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容對楚妃的話繼續嗤之以鼻,轉過頭斜斜的看向案上的一堆公文,不耐煩的顰起眉頭,道:“都是男人,只要手段得當,誰真的能絲毫不爭,便是真的神仙也不可能。 ”
楚妃不再介面,只是默默的伸手搭在屏風上,臉上的神情有些飄忽,她戴著翡翠護甲金套的手指輕輕的,一下一下劃過漢白玉雕琢而成的圓月,在寂靜的殿中發出聲聲微弱的嘶嘶聲。
“阿容,你可還記得這架屏風的傳說?”
靜默了片刻,她忽然提起一件久遠的傳說,聲音中微微有茫然之意。
爾容愣了愣,轉頭看屏風,道:“自然記得。 ”
價值連城的屏風通身為珠玉所造,向來被視為東朝之寶,蔚然陳列於修德大殿三百餘年,供歷代帝王與臣工瞻仰。 雖說日日有人精心養護,卻也不可避免的在三百多年的歲月裡,逐漸顯現出了衰敗腐朽的痕跡。
名為月破。
屏風上的畫面,記錄的是三百年前,高祖與其它諸侯六霸爭奪天下,取得最後決定性勝利的那場戰爭結束後的景象。
月上高山,盈盈懸掛在樹梢,美妙的月夜,悽清的山頭,埋葬了數十萬敵軍。
深藍夜色掩去了月光照耀下的修羅場,將那一片血紅色的大地與殘肢斷臂盡數掩藏在了蒼茫的夜色之中。
東朝地歷史由此而始。
屏風名為月破,意為在月夜破除敵軍。 爾雅的名稱之後,是壯烈殘酷的戰爭與死亡。
高祖與元貞景烈皇后花了將近一年時間,親手製作了這座屏風,將那殘酷而另人振奮的時刻留住,放在修德殿日日可見,時時可見,提醒自己與臣工。 莫要走了前朝的老路,讓東朝諸人也經歷這樣一個殘敗的月夜。
元貞景烈皇后曾與高祖共計天下。 計謀過人,高祖登基後,常在屏風後為高祖出謀劃策。 高祖晏駕之後,便以太后之尊,坐於屏風之後輔佐年幼的文帝,自此以往,屏風之後鳳案長設。 三百餘年來有數十位后妃曾在這裡留下過痕跡。
密聞不知從何而來,傳說高祖與元貞景烈皇后所做地本是一座雙面屏風,卻只將其中的一面顯lou出來,掩蓋了另一面。
高祖夫婦並不曾在任何文獻上明確地留下這樣的資訊,只吩咐歷代後人都要妥善照料屏風,傳言卻是如火如荼。
宮中老人言,被掩蓋了的另一面,是一個預言。 是助高祖奪得天下的元天師為東朝氣數做的預言,關於東朝覆滅的預言。
假如東朝滅亡那一日到來,屏風反面的深藍色琉璃便會自動剝落,lou出最終滅亡時地景象。
名為月破的屏風,一面是東朝的建立,另一面是東朝的覆滅。
雖說這只是一個傳言。 卻始終有人深信不疑。
天師元醉,生就一身強大的預言本領,所做的預言從來不曾有過任何失誤,他的故事在民間流傳,恍若神明,東朝之人幾乎都深信,只要是他做的預言,便絕對不會出錯。
兩個人都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思,過了半晌,爾容才開口道:“佑怡姐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楚妃轉身。 望著他。 淡淡笑了,“不是突然想起。 而是我日日都在想。 ”
“阿容,你說,屏風的反面究竟會是什麼樣的?”
“佑怡姐想要知道?”
“我想,可是又不想。 ”
形狀如蘭的脣微微上揚,墨蘭香氣瀰漫,爾容墨色的眼睛裡似乎起了層迷霧,又在頃刻間便消弭無蹤,重新呈現出一片莫測如深淵一般地幽深之意,他微微笑著道:“等到那一日,自然便可以知道了。 ”
楚妃靜默,復又伸手摩挲屏風,道:“有時候我在想,預言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只是有時候人太較真,也就變成了真的,其實未必如此,日後再回想起來,也許會覺得當初為什麼會這般。 ”
爾容也靜默了片刻,抬頭道:“也許是吧。 ”
兩人又不再言語。
殿外傳來小太監顫巍巍的聲音:“稟報陛下,修容娘娘在殿門外鬧著要見陛下,奴才們都攔不住。 ”
殿內微有些沉重的氣氛一掃而光,爾容趴在塌上,伸手撫額,楚妃笑意盈盈的望著他。
“佑怡姐,我頭痛。 ”
楚妃笑而不語。
小太監在殿外繼續顫巍巍的喚著:“陛下……陛下……修容娘娘非要進來……”
爾容呻吟一聲,提高了聲音朝門外道:“朕不見,去庫房隨便找些東西賞她將人打發走了便是。 ”
一句話還未說完,牽扯到了背上的傷口,忍不住痛的皺了眉頭。
小太監喏喏正要離去,卻被楚妃出聲叫住,爾容喜出望外。
“行了,我去帶她走,他們哪兒治的住。 ”
楚妃拂展大袖,在大殿裡xian起一陣碧色微涼地風,她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又道:“這爛攤子該要怎麼收拾,你也該想想了吧。 ”
爾容只是笑著,墨色地眼睛裡卻早已有了篤定的神色。
長安地醫術果真如爾容所言那般神奇,不過才七八天的時間,就使得他背上的傷口開始逐漸癒合,長出了一層柔嫩的粉色新肉。
長安日日往飛陽殿跑,有時打著楚妃的名號,堂而皇之的呆上半天,有時半夜突然從視窗飄進來,輕飄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就是輕功。 ”
第一晚的時候,姬指月被她嚇的不輕,失手砸碎了手上的茶盞,她趕緊解釋。
“輕功?”
“對,難道貴人主子沒聽說過不成?”
“聽說過,可是你……”
姬指月撫撫胸口,驚魂未定,怎麼也想不到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長安,居然能來無影去無蹤。
爾容歪在一旁的塌上養神,閉著眼睛,修長的黑色睫毛微微煽動,在他白皙的臉龐上投下一片暗色的陰影。
“初顏莫要忘記了,長安姐姐也是出自謝家,跟在佑怡姐身邊這麼多年,習些功夫也不奇怪。 ”
長安不住點頭,姬指月卻想起了思儀山上楚妃的樣子,忍不住低頭垂下了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