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妃忽然覺得有些悵然之味,帶著深深的疲倦席捲而來。
她忍不住在心裡一遍一遍的設想,假如她是姬指月,她會如何。
該如何,能如何。
這本就不是一個單純由幾個人掌控的世界。
眼前的這個少女,總是一副清柔檢默的端莊模樣,矜持清貴的挑不出一絲差錯,卻仍是走到了這步境地。
有時候,她會十分確切的認為,這個少女理應有著另一番模樣。
不該是這毫無生氣的貴女模範。
然而,她卻揣度不出,假如她卸下了眼前這沉重的模板樣態,又該會是怎麼樣的一副面孔。
進宮後,莫名其妙受了莫大的恩寵,被眾多昔日閨友孤立排擠。
之後,她被爾容帶出宮去,遭遇刺殺,閉門思過,赴重章殿之宴,誤傷爾容,失寵,貶謫。
這將近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裡,她們見面的次數不多,然而每一次見到,她卻覺得她總在變化。
就如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少女形容狼狽,卻笑著說出那般通達又悵然的話,彷彿她依然坐擁整座華麗的昭華宮與皇帝的寵愛。
她不過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楚妃以往總覺得她雖然容貌秀美,卻有一種尚未長開的澀然之氣。
而此時,她卻覺得這個少女的眉目間,隱隱有微弱的光華開始流轉,顧盼之間,澀然之氣斂去,多了幾分豁然之意。
臉還是這張臉,主人卻似乎成長了不少。
不知該喜該悲,楚妃輕聲感慨似的道:“與剛進宮那時相比,指月真是變了許多。”
微微有些訝然,姬指月隨即笑道:“無論何時,指月還是那時候的指月,內心始終不曾變過。只是環境變了,由不得我再像那時一般天真。”
楚妃聽了她話,神情微變,道:“你明白就好。”
頓了頓,繼續道:“去了飛陽殿後,自己保重吧。有什麼事情就叫人來鹹碧宮說一聲,能幫的上忙的地方,我總歸還是會幫你的。”
姬指月偏著頭略思索片刻,目光掠過殿里正在分發金銀的幾個大宮女,沉吟道:“說起來,還真有件事想要讓娘娘幫忙。”
“何事?”
“照例,貴人只能有兩個貼身宮女,我卻從家中帶了四個貼身侍女進宮。這次被陛下貶位,其它事情倒都好辦,只是愁她們該怎麼辦,既不好送回家去,我也不忍心讓她們和其它人一樣,被派到什麼地方去受苦,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不等姬指月說完,楚妃便lou出了瞭然的神色,她朗聲介面道:“我明白,雖說照例貴人只能有兩個貼身宮女,但規矩也不是不可以破的。你把她們四個都帶去飛陽殿吧,如果有人不服問起來,就讓她來找我,哪怕是陛下,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駁了我的臉面。”
愣了愣,姬指月搖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娘娘真是太好心了。我是想說,能不能讓娘娘將她們帶兩個帶到鹹碧宮去,這樣我也不用為難,她們也不必受苦,只是勞煩娘娘費心擔待了。”
“就這樣?”
姬指月點頭,“就是這樣。”
楚妃皺皺眉頭,又道:“用不著這樣,你要是捨不得,全帶去就是,飛陽殿那地方偏僻的很,多些人陪著也是應該的,不必為難來為難去,反正有我呢。”
姬指月卻只是搖頭,道:“娘娘是好意,指月還是遵從宮規罷。”
見她一臉堅定,楚妃揮揮大袖,道:“既然你這樣決定了,那我把她們帶回鹹碧宮好生照料就是。”
頓了頓,問道:“你想帶哪兩個去,我好叫人造名冊。”
“殿春和半夏。清秋與慕冬就請娘娘費心了。”
嘴角微微一抿,楚妃道:“你可想清楚了。”
姬指月笑道:“想清楚了。”
“好,那我就去叫人事司的管事來新造名冊,重新挑幾個老實的給你派到飛陽殿,順道把清秋慕冬給添到我宮裡去。”說著,她起身拂展大袖,叫長安一道就往殿外走去。
殿上的人見她起身,忙不迭的都退到兩旁,不敢礙了她的腳步。
沒走兩步,她又回頭,神色裡帶著抹莫名的神祕**之意,笑道:“去飛陽殿也好,那宮裡的幾個殿堂,可都是很有意思的。”
匆匆打發殿上的眾人分完金銀,姬指月與四個大宮女大致整理了下東西,想要趁著天還未黑,冒大雨遷去飛陽殿。
外面的宮人們分得金銀後,大多已經散去,只剩下幾個尚有忠心的小太監幫著收拾大物件,早已累的氣喘吁吁的。
正巧長安帶了數十個使粗的太監宮婦過來,眾人便冒著大雨一齊將東西都搬去飛陽殿。
飛陽殿是蘭陵宮的一個偏殿,靜靜的蝸居於皇宮最西邊的角落裡,已經荒廢了許久。
蘭陵宮好些年沒有人居住過,雖有兩個年老的太監在宮中照看,卻也是力不從心,又懶散疏於打理,竟讓偌大華美的宮殿暗暗的滋生出一派陰森森的荒蕪悲涼之意。
暴雨如傾。
濁眼昏花的老太監帶領著眾人,七拐八彎的繞過眾多殿閣,停在小小的一處院落之前,他哆嗦著開啟緊鎖的院門。
入目便是兩株異常高大繁茂的夜合花,幾乎蓋住了樹後的房屋,枝葉深綠亮澤,碩大的白色花朵盛開,濃香如襲,飄了一地被風雨打落的白色花瓣,層層又疊疊,盪漾在積了水的地面之上。
暗有刺骨的涼意來侵,大雨中,眾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戰。
姬指月撐著傘,隨老太監從夜合花樹下穿過,推開塵封已久的飛陽殿正廳大門,腐朽晦澀的氣息迎面而來。
半夏率先走到廳裡,廳裡光線明暗不定,她環顧四周,又沿著廳後的遊廊滿殿審視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面有不平之色,道:“這地方怎麼能住人,到處結著蜘蛛網,灰塵落的有三尺厚,都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來過了,小姐哪兒能吃這種苦!”
殿春伸出兩根手指在案上拭過,灰白蒙塵的長案上留下一道光亮潔淨的痕跡,抬手看時,指尖上已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不過是髒了些而已,打掃打掃也還過的去。”
滿殿的塵粉堆積,叫人看不清楚廳裡原本的面目。
殿春細細打量大廳,發現這小小偏殿的正廳比之昭華宮正殿,雖小了一大圈,廳裡的陳設傢俱卻也甚為不俗,只要仔細清理,足以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