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熙元年,初夏,朝霞宮。
“啟稟娘娘,皇上已經下朝了。”一個小宮女急急忙忙地從宮門跑來,一見淑妃在亭中乘涼,趕緊來報。
淑妃接過子鶯遞來的冰鎮蓮子羹,輕抿一口,抬眼看了看那小宮女,輕聲道:“瞧你跑得那麼急,發生什麼事了?”
“回娘娘的話,皇上一下朝就說要到朝霞宮走動。”
“大驚小怪。”淑妃嬌嗔,面目含笑,“領了賞就下去歇著吧。”站在一旁的子鶯連忙從八角珍寶盒總掏出一對玉鐲,賞給那報信的宮女。小宮女臉上紅撲撲的,接過玉鐲,叩謝後歡歡喜喜地退了下去。
“娘娘好福氣,子鶯看哪,皇上心裡可就只掛念著娘娘。”子鶯輕輕的搖著團扇,微風緩緩襲來,淑妃心裡更加舒坦,笑嗔,“貧嘴,仗著是本宮的陪嫁丫鬟,總愛胡言亂語。”淑妃興致一起,伸出玉手就朝子鶯的胳肢窩裡撓,子鶯被撓的奇癢難耐,連忙求饒,“娘娘就放過子鶯吧,子鶯再也不惹娘娘生氣了……”
淑妃正要放手,就聽到一低沉的男音響起,“是誰那麼大膽,惹朕的媛媛生氣了?”
一眾宮人看到是皇上駕臨,趕忙跪下行禮,淑妃也不敢怠慢,剛要跪下,皇帝就一把將她扶住,攬入懷裡。見次情景,子鶯帶領一旁的宮人識相的退了下去。
“夏天衣服單薄,跪在這石子地上,你肯定會吃痛。朕可捨不得。”皇帝輕柔地擁著淑妃,神色溫柔。淑妃與皇帝自小青梅竹馬,感情甚好。淑妃十五歲及笄時就嫁予當時還是三皇子的君皓,至今已有五年,膝下育有兩位帝姬。雖沒有生下皇子,憑著與皇帝的伉儷情深,長寵不衰。
“皇上,”淑妃面色緋紅,含羞地低下了頭,“也不怕別人笑話。”
皇帝托起淑妃的柔荑,溫柔地握在手中,“都是兩個帝姬的母妃,還那麼容易害羞。”
淑妃皺眉嗔道:“皇上是嫌棄人家老了。”
皇帝含笑,“在朕心中,媛媛永遠不會老。”感受到皇帝的溫情,淑妃幸福地落下淚來,作為后妃之一,能得帝王之愛,那是怎樣的福氣。
“怎麼哭了?”皇帝抬起淑妃的臉龐,那梨花帶雨的模樣,我生憂憐。
“臣妾是開心,皇上能待我這麼好。只怪臣妾不爭氣,一直沒有給皇上生下皇子。”淑妃想起已生下大皇子的德妃和二皇子的賢妃,她們又比自己年輕兩歲,更加覺得那是肉中的深刺,久久不能拔除。如今雖憑著自己與皇上相交多年的情誼在後宮立足,可總有老去的一天,帝王的恩寵,又豈會永遠。在後宮沒有穩妥的依kao,只怕再過些時日……想到這裡,淑妃輕咬銀牙,皇上即位三年以來,一直沒有立後,自己是皇上的即位前的正室,按理說成為皇后無可厚非。可是,都三年了,皇上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是該有所動作了。
皇帝看淑妃的臉色有變,遂安慰道:“帝姬也是朕的心頭肉,媛媛就不要多慮了。看你臉色不好,早點休息,朕就不打擾你了。”說罷,召來淑妃的貼身宮女子鶯扶淑妃回房。在太監的起駕聲中,皇帝的輦轎漸行漸遠。
皇帝一走,淑妃就恨恨地瞪著視窗,怒道:“都是那兩個女人,以為母憑子貴。我看她們能貴到什麼程度!”
“娘娘息怒。”子鶯勸道:“先開花後結果,娘娘不必--”
“啪”地一聲,一個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摑在子鶯臉上,瞬間便起了殷紅的指印。子鶯面不改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結了那麼多年,也沒結出一個好果子來,我還有多少時光?”淑妃大聲罵道。突然想起了什麼,徑直走到門口,問那戰戰兢兢地跪在門外的小太監,“皇上現在去了那裡?”
小太監哆哆嗦嗦地說道:“回娘娘的話,皇上是去了……儲秀宮。”淑妃一怒,一腳將小太監踹倒,小太監趴在地上不敢動,一群宮女太監趕緊跪下磕頭,“娘娘息怒--”
淑妃視若無睹,雙目陰寒地望著儲秀宮的方向,咬牙緩慢地吐出兩個字,“德妃……”
德妃本是淑妃的遠方表妹,少有往來。當年皇上初登基,將淑妃從府邸接進宮,封為四妃首位。府中的其他妾室,她都以各種理由打發出府,就怕皇上今後會顧念舊情。而德妃正是在純熙元年進京探親,得知她在宮中,邊進宮探望。面聖之後,德妃就使出渾身解數引得皇上垂青,礙著淑妃的情面,皇帝直接封為正三品婕妤。一年後生下大皇子,皇帝擢為正一品德妃。在別人眼裡,是姐妹同心侍奉皇上的佳話。只有淑妃心裡雪亮,她的表妹,從一開始就策劃著這一齣戲,怪只怪自己當初自恃甚高,以為皇帝還是曾經的三皇子君皓……
“娘娘,恕奴婢多言。”
淑妃一看是子鶯,那臉上淤青一片,心下不忍,便緩了語氣,“你想說什麼?”
子鶯道:“娘娘可以多去慈寧宮走動。”
淑妃不解,見子鶯神色有異,轉身旋入內堂。淑妃臥於貴妃榻上,待子鶯關上門,方才問:“慈寧宮怎麼了?”
子鶯走到淑妃身側低語:“娘娘,奴婢愚見,有些話,如果是讓太后去說,自然會事半功倍。”
淑妃會意,臉色好了幾分,“櫃子裡有皇上御賜的膏藥,你拿去塗了。回頭叫上兩個機靈的宮女,陪本宮去給太后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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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來到慈寧宮時,太后正和幾個宮女逗弄著皇帝前些日子送來的鸚鵡。淑妃見太后心情不錯,更是欣喜,通傳後,行至太后跟前就行三跪九叩大禮。
“兒臣參見母后,母后萬福金安。”
太后讓宮女扶起淑妃,賜坐後,笑道:“媛媛見了哀家,怎還如此多禮。哀家從小看著你長大,及笄後嫁過來這麼多年,都把你當作半個女兒看待,以後都別行那麼大的禮,好歹也是自家人。”
淑妃見太后說得情切,以絹拭面,“媛媛知道太后最疼愛媛媛了,在這宮裡,也只能依仗您了。”她的弦外之音太后豈會不知,太后安撫道:“你是哀家的兒媳,哀家肯定會好好疼你。”
寒暄一陣,聊了些瑣事,太后有些睏乏,淑妃見機告別,“天色已晚,媛媛就不打擾母后休息了。”
“跪安罷。”太后手一擺,被宮女扶著回了寢殿。
夜涼如水,太后臥在**,手中把玩著紫玉如意,寢殿中只剩下太后的貼身宮女靜月。
“靜月。”太后輕喚,正在關窗的靜月以為有什麼事趕緊跑了過來,有些氣喘。見太后一臉安詳,並沒有什麼吩咐,假怒道:“我都一把老骨頭了小姐還要折騰。”
“就你敢這麼跟我說話。”太后伸手輕戳靜月的額心,靜月一閃,笑道:“小姐還是總愛捉弄人。”轉而說道:“在靜月心裡,不管小姐是皇后,還是太后,都是雲府的大小姐,一生都不會改變。”
太后有些動容,拉起靜月的手,只見兩人的手上都有了細紋,低嘆:“歲月真是不饒人呢,我們都老了,又是孩子們的天下了。”
“小姐,你是在指淑妃的事嗎?”
“她今天過來,不過是想借我的口更上一步,沒有皇子的妃嬪,始終是不安穩的。花無百日紅,帝王的寵愛,又豈會長長久久。”說著,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神色黯了下去。見太后悵然,似是想起了曾經的年歲,靜月柔聲安慰,“小姐,過去的就過去了,你如今是天朝最尊貴的女子,皇上都極盡孝道,這是一般人修幾輩子也換不來的福氣。”提起皇帝,太后總算笑逐顏開,“不枉我辛苦那麼多年,皓兒越發出席了。這幾年,國事處理的井井有條,世人都誇讚他是一個明君。”
“可不是呢。所以小姐,別為後宮的那些瑣事操勞了。後宮本是是非之地,要管,是管不完的。”
“這我也知道。不過皓兒即位三年多了,一直沒有立後。先帝喪期已過,也是時候冊立皇后,統領後宮了。”
“小姐,你是有意讓淑妃……”
“那倒未必。”太后打斷靜月,淡然道:“如果皓兒有那意思,早就立媛媛為後,我想,皓兒自有打算。”
太后閉目,靜月會意放下幔帳。夜風習習,太后輕輕地說了一句,“該扶的還是要扶一把,這後宮的平穩,不過是kao多方的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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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皇帝擬詔封淑妃為皇貴妃,居六宮主位,暫持鳳印。朝霞宮舉宮歡慶,這一天大的喜事,讓淑妃懸著的心終於平穩了下來。如今後宮無主,她貴為皇貴妃,也算是半個皇后了。眾妃嬪紛紛前來祝賀,把朝霞攻堵了個水洩不通。淑妃坐於正殿,俯瞰那一張張虛偽逢迎的笑臉,喧鬧之中產生了一種幻覺。如青雲直上,化身為九天鳳凰,將那凡塵妖孽遠拋在身後。
一陣涼風吹過,淑妃猛然驚醒,嘴角上揚,原來不過是白日幻夢,卻有著別樣的滋味。
那盛夏的時光,在華貴的朝霞宮裡絢爛地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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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一雙幽黑的眼睛,帶著一些莫名的情愫,在泛白的日光中,死死地瞪著她。
她不停地奔跑,以為可以甩掉那樣的魔。直到她跑到雙腿發軟,一回頭,仍舊是那雙眼。那雙眼裡,糾結著複雜的恨與愛,直直地想要看透她的靈魂。她害怕的想哭,全身無法動彈。突然響起一陣女人的獰笑,她一抬頭,看到周圍出現了無數雙大大小小的眼睛,恨恨地盯著她。她驚恐萬分,想要閉眼躲過這些魔,但無論她怎樣用力,眼皮紋絲不動。
在那極度的恐懼中,她哭出聲來,一片殷紅的血淚模糊了她的雙眼。天色驟暗,一切的事物都消失地無影無蹤。在黑暗中,她隱約感到有人在推她,她掙扎著一睜眼,就看到青鸞擔憂的容顏。
“小姐,被夢魘住了吧。”青鸞掏出絲帕,體貼地為芊雪拭去額際斗大的汗珠。
感到身上燥熱難耐,芊雪一摸,發現自己的襟衣已經溼透。
“小姐,我去給你打水沐浴。”青鸞手起絲帕,就要離開,芊雪伸出小手拉住她,“姐姐不要走,我好怕。”芊雪順勢將頭埋在青鸞懷裡,想起那個詭異的夢,內心久久不能平息。
見芊雪如此害怕,青鸞只得喚外面的丫鬟為芊雪打水。芊雪雙手緊緊地抓著青鸞的肩膀,青鸞吃痛,驚呼“小姐,你抓痛青鸞了。”芊雪一驚,方才發現薄紗之下,青鸞的肩膀已經泛紅。青鸞比芊雪年長三歲,從小陪著芊雪,芊雪一直將她當作姐姐看待。見自己傷了青鸞,好生難過,眼中水霧一片,小巧的鼻子也微微泛紅,“姐姐,對不起。”
青鸞見芊雪傷心,故意逗她道:“瞧你那樣子,跟小兔子一樣。”芊雪聞言摸摸自己的耳朵,撲哧一笑,“姐姐胡說,人家的耳朵可沒那麼長。”
說笑的之間,幾個手腳勤快的丫鬟已經把水準備妥當。芊雪坐在浴桶裡,乖順地讓青鸞清洗身子。芊雪望著水面,眼神迷離。青鸞看她那怔忡的樣子,就知道她又不知道神遊何方。端詳慕容家最寶貝的九小姐,青鸞心裡是極其喜歡的。芊雪心思單純,待人平和,沒有絲毫千金小姐的嬌氣,慕容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是發自內心的喜歡這個小姐。
“小姐想嫁了呢,總愛發呆。”
青鸞的戲言讓芊雪回過神來,半天才反映過來,臉上紅雲兩片,“才沒有呢,青鸞才是想嫁--”芊雪潑水襲擊青鸞,青鸞也不甘示弱,撩起水就朝芊雪面上灑去。水聲顫動,兩個懵懂少女在那潑動的水花裡如青荷一般水靈地開放。
那日之後,在芊雪的心裡,突然有了一個甜mi的嚮往。是那關於出嫁的少女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