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皇帝的冠禮將近,各地的災害匪亂並沒有影響到帝都裡的氣氛,大節將近下的帝都有著比往日更加繁華喧囂的盛況。
城中各處都新掛上了燈籠,一到晚上,橘色昏黃的滿街燈火的映著皚皚白雪,煙火鞭炮聲時而可聞,偶爾有幾個孩童在街頭嬉鬧玩耍,遠遠的望過去,便如一幅應景的年畫,有種微帶著暖意的懷舊之感。
這昏黃色的燈火蔓延到姬家內苑,便成了玉階下一叢半開半謝的黃菊,一半被埋在雪中,一半在冷風中瑟瑟然顫抖。
姬宜然與姬思然哥兒倆結伴來探望臥病的姬伺月,丫鬟們卻回說姑娘吃了藥還睡著未醒,他們二人也懶得再走,便坐在廊下,對著那叢生命力格外頑強的黃菊嘰嘰呱呱說起話來。
“二妹妹昏睡的時間可是一日比一日長了,這可如何是好。”
姬宜然點頭,一臉鄙夷的道:“.那群庸醫還說什麼多睡睡好,能積蓄體力,開春便可痊癒了,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當上太醫的。”
“父親的身體也是。”姬思然嘆了一.口氣,“真是沒想到我們家竟也會有如此清冷的一天。”
姬家的門庭依舊高華,懸掛在.府門口的燈籠不分晝夜的發出溫暖明亮的光芒,燈籠下的硃紅色大門常開,時常有身份高貴的訪客進進出出,前院裡的清客相公們不見得比往日少,內苑裡的丫鬟僕婦也是與以往無異的穿梭在各個院落之間。
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這依舊是有著無上榮光的.東朝第一世家,雖說家主身體有些欠安,皇帝卻十分體恤他,允許他不用日日起早來上朝,三小姐又即將成為皇后,成為東朝最尊貴最耀眼的女子。
姬家的門楣似乎是越發的高潔另人神往,然而,卻.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味到,寒冬的清冷氣息已經隨著凜冽的北風,一點點滲透進了這個古老榮光卻是日漸腐朽的世家之中。
正如同這叢黃菊,在大雪之後仍然兀自挺立,開.放著有些蕭瑟卻越發清傲的花朵,風霜染了滿枝,卻依然有著堅韌的弧度。
“你說,大哥會回.來嗎?”猶豫片刻,姬思然小小聲的問道。
這些天來,姬弗然似乎被家人所淡忘了一般,鮮少有人會提起他來,就連他的院落也是格外的清冷,從門前經過時小丫鬟們都忍不住加快步伐,像是害怕那扇緊閉的院門裡會突然竄出個可怕的猛獸一般。
日子一長久,又落了幾場雪,那條路上走動的人越發的少了,連帶著恆無遠曾經住過的院子,幾乎成了姬家荒蕪的兩處所在。
姬宜然一手支著下巴,桃花眼眨啊眨,半晌才道:“不好說,往年不管在哪兒,到了過年的時候,大哥總是會回來,也就是這幾日罷,偏偏今年到了現在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搞不好就不回來了。”
姬思然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對,便道:“就算不回來過節,還有三妹妹的事呢,難道大哥也不回來觀禮不成?”
“你真是笨。”姬宜然斜著眼瞅了他一眼,道:“觀什麼禮呀,看傷心還差不多,前些日子又鬧出那麼大一個事,父親嘴裡不說,心裡一定也是有不痛快的,要不然怎會這麼些天都順不過氣來。要是我啊,我可再也不回來了,最好是躲的遠遠的。這樣一來,自己也逍遙自在,家裡人也不必為難了。”
姬思然摸摸鼻子,還是他說的覺得不對,偏偏姬宜然是兄長,他又不好正色反駁,正在想著怎麼說,廊下的門簾一挑,一個小丫鬟出來對兄弟二人福了一福,道:“姑娘醒了,請二位公子進來說話罷。”
兄弟二人攜手隨著小丫鬟進了房,姬伺月的房中長年設著火盆,不論外面是颳風下雪,房內卻始終是暖意襲人,藥香瀰漫,在她房裡伺候著的丫鬟們,各個都穿著輕便的輕杉羅裙,如同春日。
姬宜然一進來便滿口嚷嚷著太熱,早有小丫鬟過來幫著哥倆卸下了裘衣大袍,兩個人這才走進內室。
滿室錦繡之中,姬伺月半倚半坐,嚴嚴實實的蓋著厚厚的錦被,只lou著一張清瘦的小臉在外面,她是一個清秀單薄的少女,不同於大堂姐姬攬月的美豔奪目,也不同於堂妹姬指月的清柔檢默,許是因為長年臥病在床,看上去竟像是個才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雖則清秀,卻未長開來,怎麼看都想不到,這居然是一個天生異稟的預言者。
兄妹三人坐著說了幾句閒話,門簾一挑,卻是袁夫人走了進來。
姬思然起身恭敬的喚了聲“母親”,姬宜然卻是嘻嘻哈哈的隨意叫了聲。
袁夫人拉著姬思然坐回椅子上,自己坐在姬伺月床邊,伸手摸摸她的臉,道:“今兒可好些?”
姬伺月咯咯笑了聲,細聲細氣的道:“娘,你手冷。”
袁夫人也笑了,點點頭道:“是娘沒注意,剛從外面進來,將你凍著了,看著今天精神倒還不錯。”
她轉頭又對坐在下首的兄弟二人笑道:“你們兩個原來躲在這裡,方才怎麼也找不到人。”
姬思然笑道:“我與二哥在伺月妹妹院子裡呆了好一會了,沒料到母親會找我們,可是有什麼事?”
“這些天宮裡天天來人,陛下做足了功夫要將彩禮納吉都補上,你們也該去前面幫襯幫襯。”
姬思然應了一聲,姬宜然卻扁扁嘴笑道:“前面養著那麼一群門客,難道連這些小事都做不來?”
袁夫人好氣又好笑,“這種事,單有相公們一百個也不中用,又不是孃家人。”她頓了頓,笑容不自覺的染上了幾分苦意,“咱們家現在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外面好看罷了,你們父親身體不好,這麼大的人了,也該幫家裡做些事了。”
兄弟兩個還沒接話,姬伺月伸手拉拉袁夫人的衣袖,“娘,方才我夢見三妹妹了,你要是見著她,一定要和她說,陛下冠禮那幾日千萬別一個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