今天家裡的氣氛似乎有一點不同尋常,父親從宮裡一回到家中,就把我們三姐妹都叫到了花廳。
我靜靜地坐在花廳西側的繡墩上,不發一語,只是看著父親揹著雙手,在花廳裡走來走去。
今天父親從宮裡一回來,就把我們都叫到花廳來,可卻又什麼都不說,看來一定是有大事發生。
我聰明的選擇不說話,的確,我,承恩公周有邦的三女兒,一個小妾的女兒,此時是沒有資格開口的。
而大姐清音和二姐婉音則坐在東側的繡墩上,兩人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突然聽見大媽馬氏的聲音:“老爺,出什麼事了?”一抬頭,就看見娘跟在大媽的身後走了進來。
馬氏四十許人,因為保養得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很多,略顯豐腴的身材,一雙上挑的柳葉彎眉顯出她的精明與利害來。
娘和她比起來,就顯得萎靡了許多。
我忙站起身來,低聲說道:“給太太請安,給娘請安。”
我本不願這樣做,可卻怕看見母親哀求的目光。
馬氏看都不看我一眼,徑自在居中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而娘則畏畏縮縮地坐在了我身旁的繡墩上。
我不禁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扎入了掌心之中。
父親皺了皺眉頭,似乎對馬氏的行為很不滿,說道:“太后娘娘要從我們家的女孩兒之中選一個為皇上納妃。”
這句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我明顯能感到大姐和二姐得意的目光。
只聽馬氏笑著說道:“哎呦,難怪老爺煩心呢。
我們清音是京師第一美人兒,而我們婉音是京師有名的才女。
這可該怎麼辦好呢?不如和太后娘娘說說,把清兒和婉兒都納為妃子吧,她們姐妹在宮裡也有個照應。”
就聽見父親生氣地說道:“婦人之見。”
馬氏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半晌,父親才嘆口氣說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將三個女兒都送進宮去,她老人家要親自挑選。”
馬氏大聲說道:“三個?老爺,太后娘娘只有兩個嫡親侄女兒,怎麼能三個人都入宮?”馬氏特意把“嫡”字說得很響,同時我明顯感覺得到馬氏冷冷的目光朝自己看來。
我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冷冷地說道:“爹,女兒不願入宮。”
父親發怒說道:“胡鬧,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難道你們還想抗旨不成?”馬氏這才不再說話,我淡定地坐著,無視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父親長嘆了一口氣,轉身回書房去了。
馬氏站起身來,不陰不陽地說道:“麻雀還想飛上高枝不成,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個庶出的丫頭,要貌沒貌,要才沒才,也想進宮?”大姐和二姐故意笑得很響。
我鬆開了握緊的拳頭,站起身來,直視著馬氏說道:“水音是遵太后娘娘的懿旨進宮的,恐怕這不是太太所能指手畫腳的吧?”還沒等我說完,就聽見娘著急地說道:“水音,不準無禮,快給太太陪不是。”
馬氏臉色鐵青的看著我,我只是不說話,娘站起身來拉住我的衣袖說道:“水音——”那聲音竟讓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我看了母親一眼,淡淡的說道:“娘,女兒沒有錯。”
馬氏怒氣衝衝地對母親說道:“沒家教的野丫頭,一點也沒有規矩,你也不好好管管。”
我直視著馬氏說道:“我沒有家教,是因我是承恩公家的野丫頭。”
馬氏看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母親慌忙跪在地上,說道:“太太,水音年紀小,太太千萬別和她一般見識。”
母親又拉著我說道:“快給太太跪下賠不是。”
我拼命要拉起母親,母親不肯起來,只是驚慌失措的說道:“快給太太陪不是。”
馬氏看著我,我回視著她,她恨聲說道:“不和你這沒教養的丫頭一般見識。”
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大姐清音、二姐婉音也隨著自己的母親離開了。
我望著馬氏的背影,在心中發誓:有一天一定要把今天所受的恥辱討回來。
我隨著娘回到房中,娘將我拉坐在**,憂慮地看著我:“水音,你別總頂撞太太,到時吃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將頭枕在母親的腿上,低聲說道:“娘,你就是太軟弱,所以她才總欺壓你。”
只聽娘憂傷地嘆了一口氣:“水音,你還小,不懂這之中的利害關係。
如果娘一味的頂撞太太,與太太互不相讓,那麼只能讓你爹在中間左右為難。
娘忍一忍,家裡就風平浪靜了,你爹也不用因為這些小事煩心了。”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激動地說道:“娘,你為什麼總是為爹著想,他有為你想過嗎?他看著你受太太欺負,有為你鳴過不平嗎?就是你一味的退讓,才讓她們如此的。”
說道後來,我的聲音竟有些哽咽。
娘輕輕拂了拂我的頭,低聲說道:“你爹私下裡對我很好,他也是沒有辦法,你別怨你爹。”
我激動地說道:“我周水音今生都不會愛一個只會私下裡對我好的男人。
從我記事起,我和娘就受盡太太的欺負,可他一次也沒有為我們說過話,他不配做我爹,娘,我也受夠了你忍氣吞聲的樣子。”
孃的眼圈有些紅了,扭過頭去拭淚。
我知道自己傷了孃的心,忙摟住母親說道:“娘,我周水音在此發誓:將來有一天一定要讓太太跪在你面前,為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求你饒恕。”
娘攬住我說道:“好孩子,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以後別頂撞太太了,別忘了,你是妾生的女兒。
如果太太喜歡你,還能幫你找個好人家,省得你將來過苦日子。”
我不再說什麼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多說什麼,只會令娘更傷心。
女孩子的婚事都是要聽從所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馬氏是我名義上的母親,她有權決定我的婚姻大事。
但我在心中暗暗發誓:我即使餓死在街頭,也絕不會向那個女人乞憐的。
家裡這幾天異常忙碌起來,馬氏忙著為自己的女兒準備入宮的衣服首飾。
不時有綢緞莊和銀樓的老闆拿著各色綾羅綢緞,新樣首飾給大姐和二姐挑選,還有裁縫等也是人來人往。
我和娘住的小院倒是安靜了很多,娘常用愧疚的神色看著我。
我笑著安慰她:“娘,沒什麼,我本來就選不上的,要那些衣飾做什麼?”娘只是攬著我,我就將頭貼在孃的胸前,靜靜聽著孃的心跳聲。
我明白作為母親,她是怎樣的心酸與無奈。
今天父親突然派人把我叫到他的書房裡,我一進書房,就見父親正坐在窗下臨字帖。
我輕輕地說了一句:“給父親請安。”
父親抬起頭來看著我,和聲說道:“坐吧。”
我遠遠的坐在了窗下的一把椅子上,父親似乎嘆了一口氣,指著桌上的兩個匣子對我說道:“這裡是為你進宮準備的衣飾。”
我看著父親,一字一頓的說道:“女兒不要偷偷摸摸送來的東西。”
父親吃驚地看著我,我站起身來說道:“如果父親沒有事了,女兒先行告退了。”
說完,我行了一禮,轉身就往外走去。
只聽父親在身後喚我:“水音——”我慢慢回過身來,定定的看著父親,父親的神色似乎很受傷。
我冷冷地說道:“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妻子女兒都沒有能力保護的話,那麼他就不配做這個女人的夫君,也不配做父親。”
說完,我不再看父親轉身就走。
吃過午飯,一般父親這時都要午睡,因此家裡一般都很安靜。
可今天卻突然傳來馬氏的哭罵聲,府裡亂作一團。
娘要過去看看,我勸她不要過去,可她不聽。
半晌,娘回來了,看著我問道:“水音,你和你爹說什麼了?”我搖了搖頭,“女兒沒有說什麼。”
娘只是盯著我看,我神色鎮定的由她看去。
這是我第一次對娘撒謊,這是因為我知道如果娘知道我說了什麼的話,一定會把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肯定會去跪在馬氏面前請罪,而馬氏也一定會藉機羞辱母親。
娘看了我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爹不知怎麼了,剛才說太太不善待我們母女,太太和你爹大吵了起來。
我去勸解了半天,太太才不生氣。”
從娘那看似平淡的口吻,想得到她剛才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因此我拉住她的手叫道:“娘——”娘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說道:“只要你有個好人家,娘也就放心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竟緩緩流了下來。
這幾天,家裡倒是風平浪靜。
我只是呆在自己的房中讀書,娘則跪在佛前喃喃的唸誦著《心經》。
連馬氏似乎也安靜了許多,忙著安排大姐她們入宮的事。
爹自上回的事情後就一直住在書房。
我知道在這平靜之下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風暴,我不禁為娘暗自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