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爾容聽到身邊的少女與御座下醉了酒的少年喃喃。
姬指月想要側過身體不受禮,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少年看似單薄清瘦的胳膊牢牢的摟著她,鐵一般堅硬。
微微有點痛,她忍不住轉頭去看少年,卻見少年墨色的眼睛宛若深淵,晦暗無底,無情無緒。
生生受完了禮,少年笑道:“弗然何必多禮。”
然後微微側首,俯在姬指月耳邊輕聲道:“容不曾想到,會有這樣大的一個驚喜。”
殿中央的雪白身影站起身來,抬頭往少年的方向看來。
名滿東朝的弗然公子,帝都四公子之二。
他的五官並不如爾容那樣精緻無暇,也不像宜然那樣瀟灑嫵媚,卻有著獨特無可比擬的風韻。
他的容顏彷彿一幅水墨畫,遠黛青水,茂林修竹,初看時不覺得有什麼,只覺得淡然,就連瞳孔都是淡淡的顏色,琥珀一般。然而就有那樣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要有看再看,越看越覺得那眉眼間的韻味,數不清,道不明,只想這樣痴痴的看著。
他的神情宛若行雲,淡而稀薄,乍一看,無味的很,細細看去,卻真像那天上的浮雲,緩緩的漂移,漸漸的變幻,雖然還是淡,但是怎麼都看不厭。
姬弗然站直了身體,雖然帶著微笑,神情卻依然很是淡漠,也許是趕路辛苦,他的面容上帶了些難掩的倦容,滿身風塵。
他漠然環視眾人,視線在少女鬢角的鳶尾花上停留片刻,然後對上了少年比夜色更深沉的墨色眼眸。
早有太監們抬了一張新的長几出來,放在姬宜然空著的座位之前,迅速擺上了果品酒水。
“弗然來晚。”
嘆息似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惋惜,低沉怡人,蕭聲一般綿長,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姬指月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所有事情像是炸開了鍋,一個多月來發生的種種迅速在眼前過了一遍,她眼眶發熱,幾乎要站起來。
來晚……來晚……來晚……
肩膀上少年的手臂卻鐵一般的堅硬。
“無妨,弗然能來,可真是出乎朕的意料。不知弗然幾時回京的?”
姬指月聽到爾容一如既往從容的聲音,聽到那嘆息似的聲音在回答,卻不大明白他們到底講的是什麼意思。
她只覺得耳朵旁邊翁翁然一片,煩躁而悶熱,想要掙拖卻不得。
姬指月不知道宴席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昭華宮。
她只記得姬宜然激動失常的聲音,帶著愧疚高聲喊:“大哥,大哥……”,然後被二叔拖下去堵住了嘴。
記得弗然琥珀色的眼睛,時常停留在她鬢角的鳶尾花上。
記得爾容喝了不少酒,與弗然一直在說話。
等她徹底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回到了昭華宮。
空曠深廣的寢殿裡,燃著不多的幾支蠟燭,燭火搖曳。
侍者們都被打發下去了,偌大的寢殿裡靜默安然,兩個人相對而坐,在西窗之下。
爾容斜斜的倚在繡墩上,玄色長裾大袖旖旎堆砌在米色的地板上,一手撐著下巴,懶懶散散的模樣。
幾縷髮絲從束髮的金冠裡散落下來,他似乎累了,半合著一雙墨色的眼睛。
姬指月端坐在他對面,剛才懵懂之時,她歡喜而不安。
現在,在這靜謐的大殿裡,歡喜漸漸消散,不安一點一點的瀰漫開來。
一個帝王,深夜出現在妃子的寢殿裡,發生點什麼事似乎是順理成章的。
她很清楚作為一個妃子,應當對帝王盡什麼樣的義務,也自以為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是現在,她只希望時間靜止,希望坐在她對面的年輕帝王就這樣睡過去,不要睜開他那雙墨色深淵似的眼睛,對著那樣一雙眼睛,無由來的她會覺得心驚。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宴席結束後的夜晚。
“初顏可是累了?”
燭花爆起,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姬指月被驚的眼皮跳。
“指月不累。”
她否定,生怕年輕的帝王下一句便是“既然初顏累了,我們就早點安置吧。”
她悄悄看著爾容。
爾容臉上卻沒有絲毫不悅的神情,他依舊半合著眼,頭微微向後仰去。
似乎是承受不了金冠的重量,落下的髮絲在微弱的夜風裡飄揚,於是索性摘了冠,任那一頭墨黑的長髮隨意披在肩頭。
好嫵媚……卻不像是一個有生氣的人。
他的神情過於疲憊,完全沒有一個十九歲少年該有的張揚活力。
他的肩膀單薄消瘦,似乎承受了太多不堪忍受的負擔。
是啊,龐大而腐朽的帝國,這樣一個無比重大的負擔,毫不留情的壓在僅僅還是一個少年的帝王肩頭,想必是十分的沉重。
姬宜然比年輕的帝王還大上半年,卻仍然像是個任性不羈的孩子,肆意妄為,只要眨眨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撒撒嬌,大半的無理要求都會被溺愛他的母親接受。
而這個少年,他是帝國的王,他……想著,姬指月的眼神不由得變的十分溫柔,帶上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稀薄的疼惜。
夜深靜默無人時,雕花窗扉外,深藍的夜空上,一輪明月高懸,淡淡銀白色的月華皎潔,穿透庭院裡的薔薇花架,落在寢殿米色的地板上。
微微有些茫然的感覺。
似乎是月光落進了眼睛,姬指月的眼睛裡,也帶上了那些許稀薄的茫然之色。
爾容驀然睜開了眼,姬指月的神情毫無防備的全部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有片刻的閃神,眼前這水藍色衣裙的少女,檢默清柔,盈盈如月,一雙晶瑩的美目,溫柔而婉轉,似乎還有些憐惜的意味。
憐惜嗎……他笑了笑,墨色的眼睛宛若黑洞,再多的情緒也只沉浸在最深處,在外看來,永遠只是讓人覺得從容優雅。
“如此甚好,既然初顏也不覺得累,那陪我坐坐如何?”
被他看到自己打量他,姬指月覺得有點尷尬,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深夜裡寂靜的宮殿,墨色深沉的夜色,庭院裡有淡淡的曇花香味,她能聽見花瓣上lou水滴落的聲音,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已睡去,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搖曳昏黃的燭火下相對而坐。
遠遠的,似乎有微弱的蕭聲傳來,飄忽迷離,像是最輕柔不過的一個淡雅夢境。
姬指月側耳傾聽,蕭聲卻又無跡可覓。
“陛下,可有聽見蕭聲?”
“也許是有宮人睡不著,無事**吧。”
又靜默了。
似乎又有蕭聲飄來,爾容偏著頭看向窗外,深藍的夜幕上,是彎彎的上弦月。
“容好久沒有像今晚這樣盡興了,從小我就想要一個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大家庭,可惜父皇去的早,只留下幾個不多的手足。漸漸的長大了,走的走,夭的夭。現在,除了一個姐姐,我倒真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