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風急雨。
無憂宮中,大多花木葉子飄零在汙泥中,寒風一陣緊似一陣,那是一種深到骨髓深處的寒,饒是殿中燃著碩大的銅爐,卻也絲毫驅散不了徹骨的冷意,花朝擁著細紋羅紗錦被,怔怔的望著半敞的軒窗外被風雨無情吹打著的枯枝敗葉,天色陰鬱的厲害,叫人頓生蕭索之感。
螢兒悄無聲息的進來,順手關了窗子:“您還病著呢。 ”
:“哪裡就這樣嬌弱起來。 ”花朝淡淡道。
螢兒窺著她的神色,試探道:“世子在外頭呢,請他進來嗎?”
:“我累了。 ”花朝木然著閉上雙眼,將身子蜷縮在錦被中,一臉的決然。
螢兒無奈的掩了殿門走出去。
到晌午時分。
螢兒好說歹說勸了花朝起身,草草用了膳,主僕二人換了素服便向錦華宮去,長長的甬道上乾淨且清冷,偶有南飛的大雁在頭頂上嗚咽悲鳴,花朝腳底著了一雙厚厚的雪緞鞋,只綴了幾顆細碎的明珠隨著步子閃著幽幽的冷光,與髻上的流蘇簪相映生輝。
穿過長秀門,便到了御花園。
昆明湖在一片暗灰的天色底下,彷彿寶珠蒙塵般的淒涼。
:“當年,與容妃初次相見,還是在這昆明湖側的御書房外呢。 ”花朝站住腳,想起她嘴角帶著一抹悲憫的笑意俯下身子對自己溫和地說。 是萱妃娘娘身邊的花朝公主吧?說來,自己和她的命運是何其的相視,軟弱的父皇,孤高倔強的母妃,尊貴卻無奈的身份。 她地驟然離世,彷彿將自己拋在了無邊的曠野之中,四顧茫然。 這偌大地宮闈。 除了她,再無一人深切懂得她的悲哀。
螢兒陪了她站了半晌。 張了無數次嘴終是不知如何勸慰。
:“母后,母后。 ”一聲聲呼喚打斷了花朝的哀思,轉過臉來,卻見兩人一前一後的朝這邊緩緩跑來,為首的女子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枯枝。 口中喃喃說著什麼,後面的女子卻是二公主盈玉。
螢兒警惕地將花朝護在後頭,低聲道:“是太后和二公主。 ”
兩人轉瞬到了面前。
駱傾城一張素顏上盡是懵懂的好奇,凌厲的鳳眼看向花朝時卻沒有了以往閎深的陰冷,只是象打量一個陌生人般怔怔的看住她,盈玉趕過來,看到花朝亦是滿臉驚詫。
:“你是誰?”她忽道。
花朝望著她憔悴容顏,百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
:“呀。 ”她看著花朝隆起的肚子。 發出一聲驚呼。
花朝下意識的用雙手護住小腹,向後退了幾步。
駱傾城卻緊趕了上去,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幾下,小孩子般歡喜起來:“你要當娘了,要當娘了哦,我是不是該恭喜你呢?這樣吧。 我把,把這個送給你。 ”
說著,她用力將手上地暖玉鐲子嚕下來塞到花朝手心裡。
這隻暖玉鐲子,自幼起花朝就見駱傾城戴在手腕上,數十年來,儘管有太多比之更名貴的金玉鐲子,她卻始終如一的從未退下來。
盈玉立在一旁,反常的一語不發,只是靜靜注視著母親,半晌忽冷冷道:“你不必推辭。 這本是凌家的東西。 如今也算完璧歸趙。 ”
花朝一愣,旋即明白過來。 這應該是凌驚鴻和駱傾城的定情信物吧。
:“呀,花。 ”駱傾城被枝頭一朵殘花吸引,丟下手中地枯枝,忙著跑了過去。
盈玉沒有追上去,只是瞅著花朝道:“如今,你可心滿意足了?”
花朝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轉身欲去,卻被盈玉一把扯住,蹙眉道:“你想做什麼?”
:“你在害怕嗎?”盈玉冷笑道。
花朝甩開她的手,淡笑道:“或者,我真該打心底裡佩服二皇姐,今時今日依舊能問的出這句話來,夜深夢迴之際,想起這半生種種,難道皇姐不曾心驚嗎?”
盈玉神色一滯,轉而對擋在花朝面前的螢兒道:“你去把太后帶過來。 ”
:“世子交代了呢,奴婢要一刻不離的守著公主。 ”螢兒渾身一凜,壯著膽子道。
花朝低低一嘆:“有話你便直說吧。 ”
:“還記得小的時候,那年父皇帶我們去秋獵,那麼多的皇子公主隨行,他卻獨獨將你一人抱在他的馬上,手把手教你騎馬射箭,你明媚的笑靨如今我還能記起,你第一次獵到黃羊,歡喜的朝我奔過來叫著皇姐,皇姐,我卻將你推倒在地,父皇怒不可遏地要將我送返京師,還是小小地你強忍著痛楚求父皇不要那樣做,朝兒,那會兒姐姐曾在心中暗暗許願,這一生定要將你捧在手心裡疼愛,可是,就在那時,我卻發現,徹愛上了你。 ”盈玉沒有再咄咄逼人,反倒是柔柔的回憶起了往事。
花朝心內酸楚地厲害,別過臉去不忍聞。
:“朝兒,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徹愛上的人是我,也許今日我還是你最親近的姐姐,可是命運總是叫人措手不及。 ”盈玉含著淚道。
花朝深吸了口氣:“別再說下去了。 ”
:“不,讓我說,我知道,母后瘋了,她很快就會死去,容妃的毒是無人能解的,徹對母后的恨我是知道的,我不怨他,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母后的死,成全的卻是你,是琛兒。 如果淩氏要娶瀾氏而代之,你必定痛苦極了,如此,讓姐姐幫你解拖吧。 ”盈玉幽幽道。
花朝尚未醒過神來,只聽盈玉一聲驚呼:“母后!”
螢兒並花朝齊齊轉過臉來,見駱傾城正好端端站在樹下,正渾然不覺之際,盈玉已一把將螢兒推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盡全力將沒有絲毫防備的花朝推向昆明湖。
:“公主。 ”螢兒直嚇的雙腿發軟,再也沒有氣力爬起來。
花朝的身子漸漸沉沒在湖水中。
:“不要怪我,若有來生,姐姐一定加倍還給你。 ”盈玉滿臉是淚,喃喃道。
螢兒爬道湖邊,哭叫道:“來人啊,快來人啊。 ”
這淒厲的叫喊聲引來了侍衛,還有正巧經過的凌徹,他心知不好,三步並作兩步趕至,只聽螢兒上氣不接下氣的哭道:“世子,二公主她,她把公主推倒了湖裡。 ”
:“你個賤人。 ”凌徹眼中幾欲滴出血來,一把將盈玉打翻在地,再也顧不上其它,奮力跳進了刺骨的湖水中,眾侍衛醒悟過來,紛紛跳入水中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