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月滿西樓-----月滿西樓


留守 勝女的代價 近身特工 天價萌妻 妃本卿狂:冷王寵妻無度 寶貝兒,咱不離婚 小和尚,幫幫忙 柔情總裁的腹黑霸愛 燈籠 美女不愁嫁 豪娶逃嫁千金 花千骨之生生痴戀君相隨 道心決 總裁別跑:嬌妻要你寵 末世最毒女配 殿下的寵兒是殺手 首席總裁,慢點吻! 機甲時代的巨星傳奇 桀宋 美女學姐好高冷
月滿西樓

月滿西樓

1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我不知道是什麼神靈把我安排進了這個奇異的故事?但是,一切開始了,發生了,我突然走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而且,這所有的事都那麼真實,並非一個虛幻的、玄妙的夢!

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呢?

2

那是我領到學士文憑後的第三個月。

剛畢業的興奮和雄心都已經成為過去了。三個月來,我寄出了一百多張履歷表,翻爛了報上人事欄廣告,發現一張大學畢業證書,甚至換不到一個餬口的工作!每天早上下樓來吃早餐的時候,就覺得叔叔嬸嬸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了。當然,我絕不能怪他們,叔叔只是個公務員,他並沒有責任養活我,更沒有義務送我上大學,但,他卻又養活了我,又送我上了大學,他百分之百地對得起我泉下的父母了。而現在,我好不容易畢了業,總應該賺點錢給叔叔嬸嬸,支援堂弟堂妹們的學業,才算合理,如果繼續在叔叔家吃閒飯,終日盪來盪去,無所事事,那就難怪叔叔嬸嬸臉色難看,就是我自己,也覺得不是滋味。

這天早飯桌上,嬸嬸有意無意似的說:

“美蘅,可能是你的條件太高了,現在人浮於事,找工作越來越難,你也別希望待遇太高,只要能供膳宿,也就很不壞了。”

言外之意,嬸嬸不歡迎我在她家繼續住下去了,我不是傻瓜,當然聽得出來,叔叔有些過意不去,推開飯碗,他粗聲地說:

“急什麼?讓美蘅慢慢去找,總找得著工作的!”

好叔叔,好嬸嬸,我不能再增加他們的負擔了,他們自己還有三個讀中學的孩子呢!拿起報紙,不看國家大事社會新聞,直接翻到分類廣告那一頁,從人事欄裡逐條看下去,差不多可應徵的工作都在前一兩天應徵過了,只有一個啟事,用兩條寬寬的黑邊框著,很觸目地刊在那兒:

徵求中文祕書一名,供膳宿,限女性,二十至二十五歲,未婚,高中畢業程度以上,擅抄寫,字跡清秀,對文藝有愛好者。應徵者請書自傳一份,四時半身、全身照片各一張,需註明身高體重年齡,及希望待遇,寄北投××X路××號翡翠巢石先生收。

一則很莫名其妙的啟事,給我最直覺的印象,它不是在徵求什麼中文祕書,倒像是徵求女朋友。四時半身、全身照片各一張!註明身高體重年齡!這也是一個有工作能力的人所必須要附帶註明的嗎?這是在求才還是求人呢?我拋下了報紙,不準備應徵,事實上,即使我應徵,被錄取的希望也渺小又渺小,我已經有了不下一百次的應徵經驗了。吃完了早餐,我擺脫不開悒鬱的心情,工作!工作!工作!我迫切地需要一個工作!重新抓回那張報紙,我再看了一遍那徵求啟事,為什麼不姑且一試呢?多一個機會總多一份希望呀!何況,這啟事也有誘人的地方,供膳宿之外,翡翠巢三個字對我別具吸引力,該是個大花園吧!種滿了藤葛巨木,奇花異卉的地方?裡面有什麼?一個巨人?不知道為什麼,它使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童話,題目叫“巨人的花園”,述說一個美麗的大花園裡,住著個寂寞的巨人的故事,好吧!管他是求才還是求人,寄一份資料去試試!

隨便扯了一張紙,我寫下了下面的應徵函:

姓名:餘美蘅

年齡:二十二歲

學歷:×大國文系畢業

身高體重:身高一五九公分,體重四十三公斤。(如果我能獲得一個工作,該可以增加幾公斤。)

自傳:你會發現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平凡得和這世界上許許多多的人一樣:兩隻手,兩隻腳,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也和那些人相同,我還有滿腦子平凡的幻想和抱負。但,我正走在一條崎嶇的小路上,像成千成萬的大學畢業生一般,發現鋪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一條康莊大道。不過,我有勇氣去披荊斬棘,只要給我機會,我願把平凡的幻想變為真實!

你不會有興趣研究我的資料,但我看出我有需要告白一切。我,十歲喪母,十五歲喪父,從此依靠叔父嬸母生活,他們已完成了我的大學教育,而堂弟妹們年紀尚小,叔父的家境也極清苦。因此,你可看出一個工作對於我的重要性,不過,我並不想博取同情——世間多的是比我更值得同情的人——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也相信自己並不笨。但願你和我同樣相信它。

我不敢期望過高的待遇——我值多少錢,這該看我的工作情形來定,因此,我保留這一點,留給你去填。假若我有幸讓你來評定的話。

我想,我當時寫這份應徵資料的時候,多少有些兒戲的態度,我並不相信會被錄用,也不相信這是份適合我的工作,所以,這份資料寄出後,我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事實上,報紙上那份徵求啟事一直刊登了一個星期,當它不再出現在報紙上之後,我就真的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那份應徵資料和許許多多應徵資料一樣,有去而無回,大概都寄到月球上去了。

我又繼續了一個多月各處碰壁的生活,自尊和雄心都被現實磨損到可憐的程度,我不再有勇氣去應什麼徵,也不願意去見任何人,嬸嬸不說什麼,但她開始幫我物色男朋友了,我看出鋪在我面前的,連崎嶇小徑都不是,而是一片暗密無路的叢林。我幾乎考慮結婚了,這是絕大多數女性的路——離開書房,走進廚房——但是,要命的,我竟連一個可嫁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絕望的情況中,“翡翠巢”的迴音來了,一盞亮在暗密的叢林裡的明燈!那是張紙質極佳的白色信箋,上面簡簡單單地批著兩行漂亮的鋼筆字:

餘小姐:請於十月一日晨九時,親至北投翡翠巢一談。

即祝

石峰九月×日

信上並沒有說一定用我,但已足以鼓起我的勇氣了,我握著信箋,興奮地計劃著如何去見我的僱主,絲毫沒有去想迎接著我的是怎樣奇異的命運。

3

我在一個初秋的早晨,第一次到翡翠巢去。正像我所預料的,這兒已遠離了市區。我走上一條很好的柏油路,這條路一直把我帶上了山,雖然我對於即將面臨的“口試”有些不安,但我依然被周圍的景緻所吸引。我驚奇地發現這條通往山上的柏油路的兩邊,一邊竟然是一片綽約青翠的竹林,另一邊是蒼勁雄偉的松林,竹子的修長秀氣,和松樹的高大虯健成為鮮明的對比。竹林和松林問都很整潔,泥土地上有著落葉,但並不潮溼,松林裡還聳立著許多高大的岩石,更增加了松林的氣魄,柏油路很寬,汽車一定可以直接開上去,翡翠巢顧名思義,應該在一片綠色的山林之中。我的興趣被松林和竹林所提高,情緒也被那山間清晨的空氣所鼓舞,我感到身體裡蠢動著的喜悅,每當我向前邁一步,我渴望得到這工作的慾望就更深一步。

我就這樣四面瀏覽著,緩慢地向前步行,平心而論,我正在胡思亂想,想許許多多的事,未來,以及當前的工作問題。因此,我完全沒有聽到有輛摩托車正用高速度從山下衝上山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那輛車已衝到我的身邊,由於山路的環山而造,彎路極多,那駕駛者在轉彎前並沒有看到我,當他看到的時候一定已來不及剎車,而我又走在路當中。

事情發生得很快,我跌倒,車子衝過去。我在路上滾了一滾,不覺得痛,只覺得滿心驚惶和憤怒,勉強爬起來,我看看腿,右腿膝部擦破了皮,並不嚴重,裙子撕破了一些,有點狼狽,但是別無傷痕。我想,那車子並沒有真正撞到我,只是扶手或是什麼鉤住了我的衣服,我站直身子,那車子已折回到我的身邊,駕車的人仍然跨在車上,他有張強硬的、男性的臉,不太年輕,也不老,三十八九歲的樣子,滿眉目的不耐。

“我希望你沒有受傷!”他大聲說,幾乎是命令的語氣。

“我希望你開慢一點!”我氣憤地說,聲調憤怒,他應該下車,表示點歉意什麼的。

“你沒受傷是你的幸運,你擋了我的路!”他冷冷地說。

“路又不是你造的!”

他咧開嘴,微嘻了一下,我看到他嘴邊的嘲笑味道。

“不幸,正是我造的。”他不太清晰地說,然後提高了聲音喊,“如果你沒受傷,我走了。”發動了車子,他立即又向山上衝。

我非常憤怒,怎麼這樣倒楣,會碰到這種冒失鬼!我在他身後大聲說:

“希望你撞到山上去!”

他的車子走遠了,我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我在路邊停了幾分鐘,整理我的衣服,平定我的情緒。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我沒摔傷什麼地方,也沒扭傷筋骨,我又繼續前進,很快地忘記了這件不快的事。何況,晨間的樹木那麼蒼翠,鳥鳴又那樣的喜悅。

太陽昇高了,初秋的臺灣,太陽依舊有炙人的熱力,我逐漸感到燥熱和口渴,前面有一個交叉路口,路邊有棵如傘覆蓋的大樹,我走過去,樹下有一張石椅,上面刻著一行字:

翡翠巢敬贈

敬贈給誰?是了,給任何一個行人,讓他在樹蔭下得到片刻的憩息。現在,它是被“敬贈”給我的,我自我解嘲地微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再一次整理我的衣服,擦拭手臂上和腿上的灰塵,坐在那兒,我有份下意識的滿足,滿足些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朦朧地感覺到什麼——彷彿,翡翠巢對我不是一個陌生的名稱,它已和我有密切的關係。

周圍很安靜,松林靜靜地躺著,竹林也靜靜地躺著,柏油路蜿蜒上山,另一條分岔的石子路通向密林深處,一塊小小的木牌豎立在石子路邊,上面畫著箭頭,寫著“往翡翠巢”的字樣,石子路也很寬,坐在這兒可以隱約地看到一帶紅牆和屋頂。我張望著,我的時間很寬裕,不必匆忙地趕路,大可以再為我將面臨的口試打一番腹稿。我坐了大約有十五分鐘,沒有看到任何一個行人。陽光很好,天空澄碧,林間有小鳥清脆的鳴叫……什麼都很好,很美,很安詳。可是,就在那一剎那間,我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不知道是第六感還是什麼,使我猛然感到一陣寒顫,我清楚地覺得有人在我的附近,某一棵樹後,或者某一塊石頭後面,有個人正窺探著我。

似乎陽光變冷了,我腦後的髮根突然直豎,一種我不瞭解的因素使我毛骨悚然。我跳了起來,完全出於直覺地回過頭去,背後是一片松林,有三塊並立的大岩石,像一個屏風般遮在前面,陽光明亮,松林中什麼都沒有。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神經過敏,走上了那條石子路,我向翡翠巢的方向走去,很快地,我走近了那個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是山坡上闢出來很開闊的一塊平地,有十幾幢房子聳立在那兒,看樣子翡翠巢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孤獨。這兒顯然是高階的住宅區,那些有錢有閒的人的別墅所在地。我走過去,很容易地找到了翡翠巢,它在路的盡頭,佔地廣大,有白色的圍牆,一株高大的鳳凰木的枝幹伸出了牆外,好幾棵比牆高的大榕樹,葉子被修剪成為弧形、圓圈和鳥獸的形狀。這兒是什麼地方?巨人的花園?我伸手按了門鈴,那門上“翡翠巢”的金屬牌子對我發著光。

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瘦削的男傭來給我開的門(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翡翠巢的司機,大家都叫他老劉)。大門內果然是個花團錦簇的大花園,種滿了玫瑰、石竹、**和萬年青。花園是經過設計的,有個假山石堆砌成的噴水池,山石縫中長滿了各種花草,一棵仙人掌盛開著水紅色的花。大約有二三十棵不同品種的玫瑰,紅的、黃的、白的……迎著陽光綻放著鮮麗的顏色。不過,這兒並不是一片巨木濃蔭,除了圍牆邊經過修剪的榕樹和鳳凰木,花園裡最大的木本植物就是幾棵大型的茶花和扶桑。因此,整個花園都顯得明亮,整潔,而充滿了生氣。那幢建築,在花園中的西式二層洋房,也給人同樣的感覺,房子外部貼的是絳紅色的磚片,寬寬的走廊邊豎著有簡單花紋的水泥柱。從大門進來,一道磨石子路直通正房,和正房旁邊的車房,車房門敞開著,裡面有一輛深紅色的小型篷車。

我被帶進客廳——一間明亮的大房間,三面落地長窗迎進了一屋子的陽光,圓弧形的藤椅,橢圓的柚木小桌,綠色的長沙發,簡單的傢俱,顯露著不簡單的一些什麼:漂亮,華貴,整潔,給人說不出的好感。牆上沒有字畫,只懸掛了一朵大大的、藤編的向日葵。

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傭迎接著我,對我展露了她美好的牙齒,和這屋子、花園的一切相似,她整潔而清秀。

“是餘小姐吧?先生正在等您。”

“是的,”我說,開始有點微微的緊張,“石先生在嗎?”我多餘地問了句。

“樓上,他要在書房裡見你,請上樓。”

我上了樓,沒有心情再打量房子的結構,我走進了一個大房間,很大很大,有沙發,有書架,有令人眩目的那麼多的書,有一張大大的書桌……有個男人背對著我,正在那頂天立地佔據整面牆的書架上找尋書籍。我身邊的年輕女傭說了句:

“石先生,餘小姐來了!”

“知道了!”那男人頭也不回地說。

我聽到門在我背後闔攏,那女傭出去了。只剩下我站在那兒,心懷忐忑地看著我僱主的背影,我的心臟在迅速地跳動,不知道為什麼而緊張,手心裡微微出著汗。

那男人慢慢地轉過身子,面對著我。我的心臟狂跳了一下,身子挺直,希望有個地縫可以讓我鑽,希望我沒有來這兒,希望退出這房間……但是,來不及了,那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不驚異,也不稀奇,他的眼睛裡有著嘲弄的笑意,和剛剛他在山路上撞我之後的表情相同。不慌不忙地,他說:

“很失望吧?餘小姐?我竟然沒有撞到山上去!”

“我——呃——”我狼狽地想招架,“假若——假若我剛剛知道是您的話……”

“就不會詛咒我了?”他問,盯著我。

“我想——”我心中湧起一陣反感,我有被捉弄及侮辱的感覺,即使我迫切地需要這個工作,我也不能因此就對人低聲下氣呵!“我想,我會保留一點,或者,我會在心裡詛咒而不說出口來!”我直率地說,我猜想我的臉色一定不好看,這工作百分之八十是砸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抹嘲笑的意味消失了,走到書桌後面的安樂椅上坐下來,他對我指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坐下談,好嗎?餘小姐?”

他仍然有命令的口氣,我必須記住他是我的僱主,我順從地坐了下來。他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嚴肅:過於嚴肅了一些,和剛剛那種嘲弄的神色十分不像出自一個人。我看得出來,他在研究我。“我傷到你了嗎?”他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我愣了一下,倉促地介面:

“你指在山路上?還是說現在?”

他又有了笑意,這次不是嘲弄,而是溫和而感興趣地。點了點頭,他說:

“看樣子,兩者都讓你受了傷,嗯?不過,我希望都不太嚴重。”

“確實,”我也微笑了,“都不嚴重。”

“那麼,我們可以談談正事了。”他開啟書桌中間的抽屜,拿出一些紙張來,是我的那份應徵資料。他拿起裡面的照片,仔細看了看,又看看我,彷彿核對照片和我是不是同一個人。他滿意了,放下照片,他望著我說,“這次我徵求祕書,來應徵的有一千六百多份,我選了五個人,你是我見的第五位。”

我默然不語,五分之一的希望!我但願在山坡上沒有詛咒他。

“工作的性質很簡單,也很不簡單,主要是幫我整理一份資料,這資料是一部石家的歷史,其中包括我祖父的文稿、日記、詩詞。需要抄寫、分類,再根據我祖父的日記,用有系統的文字,寫一本傳記。”

“我——”我插嘴說,“我想,您為什麼不請一位作家來做這工作?”

“你是說——”他有惱怒的樣子,“你不想做這工作?”

“哦,不!”我慌忙說,“我要的,只要我能勝任。”

“你的自傳上不是說你很有能力嗎?”他有些洶洶然。

“哦,呃,是的,當然。”我連聲說,這人擊敗了我,他比我強,我無能為力地,被動地望著他。

“把我祖父的資料弄完之後,還有我父親的,和——另外一個人的,我會給你看很多東西……其次,你要幫我看信、回信,你想,你行嗎?”

“是的,我想我行。”我說,心底不無疑惑,他所做的這份工作,並不是非做不可的呵!還是他另有目的?

“你必須住在我這裡,因為我不一定什麼時候在家,工作的時間也就不一定,每星期你有一天假日,這休假的日子也由我決定,行不行?”

“行。”我說,能減輕叔叔嬸嬸的負擔總是好的。

“你的待遇——”他頓了頓,“暫定為兩千元一個月,怎樣?”

“哦,”我有些驚異,這遠高過我的預料,我還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你——你的意思是——錄用我了?”我囁嚅地問。

“當然,或者你不想幹?”

“怎麼會!”我叫著說,興奮而喜悅,“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明天!”他簡單地說,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把你的東西帶來,你最好中午以前搬來,下午我要出去。現在,你可以回去收拾東西了!”

我也站起身來,不信任地望著他,一切對我像夢境,很不真實,我喃喃地說:

“但是,這——這——就說定了嗎?”

“怎麼?”他眉端的不耐又浮了起來,“你還有什麼問題?”

當然,還有一些問題,這個人是誰?石峰?一個名字?一個符號?他的工作是什麼?這一切不是太奇怪了一些?太特別一些?他這幢房子裡還住著些什麼人?我將和怎樣一些人生活在一起?問題還很多呢,但是,我都問不出口,而我的主人已堆滿了一臉的不耐,我必須識相些,除非我不想要這個工作!於是,我嚥下了喉間所有的問號,輕聲地說:

“不!我沒有什麼問題。”

“那麼,明天見!”他說,轉過身子,又去尋找他的書籍。

我默默地退出了房間,我不是客人,不能要求主人送客,我獨自走下寬闊的樓梯。

4

就這樣,我搬進了翡翠巢。

搬進翡翠巢的第一個早晨,我的主人把我帶進一間裝置整齊的房間,這房間屬於樓上六間房間之一。一開門,我就有些眩惑,房裡的傢俱是齊備的,化妝臺、衣櫃、書桌、書櫥、床,以及床頭櫃、檯燈、窗簾……無一不是準備得恰到好處,而且,是一間完全為女性準備的房間,傢俱並不新,卻很精緻,窗簾是水紅色的尼龍紗,牆也是同樣的顏色,梳妝檯上有個鑲著木刻花邊的橢圓形鏡子,書櫥的玻璃門裡,書籍琳琅滿目。我驚異地望著我的主人,這間房間總不至於是為我而準備的吧?

“你就住這一間吧!”我的主人——石峰——說,他的臉上一無表情。“這房間本來是另一個女孩住的,現在她已經離開了,目前就屬於你,那些書啦,小說啦,你有興趣,也可以用來解悶。反正,這屋裡的任何東西,你都可以動用。今天我們不開始工作,你休息休息,我馬上要出去,我們明天再談。”

他沒有給予我發問的機會,也沒有再多解釋什麼,立即喚來了那個年輕的女傭,對我說:

“這是秋菊,你有什麼事,可以叫秋菊去做。”轉向秋菊,他叮囑了一句,“好好侍候餘小姐,不許讓她感到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先生。”秋菊恭敬地說。

“再見!餘小姐!”他掉轉身子,大踏步地走開。

“噢,等一等,石先生!”我急急地說。

他站住,回過頭來,凝視著我。

“我想——想向你道謝,”我說,“這一切對我是太好了!”

他聳了聳眉毛,做了一個很特殊的表情,沒說一句答覆我的話,轉身走了。我出了幾秒鐘的神,才走進“我的”房間,好奇地打量著室內的一切。秋菊跟著我走了進來,把我帶來的衣箱放在**。

“要我幫你整理東西嗎?餘小姐?”她問。

“哦,不用了,我自己來,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小姐。”她退出房去。

“哦,再等一下。”我又喊住了她。

“小姐?”她疑問地望著我。

“我想問問,這幢房子裡還有些什麼人?”

“現在,就只有石先生,我,和司機老劉。”

“現在?”

“有時候,石少爺會回來。”

“石少爺?”我狐疑地問,“那是石先生的兒子嗎?”

“不,是石先生的弟弟,我們就這樣叫慣了。”

“石——太太呢?”我問。並沒有把握這位石先生有沒有太太。

“她去年回來過一次,今年還沒回來過。”

“她在什麼地方?”

“大概是美國吧!我弄不清楚。”

“哦——”我頓了頓。“好,你去吧——”我又想起一個問題,“再有一件,這間屋子原來是誰住的?”

“這是——”她遲疑片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這間屋子就空著,我只是每天打掃它。”

或者,她知道而不願意講。我想,我盤問得太多了,但我實在遏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呵!我對她笑笑,說:

“好了,謝謝你,秋菊。”

她嫣然一笑,紅了紅臉,走了。這是個好脾氣的女孩,應該很容易相處的。我關上了房門。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紗,我正好看到那輛紅色的敞篷車從花園的磨石子路上開出去,我的主人出去了。

我開始整理我的東西,把衣服掛進了衣櫥,一些文具放在書桌上,整個整理工作只費了半小時,實在我的東西都太簡單了。東西收拾完了,我就在我的房裡轉著圈圈,東摸摸,西看看,梳妝檯上沒有化妝品,只有一把用桃花心木精工雕刻著木柄的發刷。書櫥中大部分是小說,小說中又絕大多數是翻譯小說。還有一套古本的《紅樓夢》和曲本的《西廂記》《桃花扇》《牡丹亭》等。除了這些文藝方面的書,也有少數醫學方面的書,像心臟學、遺傳學、病態心理學和畸形兒的成因等書。看樣子,這房間原來的主人該是學醫,或是學文學的。我從書架中抽出一本左拉的《給妮儂的故事》,我沒看過這本書。翻開封面,扉頁上有幾個清秀的字跡:

小凡存書第一百二十四種

小凡?這是這屋子原主的名字嗎?隨便翻開一頁,我發現這位看書的人有在書頁上亂寫亂畫的毛病,一隻長耳朵的小兔子,把文字都遮住了,書邊的空白處,胡亂地寫著幾行字:

妮依——你不驕傲嗎?好一個左拉哦!給妮儂的故事!可有一天,有一個人兒能為我寫一本厚厚的書?“給小凡的故事!”豈不美妙!誰會寫?鼕鼕嗎?鼕鼕,鼕鼕,你愛我嗎?愛我嗎?愛我嗎?——你不害羞呵,小凡!另外一頁的橫眉上,也塗著字:

鼕鼕就只能永遠做鼕鼕我的鼕鼕,不是別人的鼕鼕,等著吧,或者我來寫一本給鼕鼕的故事呢!再一頁:

——呵,我是不會相信這個的,這種幸福裡不能有陰影呵,鼕鼕也不會相信的,噢,鼕鼕呵!再一頁:

妮儂——我不嫉妒你!我不嫉妒任何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比我更快樂,我有鼕鼕呵!再一頁:

我希望我能更美一點,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只是為了鼕鼕才希望我長得美,可是,鼕鼕說,小凡,你夠美了呵!我是嗎?鼕鼕,我是嗎?

諸如此類,書上畫滿了字,鼕鼕啊,小凡啊,我放下了這本書,另外換了一本《貴族之家》,扉頁上同樣有“小凡存書第×××種”的字樣,裡面也有各種各樣的亂畫和文字,這位小凡,她顯然很習慣於把書中的主角和自身扯在一起:

麗莎呵,拉夫列茨基呵,這是殘忍的,我不喜歡這些殘忍的故事,啊啊,我流了多少的淚呵,麗莎,麗莎,該詛咒的屠格涅夫!

不該活生生地拆散他們呵!我和鼕鼕會怎樣呢?鼕鼕,別笑我,

我是那麼傻氣地愛你呵,你不會離開我嗎?即使我——噢,我怎敢寫下去?

我放下書,上午的陽光從視窗直射進來,屋子裡十分明亮。我不想再去翻閱那些書,那每本書中都有的字跡,使我心頭有種模糊的重負,小凡,鼕鼕,這是些什麼人呢?和我風馬牛不相及,但是他們困擾我!我走到書桌前面,隨便拉開了一個抽屜,有些東西在裡面,幾本陳舊的、厚厚的日記本,但都包著很漂亮的包書紙,上面分別寫著:

小凡手記

——一九五九年——

小凡手記

——一九六。年至六一年——

然後,六二年,六三年,底下沒有了。一年一本,我想開啟一本看看,可是,遲疑了一下,我又把抽屜砰然闔上,這是別人的祕密,我最好不參與。而且,我覺得這位小凡的影子充塞在這房間裡,使我有些不安,又有點沉重。換了一個抽屜,我開啟來,有個K金項鍊,墜子是個心形的牌子,上面刻著字:

給小凡

——你的鼕鼕,一九六二年

把抽屜迅速地關上,我心頭忽然浮上一股涼意,這個小凡一定已經死了,否則,她不會遺落“鼕鼕”送給她的東西,而不隨身帶著。我走到床沿上坐下,心頭的寒意在加重,這張床,是小凡睡過的,那張椅子,是小凡坐過的,這間屋子,是小凡住過的……而小凡,她可能已經死了……我狠狠地甩了甩頭,不願去想那個小凡了。走到窗邊,我熱心地看著滿園的玫瑰和鮮花。那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中午,秋菊請我下樓吃午餐,餐廳裡只有我一個人吃飯,我的主人還沒有回來。

整個下午我都過得很無聊,空閒而無所事事,石峰始終沒有回家。我到花園裡走了走,在噴水池邊看那些金魚閃來閃去。花園很空曠,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做長久的逗留。我不敢出去,怕萬一石峰迴來找不到我,這畢竟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折回到我的房裡,我開始覺得時間很難捱,這種“上班”的滋味也頗不好受。從視窗遠眺,可以看到山下的原野、房屋、火車軌道和綠色的農田。我百無聊賴地盪來盪去,從中午直到黃昏。暮色湧進了室內,我倚著窗子,思量著我的新工作的性質。忽然,一陣鍾磐的聲音遠遠傳來,綿邈地,沉著地,一聲又一聲。這山上何處有著廟宇?這鐘聲帶給我一種特殊的感受,我傾聽著,神志飛向一個空漠的境界。然後,汽車喇叭響,我的主人終於回來了。

他並沒有派人來叫我,我和他再見面是在晚餐桌上。他用銳利的眼光望著我。問:

“怎樣,在這兒過得慣嗎?”

我注視著他。

“我覺得——”我坦白地說,“你並不需要一個祕書。”

“需不需要由我來決定,嗯?”他繼續盯著我,“我無意於浪費自己的金錢,但我也不想在我的祕書上班的第一天,就用過多的工作來驚嚇她!”

“過少的工作也同樣可以驚嚇人呢!”我說。

“你會很忙的,”他說,“不過,我希望你先熟悉一下環境。你——喜歡你的房間嗎?”

“很——喜歡,”我說,“但是,好像——有些屬於私人的東西你忘記取走了。”

“你是說小凡的東西?”他毫不在意地問,“讓它留在那兒吧!你高興看就看看也無所謂。”

“我不想去發掘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的祕密。”我說。

“是嗎?”他用研究的神色看我,“你是個魯莽而不識好歹的人啊!那些東西妨礙了你嗎?你愛看不看呀!”

“當然,它們並不妨礙我,”我猶豫了一下,“可是——小凡是誰?”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又是那帶點嘲弄性的!不過,只是那麼一閃就消失了,他沉吟了說:

“你還是先問問我是誰吧?”

“真的,”我說,“你是誰?”

“一個工程師,目前在××公司擔任總工程師的職務。”

“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似乎說過了。”

“似乎。”我說,“不過,我還是弄不清楚。”

“慢慢來吧,過兩天再說,你會弄清楚的!”他下了結論,開始埋頭吃飯了,彷彿這是一個不值得一談的問題。

5

過兩天再說?真的又過了兩天,石峰都是早出晚歸,我很難得和他見到面,他也始終沒有交代工作給我,我的狐疑越來越深,不知道他到底找我來做什麼?在無聊的長晝和孤寂的晚上,我終於打開了小凡日記的第一本,隨便翻翻吧,讓這個小凡來來陪伴陪伴我。

那是個晚上,我躺在小凡曾經睡過的**,打開了註明“一九四九年”字樣的那本手記。它立即吸引了我,窗外月光似水,窗內一燈如豆,我走進了小凡的世界。

×月×日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會讓我決心寫日記的?對於我,倪小凡,會安下心來寫點什麼,就是很奇怪的事了,不過,我是應該寫的,那麼,當我有一日會——噢,可怕的!那麼,我總多少可以給鼕鼕留下一點東西,讓他來回憶我,來紀念我。啊,鼕鼕,我好像做一切都只是為你!只是為你!包括我的呼吸,我的生存,我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你啊,鼕鼕!

×月×日

鼕鼕今天和我提抗議,他說我不該再叫他鼕鼕了,他說:“小凡,你要叫我鼕鼕,叫到幾時呢?難道我們都七老八十的時候,成為老公公和老婆婆,你還叫我鼕鼕嗎?”我說:“是的,你是我的鼕鼕呵!”他抱住我,他說:“小凡呵,閉上眼睛,你能看到什麼?”我閉上眼睛,說:“鼕鼕,還是你!我只看得到你!”他說我是個傻里傻氣的小女孩,和他第一次見到我時一樣。

第一次?噢,那時我幾歲?五歲?梳著小辮子,在山坡上那棵樹下玩,他從樹後突然冒了出來,一把小手槍對著我:“咚咚!”他喊,我“哇”地哭了,他抱住我,說:“傻呵!傻呵!我逗你的,跟你玩呢!”我驚異地望著他,跟我玩!從來沒有人願意跟我玩,大家看到我都像看到毒蛇一樣,我掛著眼淚笑了,他說:“又哭又笑,小狗撒尿!”於是,我們笑作一堆兒。從此,我心裡就只有他了,那個對我喊“咚咚”的男孩子,我就這樣叫他的,後來就乾脆叫他鼕鼕了。那時他幾歲?九歲?想想看,我怎能記得那麼清楚呢?有關鼕鼕的一切記憶,都是那樣清楚呵!

×月×日(這一頁上畫了一張男人的臉孔,有線條誇張的寬額和嬉笑的嘴,滑稽兮兮的。)

鼕鼕!看到麼?這就是你,加兩個長耳朵,你就像一隻小兔子了。像我們小時候共養的那一窩小兔子。像嗎?你說!鼕鼕!最近,童年的事總在我腦子裡縈繞,大概因為我想記日記的關係,值得我寫的只有和你的一切呵,鼕鼕!我真慶幸爸爸把我們帶回家鄉,使我能夠見到你,五歲和你認識,生命裡就只有你了!噢,鼕鼕!記得小時候你為我打過多少次架呵!當那些孩子們嘲笑我的時候,當他們捉弄哥哥的時候,都是你挺身而出呵!那次,為了他們把哥哥的脖子上套了繩子,當作牛一般牽到河裡邊去泡水,你冒火了,跟他們打了兩個多小時,你被十幾個孩子包圍,打得頭破血流,暈倒在河邊的草堆裡,我伏在你身上號啕大哭,你醒了,反而抱著我說:“我沒事呀!傻小凡,你幹嗎哭得這麼傷心呵!”可是,你後來在**躺了一個星期才復元。你復元後,你大哥把那些圍攻你的小孩捉來,監視著他們,讓你一對一地把他們打了個遍。噢!我現在回憶到這件事的時候,仍然禁不住眼淚汪汪。多動人啊,你大哥的俠義心腸和你的英雄氣概!我真傻,不是嗎?呵!我又要哭了!

×月×日(這一頁中夾著兩瓣枯黃的玫瑰花瓣。)

早晨,我在門縫裡拾到一朵新鮮的紅玫瑰,是你送來的麼?當然是你,鼕鼕!把它送到脣邊,吻遍它每一瓣花瓣,然後簪在頭髮上。下樓吃早餐的時候,你那樣讚美地、深情地凝視呵!我真寧願在你的凝視下死去。“我美嗎?我美嗎?”我在你面前轉著圈子。“小凡,呵,小凡!”你喊著,假若沒有你大哥在旁邊,你一定會來抱著我,吻我了。你大哥那樣看著我,他的眼光那樣奇怪,那樣悲哀呀!每次想到大哥的眼光,我就覺得我終有一天會——噢,可怕的!鼕鼕呵!

×月×日

今天我又明顯地看到那個陰影了,那陰影罩在我的額上,那樣清晰,我奇怪鼕鼕看不出來。整日我埋在書堆裡,鼕鼕去上課了。我翻遍了遺傳學,困惑已極,我研究不清楚。對著鏡子,我審視自己,十七歲,我畢竟已經十七歲了!上帝助我,我只是為了鼕鼕,才希望活下去呵!

×月×日

鼕鼕說:“我要吻化你,吻死你,吻進你的骨頭!”我們整天纏在一塊兒。午後,大哥發了脾氣,他對鼕鼕說:“你不能整天賴在小凡的屋裡呀!別忘了你的前途!”啊,大哥,仁慈一點吧!

×月×日

我和鼕鼕上了山,到廟裡去求了一個籤。簽上寫的是: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勿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連理,幾番風雨費疑猜。”這是我和鼕鼕的寫照嗎?我滿懷驚恐,鼕鼕攬著我說:“這是什麼迷信呀?鬼才相信它!”他撕破了那黃色的籤條,拉著我在廟前廟後的石階上奔跑。黃昏的時候,滿山夕陽,我站在陽光裡面,他忽然大聲喊:

“別動,小凡!你是金色的,金色的小凡!”

金色的?我忽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今天的我是金色的,明天呢?後天呢?我總有一天會褪色!我投進了鼕鼕的懷裡,嚷著說:

“讓今天停住!讓今天永遠停住!”

“今天是停住的,”鼕鼕說,他的聲音好奇怪,“今天永遠在我們手裡!”

是嗎?是嗎?鼕鼕呵!

×月×日

我還記得家鄉石家的那幢古老的大房子,我還記得屋頂上那陰森森的閣樓,和樓上那口漆得亮亮的空棺材。那是鼕鼕的爺爺的棺材,人沒有死為什麼就要準備棺材呢?每年油漆匠來把它重漆一次,它的漆恐怕比木料還厚了。那一次,我們在捉迷藏,鼕鼕把我藏在棺材裡面,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彷彿是爺爺在樓下發脾氣大叫,他們都一鬨而散,跑得一個都不剩,只有我在空棺材裡面,因為抬不起那棺材蓋,躺在裡面嚇得直哭。沒多久,鼕鼕溜了回來,把我從空棺材裡放出來,他的臉孔嚇得雪白雪白:

“你沒事吧?小凡?你是活的吧?”他用顫抖的手摸著我。

我“哇”地大哭,嚷著說:“我嚇死了!我嚇死了!”他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他的心跳得好重好重,一迭連聲地說:

“別哭,別哭,小凡,好小凡!”

然後,他忽然吻了我,用他的嘴脣,壓在我的額上,我像中了魔般不哭了,抬起頭來,我鄭重地說:

“我長大了要嫁給你!鼕鼕。”

那時,我七歲,他十一,我已經知道我是他的人了,永遠是他的人!

多麼美的童年,鼕鼕,你也記得和我一樣清楚嗎?

×月×日

鼕鼕又去上課了,窗外下著雨,我倚著窗子坐著,看山,看雲,看雨。我的情緒那麼低落,沒有鼕鼕的日子就長而無聊,我不知道怎樣打發我的時間!(下面畫著兩顆大大的、相併的心形。)

雨總使我寒顫,爸爸下葬那一天也下著雨,他們給我和哥哥穿上麻衣,牽著哥哥到爸爸的墳前,哥哥只是笑,不停地嬉笑,傻傻地玩弄著麻衣上的帶子。爸爸死了,他卻在笑,我哭著伏在爸爸的棺材上喊:

“爸爸!爸爸!爸爸!”

石爺爺把我拉開,撫摸著我的頭說:

“小凡,以後,你就住到我們家來吧!我把你當自己的孫女兒一樣看待!”

鼕鼕站在一邊掉眼淚,揉著眼睛說:

“是的,小凡,你跟我們一起住,別哭了,你沒有爸爸媽媽,我也沒有爸爸媽媽呀!”

於是,石爺爺也哭了,我們的眼淚和雨一樣多,只有哥哥在笑。

那天我就住在鼕鼕家裡,以後也就都住在鼕鼕家裡了,晚上鼕鼕溜到我的房裡來,用他的胳膊摟著我,我哭,他陪我哭。三年後在臺灣,石爺爺下葬之後——可憐的石爺爺,他畢竟沒有用上他那漆了十幾次的棺材!——我也同樣在晚上溜到鼕鼕房間裡,緊緊地抱著他,他哭,我陪他哭。

噢!為什麼我會想到這些傷心的事?都是這討厭的雨!

×月×日

石家和倪家,解不開的孽緣,世世代代!這是以前家鄉的人的說,下面還有一句,是:“永不得善果!”真的嗎?鼕鼕說這些都是鬼話,但是為什麼石家和倪家每代都有相戀的故事?也都不得善終?難道我和鼕鼕也會——呵!我害怕這些!我害怕這些!

鼕鼕,鼕鼕,我是多麼愛你呵,假若有那麼一天,有那麼可怕的一天——請你,求你,永不要遺棄我,永不要遺棄我!鼕鼕!

×月×日……

×月×日……

這就是那一個晚上,我所看到的日記的一部分,小凡,鼕鼕,我走入了他們的戀愛,那第一本日記讓我一直看到深夜,看得頭腦昏沉,眼睛脹痛。整夜,我腦子裡就浮著小凡和鼕鼕的影子。擺脫不開,揮之不去。從這第一本日記中,我歸納出一個簡單而動人的故事。小凡和鼕鼕是一對青梅竹馬的小戀人,石家和倪家是世交,因此,當小凡父母雙亡後,她就被收留在石家。她在石家長大、長成,和鼕鼕耳鬢廝磨,感情也與日俱增。但是,他們之間一直有一種神祕的陰影,這陰影不是他們兩人的力量可以除去的,這困擾著他們,使他們不安、痛苦。而且,這戀愛顯然還有一份阻撓的力量,那位不時在日記中出現的“大哥”!這就是我綜合出來的故事,至於那陰影是什麼?我不知道。鼕鼕和小凡是何許人?我也不知道。可是,隨著第二三個無所事事的日子,我和他們是越來越熟悉了。

我終於看完了小凡全部的日記。事實上,最後一本日記已經不是記載事實,而是全部胡說八道,一些不連貫的句子,沒有意義的單字,佈滿一張又一張的紙,還有些恐怖兮兮的圖畫,一個骷髏頭,一張獰惡的臉上灑滿了紅墨水,像是斑斑的血跡,許多亂七八糟的線條,和被鋼筆所劃破的紙張。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翻出小凡最後一張比較清晰和通順的文字,是這樣寫的:

好奇怪的一些思想,那些大大的、大大的一些眼睛,在我的房子裡跳舞,我討厭它們!整夜我都被幾十個黑色的小鬼抓著,它們在抽我的筋,剝我的皮,用幾千萬根針來扎我,呵,我好疼!

鼕鼕,鼕鼕是誰?我拼命想也想不起來,他們要抓我,我知道,那麼多的人,他們問我問題,問我問題,不停地問,不停地問,呵,呵,呵!我要,我要幹什麼呢?

下面沒有了,從這以後都是看不懂的東西。我拋下了日記本,腦中迷糊得厲害。這是怎樣奇怪的事?我,應徵來做一個人的中文祕書,可是,這人並沒有工作給我做,卻把我安置在一個房間裡,這房間充塞著一個神祕的影子——小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想了很久,想不透我眼前的謎,也解不開這個謎。我的主人依舊早出晚歸,每天搪塞我關於工作的問題,我越來越感到情況的不妙,終於,我決心要向我的主人提出辭呈了。可是,就在這時候,我的主人“召見”了我。

6

這是我到達翡翠巢的第六天,一個明亮的早晨,秋菊來通知我,說是石峰請我到他的書房裡去。

我去了,石峰正坐在書桌前面,桌上攤著一份什麼工程設計圖一類的東西,他手上拿著圓規和量角器,在做精密的計算。看到了我,他指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請坐,餘小姐。”

我坐了下去,疑問地望著他,但他又埋頭到他的工作裡去了。我坐了好一會,實在按捺不住,咳了一聲,我說:

“石先生,秋菊說是你請我來。”

“是的。”他頭也不抬地說。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工作給我做?”

這次,他抬起頭來了,用一種很奇怪的神色,他深深地注視著我。然後,他把圓規的針尖半咬在嘴脣中,微蹙著眉,顯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好半天,才說:

“我想,我們該談一談了。”

“我有同感,石先生。”我說。

他瞥了我一眼,脣邊微露笑意。拋下了圓規,他坐正了身子,說:

“好吧!餘小姐,你看完了小凡的日記嗎?”

“這——”我錯愕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不慌不忙地燃起了一支菸,噴出了一口煙霧,他笑了笑——我發現我很少看到他笑,他的臉孔一向冷淡而嚴肅。——他的笑帶點鼓勵和安慰的味道,不勉強我回答,他凝視著菸蒂上的火光,說:

“我知道你看過了,幾天來,你很寂寞,你無事可做,你又很好奇,於是,你接受了小凡。我猜想,你對她應該是很熟悉了?你也閱讀過她在書上亂批的那些字吧?”

“我——我想。”我倉促地說,“你在暗中窺探我。”

他又笑了。

“確實不錯,你完全猜中。”

“這——這並不很公平,石先生。”我有些氣憤,“我不懂你把我弄到這兒來,是要我做什麼?”

“第一步,我要你看小凡的日記,”他慢吞吞地說,“這一點,你已經做到了。”

“可是——你不必這樣神祕,如果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儘可以交下來讓我看。”

“這不同,當你把它當工作來做的時候,你不能自然而然地接受它。小凡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深深嵌進你腦子裡去。告訴我,你對小凡的印象如何?”

“那是個很可愛,很活潑,很痴情,而略帶點任性和神經質的女孩子。”我說。

“很正確。”他滿意地噴出一大口煙,“你做得很好。”

“可是,我仍然不懂,”我說,“小凡的日記和我的工作有什麼關聯?”

他打開了書桌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件東西,丟在我的面前,說:

“看看這個,是不是能使你懂一些?”

我拿起來,那是一張照片,一個少女的四時照片,挺秀的眉毛,一對瑩澈的眸子,嘴脣很薄,脣邊有個小酒渦,微笑的樣子十分俏皮。翻過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小凡攝於一九六一年春。

“怎樣?”石峰問,注視著我的眼睛迷離難測,“仔細看看這張照片,你會不會對照片上的人有些面熟?”

經他這樣一提示,我才發現確實如此,這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識,越看就越面熟,但又實在沒見過,我困惑地抬起頭來,石峰正審視著我。

“看不出來嗎?”他問,又丟了一張照片到我面前,“那麼,看看這個。”我拿起那第二張照片,卻赫然是我的照片,我應徵時寄給石峰的那張照片,兩張照片一對比,我立即發現似曾相識的原因了。我和小凡,我們竟然長得非常相像,仔細看當然分別很大,猛一看卻確實有四五分相同,尤其是眼睛和臉龐。我疑惑地望著石峰:

“我像她,”我說,“是麼?”

“是的,你像她,但並不是最像的一個。”

“怎麼講?”

“在應徵的一千多個人裡,有比你更像她的,我之所以選中你,是因為你那篇自傳,你文筆活潑而心思靈巧,再加上,你還有一個地方和小凡相同——你是個孤兒。”

“我懂了,”我說,呼吸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我十分激動。“你並不是在找什麼中文祕書,那些都是障眼法,你是要找一個小凡的替身,你就是那個鼕鼕,你無法使小凡復活,你就挖空心思想再找一個小凡,對吧?不幸我被你選中,你把我弄到小凡的屋子裡,讓我看小凡的日記,想把我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你的小凡。但是,你錯了,天下沒有相同的兩個人,我也不可能變成小凡,這工作我不幹!”

“冷靜一點,餘小姐,”他說,態度沉著而穩重。“你並沒有把事情弄得很清楚,你有豐富的聯想力,卻沒有細密的推斷力。第一,小凡並沒有死。第二,我也不是鼕鼕。”

“哦,是嗎?”我愕然地問。

“你想,鼕鼕只比小凡大四歲,小凡今年不過二十三四歲,鼕鼕也不過二十七八,我呢?我已經三十七八了,這不是很明顯嗎?”

“這——”我頓住,半天,才說,“那麼,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如果小凡也沒有死。你為什麼要找一個像小凡的人?”

他沉思片刻,菸蒂上的菸灰積了很長的一段。他的眼睛投向窗外,有點迷離,有點落寞,又有點蕭索。那眉端額際,積壓著某種看不見的憂鬱,使他整個的臉顯得莊嚴而又動人,像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手下的雕塑品,那樣冷漠地,卻又充滿靈性和生命力。

“故事必須從很久以前說起,”他慢慢地說,“希望你有耐心聽我說完它。”

我有耐心,事實上,他撼動了我,他的神情令我感動,他的語氣使我沉迷。我靜靜地聽著他的敘述。

“說起這個故事,我必須先說石家和倪家的關係。”他開始了,菸蒂上的煙在繚繞著。

在我的家鄉,石家和倪家是當地的兩大家族,追溯到我們五代之前,石家和倪家幾乎同樣富有,同樣有龐大的土地、家園、和為數眾多的子孫。兩家都是務農為本的書香世家,都出過才子,有過中科舉的子弟。而且,兩家一向友好,也互透過婚姻。這樣,不知道到了我們祖先的哪一代,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婚變。石家的一個子弟,可能是我的玄曾祖,也可能是我玄曾祖的父親,看上了倪家的一位小姐,但我這位祖先已早有妻室,倪家的聲望也不可能嫁女為妾。於是,我這位玄曾祖或是玄玄曾祖就千方百計地要把元配夫人送回孃家,也就是找她的毛病,以便出妻,來達到娶倪家小姐的目的。這位元配夫人不堪丈夫的折磨冷落,就吞鴉片煙自殺了,據說死得很慘,臨死的時候,她咬牙切齒地詛咒著說:

“‘詛咒倪家!詛咒石家和倪家的戀愛!讓倪家世世代代不得善終!如果石家和倪家的子弟相戀,天罰他們!天咒他們!’”

“據說,從此之後,石家和倪家就受了詛咒,永遠擺脫不開惡運的追隨。當然,這只是傳說,彷彿每一個地域,都有許許多多古老的傳說,用來解釋一些無法解釋的、離奇的故事。但是,倪家確實從此凋零,而石家和倪家,也從此結下許許多多解不開的孽緣。最不可解的,是石家和倪家,從那一代開始,就幾乎代代都有相戀的子女,而每一對都有最悲慘的結局。據說,首先就是那位逼死妻子的石家子弟,他終於娶了倪家的小姐,婚後三年,這小姐瘋狂而死,那位丈夫也因痛苦及內疚,壯年夭折。”接著,倪家就被——按鄉下人的說法——惡鬼纏住了,差不多每一代,他們都要出一個瘋子、白痴,或是畸形的人,由此,人丁越來越減少,到了我祖父的一代,已經是獨子單傳。

“我祖父和小凡的祖父,從幼就是好朋友,大了,他們曾經一起唸書,結拜為兄弟。正像每一代一樣,小凡的祖父看上了我的祖姑母,也就是我祖父的妹妹,我的曾祖父因為懍於家鄉的傳說,不願把我的祖姑母嫁到倪家去,結果,我的祖姑母竟和小凡的祖父私奔了。這在當時,是一件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小凡的祖父和我的祖姑母在外十年,小凡的祖父死了,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我的祖姑母帶了一兒一女回到家鄉,那個兒子就是小凡的父親,那個女兒是一個很美的女孩,但是

——十七歲那年死於瘋癲。”

小凡的父親長大了,又是老故事重演,他愛上了我的姑媽,這次,堅決反對婚事的卻是我的祖姑母,她用恐懼的聲音反覆說:

“‘石家和倪家絕不能通婚!絕不能通婚!不但先祖的詛咒尚存,中表聯姻,血緣也太近!’”

“這樣,他們的婚事終於受阻,我的姑媽竟一時想不開,懸樑而死。小凡的父親因而心碎,就此遠離了家鄉。連我祖姑母去世的時候,他都沒有回來奔喪。在祖姑母臨死的時候,她才對我祖父說:‘讓石家的孩子遠離開倪家,倪家的血統是有病的,是遭過詛咒的,他們永遠不可能有健康的子孫!’”

“她始終沒說出來她的丈夫是怎樣死的,不過,後來我們輾轉聽說——也可能是傳說——說他並沒有死,而終老於一棟瘋人院裡。”

“然後,許多年過去了,小凡的父親帶著小凡他們回來了,他沒有帶回小凡的母親,據說她母親很早就死了,帶回三個孩子:小凡、小凡的哥哥,和小凡的姐姐。”

石峰停頓了片刻,菸蒂已經快燒到了他的手指,他熄滅了煙,重新再燃上一支,神情凝重,而眼光困惑。深鎖著眉,他在沉思,也在回憶。我沒有去驚動他,好一會兒,他又繼續了下去:

“那三個孩子,你該從小凡的日記裡獲得一些線索,她哥哥是個白痴,她姐姐——那是個美麗得出奇的女孩,小凡不及她十分之一,但是——我能說什麼?倪家是遭過詛咒的?他們把她關在閣樓上,我總聽得到她的狂歌狂哭,十六歲左右,她用一把剪刀刺破了自己的喉嚨,死了。”

我打了個寒戰,石峰看了我一眼,敏銳地問:

“還想聽嗎?”

“是的,”我說,“你剛談到主要的地方。”

“剩下的你該從小凡的日記裡得到答案了,我是那日記中屢次提到的‘大哥’,鼕鼕是我的弟弟,比我整整小十歲,他的名字是石磊。我們兄弟自幼父母雙亡,依靠祖父生活,小凡的父親死後,我祖父收留了小凡——她是倪家最後的,骨肉了,算起來和石家還有一些親屬關係。至於那個白痴哥哥,我們把他送進了當地一家類似精神病院和收容所的地方,當我們來臺灣後,就再也不知道她哥哥的訊息了。”

“於是,石家和倪家又一代的戀愛悲劇再度開始,小凡和小磊——我一向稱他為小磊,小凡卻總用她自己發明的稱呼,‘鼕鼕’來喊他——他們的愛情開始得更早,幾乎在童年的時候就開始了。以前,家鄉的人把倪家稱為‘狂人之家’,都嚴禁孩子們和小凡來往,小凡從小就很孤獨,而小凡的哥哥,更是孩子們捉弄的物件。小磊數度為小凡而打架,他保護她,愛她,憐惜她,對她一往情深,從不改變。至於小凡,她從小心裡就只有小磊一個人,這個,你當然可以從她日記中領會到。”

來臺灣那一年,小凡只有七歲,沒多久,我祖父去世,臨死,他把我叫到床前,千叮嚀萬囑咐地說:

“‘長兄如父,從此,小磊交給你了,但是,千萬千萬,不要讓他和小凡太接近,那女孩是不健康的。’”

“我當然懂得祖父的意思,但是,我失敗了。我負起了教育小磊的責任,也曾經度過一段困苦的時期,兄弟兩人,加上小凡,相依為命地生活。小磊是個懂事而肯上進的孩子,我可以使他向上,我可以看到他光明燦爛的遠景,但是,他根深蒂固地愛上小凡,他不肯相信任何對小凡不利的話,斥之為迷信,為胡說,我越反對,他和小凡的感情反而越深。而小凡——我怎麼說呢?”

他用手抵住額,略事沉思,他的臉深刻動人——是一張重感情的,富思想的臉。

“小凡確實是個可愛的女孩,她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帶她去做過一番精密的檢查,醫生證實她的腦波和心理測驗都不正常,換言之,儘管她一如常態,她的血管中卻潛伏著病態的因子。除此之外,她還有先天性的心臟病,醫生說她絕不可能長壽。我沒有把結果告訴她,但她自己也經常恐懼懷疑。我把檢查的結果告訴了小磊,小磊置之不顧,斥之為荒誕不稽,這樣,直到前年,小凡終於病發。最可憐的,是小磊那時剛剛大學畢業,正滿腹計劃地想和小凡結婚,這打擊,使小磊一直到現在無法抬起頭來。”

“小凡呢?她在哪兒?”我插嘴問。

石峰靜靜地望著我,在菸灰缸裡撳滅了菸蒂,慢吞吞地說:

“在瘋人院裡。”

我又一次寒戰。望著石峰,我說不出話來,怎樣可怕的一個故事!它震動我每一根神經,牽動我每一縷感情,尤其,我看過小凡的日記,讀過她的心聲,知道她那深深切切的一片痴情。那樣一個有條有理有思想的女孩,現在竟在瘋人院裡!老天在她出世的時候,就剝奪了她獲得幸福的權利!這種生命,何必到世界上來走一趟?何等殘忍的故事!

“她——她——”我遲疑地說,“瘋到什麼程度?”

“如果你有興趣,哪天我帶你去看看她,她已經不認得任何人,和她姐姐以前一樣,狂歌狂哭,狂喊狂叫。看過她以前的樣子,再看她目前的情況,那是——”他搖搖頭,眉毛緊鎖在一起,“讓人心碎的,所以,我不願小磊去看她,但他仍然要瞞著我去,每次去過了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酗酒買醉,放聲痛哭。”

“他——他現在在哪裡?”

“你是說小磊?”

“是的。”

“在唸書,念研究所,他大學裡唸的是外文,現在卻跑到研究所裡去唸中國文學,住在學校裡很少回來,這兒使他觸景傷情。”

我沉思不語,這故事多麼沉痛,一對深愛的戀人,被這種殘酷的事件所分開!我沉浸在這故事之中,幾乎忘記了自己。石峰也不說話,只是坐在我的對面,靜靜地抽著煙。好一會兒,我才驚覺地抬起頭來:

“那麼,”我魯莽地說,“我能做些什麼?”

“挽救小磊。”他從容不迫地。

“什麼?”我疑惑地望著他,“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這樣,”他的語氣沉痛而愴惻,“小磊原是一個腳踏實地,極肯努力的孩子,我們一度過得很苦,直到我在建築界奠定了基礎,情況才好轉。對小磊,我抱著極大的希望,祖父生前,他是祖父的寵兒,祖父臨終把他託付給我,我必須承認,他是個能多好就有多好的弟弟,可是,現在,”他把眼光調向窗外,煙霧籠罩著他的眼睛,“小凡把一切都毀了。”

“你是說——他不再振作了?”

“兩年中,我用盡了一切辦法。”他繼續說,“我並不是希望小磊一定要成大名,立大業,但他絕不能沉淪。而現在呢,小磊的唸書只是藉口,這樣他可以不回來住,又可以不做事,但他根本沒有念什麼書,他喝酒、賭博,逛舞廳,用種種方法麻醉他自己,來逃避現實。我不能眼看他繼續摧毀自己,所以——”

“你想出徵求女祕書這樣一個主意,事實上,你在找一個小凡的替身。”我嘴快地接了下去。

他深深地凝視我。

“小凡是代替不了的,我並不想找到第二個小凡,”他說,“我只是在冒險,找一個和小凡長得相像的女人,她要熟知小磊和小凡的過去,要在思想上、修養上、風度上、學識上都不亞於小凡,用來——”

“還是一樣,代替小凡的位置。”我說。

“不錯。”

我望著他,我想我的眼光並不友善。

“你是匪夷所思啊,石先生,出錢為你的弟弟買一個愛人!你怎麼知道別人的感情都如此廉價?”

他迎視著我,他的眼睛銳利而不留情地望著我,我覺得,那兩道眼光一直透視到我的內心深處。這個人,他顯然能剖析我的感覺,也能剖析我的思想。

“這對你並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地方。”他冷靜地說,把手邊的一個鏡框遞給了我。“這是小磊的照片。”

我看了,立即明白了石峰的意思,照片中是個英俊、漂亮,而又十分“男性”的一張臉:濃而挺的眉毛,灼灼逼人的眼睛,微微帶點野性,但那嘴角的微笑彌補了這點野性,反增加了幾分文質彬彬的味道。很漂亮,相當漂亮,比他的哥哥強得多。以我來配他,可能是“高攀”了!

“嗯,”我冷冷地哼了一聲,“很漂亮,但是不見得趕得上阿蘭·德龍和華倫·比提!”

“當然,”他淡淡一笑,彷彿胸有成竹。“我並不勉強你,餘小姐,你可以考慮一下:願不願意繼續做下去。”

“你好像——”我望著他,“已經斷定我會接受這個工作。”

“是的。”他也望著我。

“為什麼?”

“因為你善良,你仁慈,你有一顆多感的心,而你——又很孤獨。”

我震動了一下,愕然地看著他,他的眼光溫和而誠懇地停在我的臉上,繼續說:

“你放心,餘小姐,我並不要你完全替代小凡,如果你能治療他,使他不再沉淪,就是成功,隨你用什麼方式,如果事情成功,石家該是你棲身的好地方,沒有人會虧待你,而且,你會發現小磊的許多優點,他是——值得人喜愛的。”

“但——但是,”我結舌地說,“你應該知道,成功的希望並不大。”

“值得嘗試,是不是?”他問。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注意我呢?”我問。

“你長得像小凡。”他低低地說。

我們彼此凝視著,我心裡有些迷糊,整個事情太意外了,我來受聘做祕書,卻變成了來做——做什麼呢?心靈創傷的治療者?太冠冕堂皇了!我困惑到極點,一時十分心亂,不知是否該接受這個工作,石峰又靜靜地開了口:

“怎樣?餘小姐?或者你願意明天給我答覆。”

“除了長得像小凡之外,你憑哪一點選中了我?”我問。

“你的機智——你是很聰明的,餘小姐。”

“你知道嗎?”我盯著他,“我的理智要我向你辭職,這工作並不適合於我。”

“你的感情呢?”他問。

“不是感情,”我悶悶地說,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好奇,我願意見一見你的小磊,小凡的鼕鼕。但是,這只是我幫助你,並非一個職業,你必須明白。”

“好的,餘小姐,”他很快地說,一層勝利之色飛上他的眉梢。“如果你有不滿意的地方,隨時可以離開這兒。”

“一言為定!”我說。

“一言為定!”他說。

7

星期天,早晨。滿花園的玫瑰花在盛開著,我一早就挽了個小籃子,在花園裡剪著花枝,我要剪一籃玫瑰花,把翡翠巢每間房間都插上一瓶花。我剪著,走著,哼著歌兒。

有摩托車疾駛而來的聲音,門鈴響,老劉去開了門,我正遠在花園的一角,是誰?翡翠巢幾乎是沒有客人的,我回過頭去,手裡還拿著一枝剛剪下來的玫瑰。一個年輕人扶著摩托車,愣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有些詫異,但是,立即我就明白了,這是他,石磊。

我想,我們兩人都怔了一會兒,他發怔,大概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有了幻覺,我發怔,是因為他確實漂亮,更賽過了他那張照片。好一會,我才醒悟過來,笑了笑,我說:

“嗨!”

他把摩托車交給老劉,向我大踏步走了過來,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他用灼灼逼人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後,他的嘴角**了一下,低低地詛咒了一聲:

“見鬼!”

然後,他問:

“你是誰?”

“餘美蘅,”我說,“你呢?是石磊?是不?我聽你哥哥談起過你。”

他用牙齒咬了咬嘴脣,眉宇間充滿了煩躁和不馴之氣,再盯了我一眼,他說:

“你在這兒幹嗎?”

“剪玫瑰花。”我說。

“見鬼!”他又詛咒了,“我問你在我家做什麼?”

“我是你哥哥的女祕書,”我說,對他微笑。“你願意幫我提一下籃子嗎?我馬上就剪好了。”我不由分說地把籃子遞給了他,他也順從地接了過去。他的眼睛依然盯著我,正像石峰所預料的,我的相貌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他這樣盯著我使我十分不舒服,同時,我有一個感覺,覺得我在冒充別人,在**這年輕人,一陣不安和煩躁掠過了我,我不經思索地說:“你是不是見了任何人都這樣死盯著人看的?”

“噢,”倉促中,他有些狼狽,“對不起,這是,因為——因為你長得像一個朋友。”

一千多個應徵者裡挑出來的!當然有些像啦!我望著他,那層煩躁的神色已經從他眉宇間消失了,起而代之的,是幾分狼狽,幾分不安,和幾分頹喪。我頓時同情他起來,深深切切地同情他。小凡的鼕鼕!人怎能眼看自己的世界被摧毀,被幻滅?已經摧毀的世界又如何能重建起來?我不由自主地為他難過,被他感動,放柔和了聲音,我用發自內心的、充滿感情的聲音說:

“是嗎?很像嗎?”

“並不很像,”他垂下頭,嗒然若失地。“你來了多久了?”

“一個星期。”

“我不知道大哥為什麼要請祕書,”他自言自語地說,再度抬起頭來,注視著我,他看來有些神思恍惚,“你該穿粉紅色的衣服。”他說,聲音很輕。

“因為她最常穿的是粉紅衣服?”我不經心似的問,再剪了兩枝黃玫瑰,放進他手中的籃子裡。

“她?”他皺著眉。

“是的,她——小凡,對不對?”

“小凡!”他像被刺著般跳了起來,“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你知道些什麼?”

“知道一個故事,”我輕聲說,“一個關於小凡和鼕鼕的故事,我是無意間知道的,我住了她的房間。”

他眉間的緊張神色消失了,那層落寞又浮了上來:

“你看了小凡的日記。”他說。

“是的。”我把最後一枝玫瑰放進他的籃子裡,抬頭看了看天空,天藍得透明,雲稀薄得像幾縷白煙,淡淡地飄浮著,陽光明亮,秋風輕柔,我不由自主地伸展著手臂,說:“噢,好美好美的天氣,一到這種不冷不熱的季節,我就會渾身都舒暢起來。我們總是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許多變化,是不是?像季節的轉換,花開花謝,天晴下雨……太多太多了,可是……”

“可是,”他接著說了下去,“有些變化卻是我們無法接受的!”

“不錯,”我看看他,“當這變化和感情糾葛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我深呼吸了一下,調轉了話題,“來吧!進屋裡去,你願意幫我把這些花插起來嗎?”

他聳聳肩,沒有說話,我們走進了屋裡,突然陰暗的大廳裡帶著涼意,我把花朵放在桌子上,秋菊已經善解人意地收集來了所有的花瓶。我坐在桌前的沙發裡,把花一枝枝剪好了,插進瓶子裡。室內很安靜,石磊坐在一邊,悶悶地看著我插花,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麼?好半天,當我把插好的一瓶花放在一邊,再新插一瓶的時候,他突然輕聲地念出幾句話:

“雨過園林晴晝,又早暮春前後,名花獨倚芳叢,露溼胭脂初透,折取歸來,更覺丰韻撩人,正是欲開時候,翠壓垂紅袖。”

我看了他一眼,微笑著代他念出下一半:

“低亞簾櫳,愛護殷勤相守,妖嬈無力,梨花半同消瘦,怪煞東風,慣能搓捻韶華,故把輕寒迤逗。”

他對我揚起了眉毛:

“這是清詞,你怎會知道?”

“你又怎會知道?”我笑著說。

“我在研究所裡念中國文學!”

“我在大學也學的是中國文學!”我說。

他瞪著我,我也凝視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抹深思的味道,使他那張年輕的臉看來成熟了一些,然後,他把自己的身子深埋在沙發中,默然地瞪視著天花板。我不再理會他,把花插好了,我說:

“我要上樓了,可能你哥哥有工作要給我做,你呢?”

“別管我!”他魯莽地說,沒好氣的樣子。是個變化無常而難纏的人呵!

我抱著兩個花瓶往樓上走,到了樓梯口,我回過頭來,一些話突然衝出了我的喉嚨,完全不受管束地溜了出來:

“別生活在過去裡,石先生。有許多事情,我們自己控制得了,也有許多事我們永遠無能為力,我們總無法扭轉天意的,是不是?畢竟我們人類是太渺小了,我們無法和那些看不見的惡運來苦鬥呵!那些神祕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你怎能去和它對抗呢?只是徒然自苦!忘掉吧!石先生,我們一生總是必須忘記許多事的呀!”

我的話一定很笨,從一開始見到石磊我就很笨,我應該裝作對小凡的事一無所知的。我看到怒色飛上他的眼睛,他陡的跳了起來,暴怒地說:“你是誰?你這個膽大妄為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講這些話?你最好滾到樓上去,滾!滾!滾!”

我狼狽地衝上了樓,我聽到他在開酒櫃,取酒喝。我做了些什麼?我又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呀?我在樓上的樓梯口碰到了石峰,他顯然站在那兒很久了,也聽到了所有的對話。接觸到他了然的眼睛,我立即說:

“我不幹了,石先生。”

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他的眼睛溫和得像窗外的陽光,輕聲地,他說:

“你不要離開,留下來,餘小姐。”

他的話裡有著什麼?他的眼睛裡又有著什麼?我遲疑地站在那兒,他又低聲地加了一句:

“留下來——我們需要你。”

是嗎?是嗎?一生中,我第一次聽說別人“需要我”,帶著突發的、不可解的激動,我說:

“是的,我會留下來,我會。”

我懷裡的玫瑰散放了一屋子的香味,我慢慢地把花分別捧進了石峰和石磊的房間。

8

晚上,我失眠了。躺在**,我無論如何都睡不著,我用各種方法催眠自己,但是,仍然無法入睡。於是,扭亮了床頭櫃上的小燈,我抽了小凡的一本日記,隨便翻開,跳入眼簾的是小凡清秀而略帶潦草的字跡:

如果真有那麼恐怖的一個日子,鼕鼕會怎麼樣?我自己死亦無關。但是,鼕鼕,鼕鼕呵!好上帝,假若真有那樣一天,照顧鼕鼕吧!讓他有勇氣活下去!讓他能繼續歡笑,能再找到幸福……

我拋開了這本冊子,披上一件晨衣,走到窗前,窗外,皓月當空。花園裡,花影彷彿。月色涼涼地照著窗子,花香清清地散佈在空氣中,有股**的味道。我拉開房門走出去,沿著走廊,我輕輕地向走廊的盡頭走,那兒有一道玻璃門,通往陽臺。把手扶在玻璃門的扶手上,我怔了怔,陽臺的欄杆邊,有個人倚在那兒,有一點菸蒂上的火光閃爍在夜色裡。是誰?石峰?還是石磊?

推開門,我走了出去,那個人斜靠著,修長的身子,長長的腿,他一動也不動。當我走近他的時候,他靜靜地開了口:

“晚上的空氣真好,是不?餘小姐?”

我聽出來了,這是石峰。

“是的,”我深吸了口氣,“有花香。”彎腰伏在欄杆上,我望著那浴在月光下的花園,又抬頭看看那半輪明月。“小時候,我總相信有某個夜晚,月亮上會垂下銀色的梯子,有個好仙女會從月亮裡走下來,帶給我許多東西,實現我的願望。”

“是嗎?”他吸著煙。“那時候,你的願望是什麼?”

“願望被愛,”我微笑,“被所有的人喜愛,願望有成群的朋友,而每個朋友都愛我。”

“貪心呵!”他說。“你的願望不小。”

“是的,確實不小,”我望著月亮,“到現在,這好仙女還沒有下來呢!”

“你怎麼知道?”他說,“說不定她已經下來了。”

“啊?”我望望他,夜色裡,他的臉半明半暗,不像白天那樣嚴肅和難以接近了。“如果她下來了,她是為別人下來的。有些人天生惹人喜愛,我不。”

“你的傲氣和自尊,是你最大的阻礙。”他說。

“你又何嘗不是?”我說。月光使我膽大。

一陣沉默,然後,他笑了。

“或者我們都該撇開一些障礙。”他說。

我不語,但是,感到莫名其妙地心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衡量不出。他也不再說話,好一會兒,他才又慢吞吞地開了口:

“你從小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

“十歲喪母?十五歲喪父?”

“是的。”

“那麼,你也認識過孤獨,也領略過那種被壓迫著的寂寞,和想闖出去,想掙扎、吶喊的滋味。”

“是的,是的,是的。”我一迭連聲地說,“你也是這樣的嗎?”

“我自幼是獨子,好不容易小磊出世了,父母就相繼而去,結果,我不像是小磊的哥哥,倒像他的父親。”

“你的童年裡也沒有歡笑嗎?”

“孤獨,和過多的死亡和悲哀,稍大一點,壓在肩膀上的就是責任,但是——噢!就像你說的,人一生總是必須忘記許多事的呀!這些都是該忘的!”

“可悲的是,該忘的都是我們忘不了的,而被我們遺忘的那些,都是在生命裡留不下痕跡的東西。”

他望著我,他的眼睛在夜色裡發著光。

“你的話超過了你的年齡。”

“我的年齡該說些什麼話呢?”

“夢話——這是做夢的年齡。”

“你像我這樣的年齡,就在做夢嗎?”

“不,那時祖父正病著,我身上是整個家庭的重擔,唸書,做事,打夜工,我太忙,沒有時間做夢。”

“當你有時間做夢的時候,你做了嗎?”

“做了,一個荒謬的夢,”他咬咬牙,臉上的線條突然僵硬了。“一個很美麗的夢,像晚霞一樣,美得迷人,幻滅得也快,接踵而來的,就是黑夜。”

“你是指——”我衝口而出,“你的太太嗎?”

他猛地一震,彷彿菸蒂燒到了手指。迅速地掉過頭來,他的眼睛狠狠地盯著我。友誼從我們之間消失,那好心的小仙女又回到月亮裡去了。他的聲音冷冰冰而又怒衝衝:

“別去探問你所不該知道的事,餘小姐。你未免太越權了。”

我的心發冷,寒氣從月色裡傳來,從花香裡傳來,從我腳下的磨石子地上傳來。我挺直了身子,我的聲音尖刻而生硬:

“我會記住您的提示,石先生,也會記住我自己的身份。”我的話說得很快,說完,我就及時離開了那座陽臺,回到我自己的房間裡。

我是更不能睡了。坐在窗前的椅子裡,我用手捧著頭。見什麼鬼?我會留在這個地方?擔任一件莫名其妙的工作?是什麼命運把我帶到這兒來?認識這些奇怪的人物,知道一個離奇的故事?

床頭的燈光幽幽暗暗的,我就這樣坐著,一動也不動。我一定坐了很久,直到我被一陣腳步聲所驚動,有人在走廊裡走動,腳步沉重而不整,是誰?我正在愕然之間,我的房門被推開了,一個黑影閃了進來,我用手矇住嘴,差點爆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立即我認出他來,是石磊!他衣冠不整,步履蹣跚,他喝了過多的酒。

我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想去攙扶他。

“你喝醉了。”我輕聲說,不願驚醒屋子裡其他的人。“你應該回到屋裡去睡覺。”

他瞪視著我,他佈滿紅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簇奇異的火焰,他整個臉龐都被那簇火焰所照亮了。伸出手來,他顫抖地碰觸著我的臉,嘴裡夢囈般地反覆低喚著:

“小凡,呵,小凡!小凡!”

我的心**著,他的顫抖迅速地傳染給了我,我看到了一個被感情折磨得瀕臨死境的年輕人,聽到了他痛楚、瘋狂,而炙熱的呼喚,但是,我不是小凡,我不是小凡,而我不忍於說明,不忍打破他的夢境。

“小凡!”

他再喊,他的手攬住了我,於是,驟然間,我被擁進了他的懷裡,他的嘴脣飢渴地壓在我的脣上,狂猛地揉搓吸吮。我的頭髮昏,喉嚨裡乾燥欲裂,但我沒有失去我的理智,餘美蘅,可憐的美蘅呵!這是我的初吻,我第一次被一個男人擁抱,而我是另一個女人的替身!

他突然放鬆了我,他的眼睛一變而為狂怒凶狠。

“你是誰?”他惡狠狠地問。

“餘美蘅。”我的聲音又幹又澀。

他的臉扭曲而變色。

“餘美蘅是什麼鬼?”

“不是鬼,是人。”我無力地說。

“你從哪裡跑來的?你為什麼要在這兒冒充小凡?你說!你說!”他咆哮著。

我振作了一下,走開去,我開亮了房間中間的小吊燈,我知道,我必須擊倒他,如果我一味讓他在我身上找小凡的影子,是無法救他的。我猛地車轉身子面對著他,用出乎我自己意料的大聲,也對他吼了起來:

“你真奇怪!石先生,你為什麼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間裡來?請你解釋,石先生,我不認得什麼小凡,根本不認得小凡,你不要滿嘴胡言亂語!我是你哥哥的女祕書!你深夜到這兒來是什麼道理?你解釋!”

我的聲音真的把他嚇住了,他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我,接著,他就頹然地垂下頭去,就像我在花園裡碰到他之後的表情一樣,狼狽而沮喪。他踉蹌後退,嘴裡囁囁嚅嚅地說:

“我——我抱歉,我是喝多了酒,我——我——”他徒然地亂搖著他的頭,“我認錯了人,我以為——我以為——反正,我抱歉!”

他退向房門口,那滿面的悽惶之色令人心痛,我不由自主地追到門口,用手扶著門,我目睹他踉踉蹌蹌地退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我看到石峰站在走廊裡,穿著睡衣,雙手插在口袋中,靜靜地望著這一切。我們四目相矚,好半天,他才輕聲地說:

“做得不壞,餘小姐!”

我心中忽然衝上一股怒氣,我控制不住自己,氣憤而不平地,我說:

“你不該把我拉進這個故事裡來,使我退不出去,我跌進了你的陷阱!別以為我高興做這件事,我不走,只因為我同情他!”

他向我走來,眼睛生動地停在我臉上。

“怎麼,我又傷了你的自尊?”他問。

“我——”我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層淚翳,我受傷的又豈止是自尊?“我是萬萬不應該到這兒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鬼讓我接受這荒謬的工作!”

“不是鬼,是你寬厚的同情心!”他學我剛剛對石磊的口氣。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所云地搖搖頭,慢慢地關上了我的房門。天已經快亮了,曙色爬上了遠遠的山頭。

9

星期一石磊沒有回學校,他留在翡翠巢,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一個星期過去了,他不再提返校的事,我們迅速地建立起友誼來。

我在石峰的臉上看到了喜悅,我在石磊的臉上看到了生機,只有我,像沉在一個萬丈深的井裡,掙扎不出去,我不明白我為石家兄弟做了些什麼。我只有一個直覺,覺得整個事件都不太自然,覺得我該離去,覺得平靜的狀況底下隨時隱藏著風暴。但我走不了,一種無形的束縛牽掣著我,我愛上了翡翠巢,和翡翠巢中的一切!

這天一清早石磊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到何處去的。午後,他和他的摩托車風馳電掣地回到翡翠巢。他在樓下的大廳裡拋下他的手套和墨鏡,就衝到酒櫃旁邊去攫出一瓶酒來,我從沒有看到他的臉色蒼白成這樣,握著酒瓶,他衝上樓梯,我不由自主地追過去,喊了一聲:

“石磊!”

“滾——開!”他大喊,繼續衝上去,石峰從他書房裡跑了出來,攔在樓梯口,皺著眉喊:

“小磊!”

“滾開!滾開!你們都給我滾!”他大叫,叫得聲音都裂了,用力推開了石峰,他衝進他的臥室,砰然一聲闔上了門。立即,門裡傳出他強力的、悲痛的、裂人心魂的飲泣之聲。

我和石峰面面相覷,石峰一臉慘然之色,半晌,才輕聲地說:

“他又去看過小凡了。”

“她在哪兒?”我問。

“就在這附近,一傢俬人醫院的附設病房裡,醫生是我的朋友。”

“她——”我猶疑地說,“沒有希望治好嗎?”

“如果是受刺激而得的精神分裂症,是有希望治好的,但是,她是遺傳——你知道的。”

我知道,換言之,這病是不治的。為什麼老天要給人這麼多苦難呵!石峰走到石磊的房門口,門內,石磊仍然在啜泣,一種慘痛的、男性的啜泣,使人不能不心酸顫慄。石峰用手叩著房門,喊著說:

“小磊!小磊!開門,小磊!”

“滾!”是石磊號叫著的回答,接著,是一聲重擊的,破碎的聲音,他把什麼東西砸碎了。再接著,更多的東西被瘋狂地拋在門上,牆上,屋裡充滿了一片拋擲和破碎的音響。在這些音響聲中,夾著石磊瘋狂的哭叫: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這世界上有神嗎?有公平嗎?為什麼呵!”

鬧了好半天,室內終於安靜了,他一定把能夠砸碎的東西全砸完了。跟著這陣沉寂,又是他的啜泣,他多半是把頭埋在枕頭裡,啜泣聲是沉重而窒息的。

石峰無奈地看了看我。說:

“我們走開吧,讓他自己去好好地哭一場。”

我跟著石峰走進他的書房。在椅子裡坐了下來,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人間最悲慘的事情,”我說,“眼看自己所愛的人,被噩運所控制,這比愛情的幻滅更悲慘!”

“未見得!”石峰說,燃起了一支菸,“他們這段愛情,是被外界一個不可知的力量所摧毀的,這總比愛情本身發生動搖好得多。”

“你是說——”我不解地望著他。

“若干年後,”石峰半坐在書桌的桌沿上,用一隻手抱著另一隻手,深思地說,“當小磊回憶起這段戀情來,仍然有它美麗的地方,和動人的地方,這段戀愛在他記憶裡將永遠絢麗,這就是安慰。目前的情況固然殘忍,總比小凡變了心,或者,小磊發現小凡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女性,而是一個破滅了的幻像,要好得多。”

“破滅了的幻像?”我咀嚼著他的話,凝視著他。

“我認識一個人,”他忽然有些激動地說,“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子,認為她是完美的化身,崇高,不凡,神聖。他用各種方法追求她,最後娶了她。卻發現她是個虛偽而又虛榮,談不上絲毫內在和修養的女人。你能瞭解這種幻滅嗎?”

“這人也該負責任,”我說,“他應該在婚前觀察得清楚一些。”我說。

“愛情是很容易矇住人的眼睛的。”

“對你,應該不是。”我說,“你有纖細的觀察力和冷靜的頭腦。”

“哼!”他哼了一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不過,”我接著說,我的舌頭靈活得出奇,“欺騙了你的並不是她,而是你自己過分豐富的感情!”

“見鬼!”他把頭轉開,低低地詛咒,牙齒咬著菸蒂。

我站了起來,向門口走。

“我想去看看石磊。”我說。

“等一下!”他喊。

我站住,他走過來,凝視著我的眼睛十分奇怪。我有一陣神志朦朧,他距離我很近,有副寬寬的肩膀,有張堅定而易感的臉。我心跳,呼吸急促,心境迷茫。他的手輕輕地伸了過來,碰碰我的頭髮,他的眼睛裡罩上了一層薄霧,使那對眼睛看起來深深幽幽的。他的聲音輕而柔,飄浮在我的耳際:

“你應該有和我同等豐富的感情呵!”

是嗎?我說不出話來,他忽然用雙手捧著我的臉,我感到他身子的顫動,我看到他眼睛裡炙熱的火焰,他的頭向我俯來,喉嚨裡低低地、喃喃地說:

“你不需要月亮裡的好仙女,你就是一個來自月亮的好仙女呵!”

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我的手環住了他的腰,我的身子貼住了他的,我的眼睛裡充塞了淚水,我的心臟裡湧塞滿了急需奔放出來的東西……我微仰著頭,他的臉離我的那麼近,他的呼吸熱熱地吹在我臉上,我在等待、等待、等待……等待了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久,他突然重重地推開了我,用沉濁的鼻音,迅速地說:

“你去吧!去看小磊!”

我衝向了門口,一時間,屈辱、傷心、憤怒……各種複雜的感情齊聚心頭。石峰!他以為他是什麼?我的主人?我又是什麼?是他僱來娛樂他的弟弟的人?而我為什麼要留在這兒,接受這屈辱的工作?我為什麼不能灑脫地一走了之?管他什麼小磊,小凡!我留在這兒,到底為什麼?我的潛意識在期盼,我的靈魂在等待,我知道……我也瞭解……我在期盼,我在等待,從我到翡翠巢來,從我第一次走進石峰的書房,我就在期盼著什麼,等待著什麼,而我,等待到了什麼?

我奔出書房,沒有去看石磊,我一直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必須先冷靜一下自己,好好地想一想。我想了很久,想到太陽西沉,想到暮色瀰漫,我想不出所以然來。直到那山間的廟宇裡,突然響起了鐘聲:

“叮——當!叮——當!叮——當!”

我像是被什麼所驚醒了,那鐘聲帶著無比的莊嚴、肅穆和寧靜,跟著暮色一起捲進我的屋子裡來。我覺得心頭的煩躁漸息,雜念漸消。我不該有所求呵!或者,我只是一個使者,到這兒來撫慰一個受傷的靈魂。

有人輕敲我的房門,我揚著聲音問:

“是誰?”

“我,石磊。”

我開了門,石磊站在房門口,蒼白而疲倦。眼神迷茫無助地望著我,他求救似的說:

“陪我到外面去走走,好不好?”

“好的,”我很快地說,“你等我拿件衣服。”

拿了件毛衣,我跟著他走下樓,走出翡翠巢。天邊的晚霞一層又一層地堆積著,晚風裡帶著秋意,路邊的鳳凰木飄落著細碎的黃葉。我們沿著石子路走到柏油路口,這兒有一棵大樹,樹下有張刻著“翡翠巢敬贈”字樣的石椅,也就是我第一次到這兒來時,曾經坐下休息的。我們走過去,坐了下來,石磊幽幽地說:

“以前,我和小凡每到黃昏,就散步到這兒來。”

我依稀想起,我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曾感覺這附近有人窺探我。是我的第六感?是小凡的陰影?我搖了搖頭,看著遠處的天邊,晚霞明亮而美麗,把山坡上的草都染紅了。

“這椅子是大哥建的,翡翠巢附近所有的房子都是大哥建的,”石磊自顧自地說:“那時這山坡上的地沒有人要,大哥建了房子出售,由此而起家,也由此才能供給我完成學業。不過,最初真是慘淡經營。”

“那麼,”我沉吟地說,“這路也是他建的。”

“當然,最初這裡只是荒山,只有一條小石子路通到山上的尼姑廟裡。”

我想起第一次碰到石峰,和我們的對白。我幾乎有些想笑了。石磊仍然沉浸在他的思潮裡,微蹙著眉,他說:

“以前,我總和小凡手牽著手,從這條路一直散步到尼姑廟裡,我們在廟中燒香,許願,求籤,小凡稱這條路作天堂路,而現在——”他的臉扭曲著,“她在地獄裡。”

“不,”我說,“她現在的世界是我們所不瞭解的,她並不痛苦——痛苦的是我們。對一個神志失常的人,應該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

“你怎麼知道?”

“我猜想。”

我們站了起來,沿著那條路我們無目的地向上走,松樹低吟,竹葉簌簌,我們沒有說話。涼涼的風,涼涼的黃昏,我們來到一個由大山石堆成的谷地裡,那麼巨大的石塊!有懾人的氣勢,我愕然地說:

“這麼大的石頭,是怎麼搬到這山上來的?”

石磊噗哧地笑了,難得的笑!望著我,他說:

“連參孫也搬不動這樣大的石塊,這怎麼會是搬上來的?這是本來就在山上的,這座山遍佈這種大岩石。”

“是嗎?”我笑著問。“我以為是人工!”

“這人可太傻了!”

穿出谷地,就是那座小小的廟宇了,廟前有一塊空地,廟內設著觀世音菩薩的神座和拜壇。青煙繚繞,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香。我們走過去,在廟門前佇立片刻,一層無比無比的寧靜來到我心裡,我在觀世音菩薩前面垂眸片刻,石磊問:

“你幹嗎?”

“禱告。”

“禱告什麼?”

“如果真有神,保佑天下蒼生!”我說。

他看看我,沒說什麼。

繞過廟宇旁邊的走廊,有個小天井,天井裡,三個七八歲左右的女孩正在跳橡皮筋,一面跳,一面唱著歌謠:

三輪車,跑得快,

上面坐個老太太。

要五毛,給一塊,

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掉頭看著石磊,學著孩子們的聲音說:

“你說奇怪不奇怪?”

石磊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完了,他凝視著我,我說:

“石磊,別再為小凡痛苦了,她如果有知,不會希望你這樣,她如果無知,你的痛苦對她也沒有幫助,是嗎?”

他深深地望著我,然後,他握住了我的雙手。

“美蘅——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是的。”我點點頭。

“你是個好女孩,美蘅,”他的臉色平靜安詳,眼睛深幽明亮。“我不知道大哥從哪把你找來的?”

“他登報徵求,我是一千多個應徵者裡的一個。”我說。

“徵求——女祕書?”他微微揚起了眉毛,“這是煙幕彈,對嗎?他是為了我,是不?”

我的臉紅了。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他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坦白地迎著他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說,“我後來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留下,並不是為了想找一個棲身之地,而是——”

“我知道。”他打斷我,“你看了小凡的日記,你如此善良,又如此熱情,我感謝你——留下來了。”

“但是——”我覺得有很多事情要解釋,卻又無法解釋,也不知道要解釋些什麼,我礙口地說,“但是——石磊,我——我想——”

“別說什麼,美蘅,”他阻止了我,他發光的眼睛裡帶著神祕的笑意,“你說得對,我該振作起來了,不為了你,為了——我有那麼一個為我處心積慮的好哥哥!”

我們彼此注視,天知道,我的臉是那樣地發著燒,我的心是那樣輕快地跳動……這個年輕人!他熟知我心中的一切!他了解我那祕密的感情!我們對視良久,然後,都笑了。他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們回去!”

我們回到翡翠巢,已經是燈燭輝煌的時候了。石峰坐在餐廳裡等我們吃晚餐,他用奇怪的眼神迎接著我們,從鼻腔裡問:

“你們到哪裡去了?”

“散步,”石磊搶先回答,“一直走到廟裡。唔——”他伸展手臂,“外面的空氣真好,它使人振作。唔——我餓了!”

石峰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

“很開心?”他特特別別地問。

“是的,”我回復了一個興高采烈的笑,“很開心。”

“晤——”他咬咬嘴脣,突然大聲說,“我們一定要等飯冷了才吃嗎?”

我們坐了下來,開始吃飯。

10

接著的一個星期,石磊又到學校去上課了,但他一到沒課的日子或星期六、星期天,就一定回到翡翠巢來。我們相處得融洽而又愉快,我想,我是一天比一天更愛翡翠巢了。同時,我真的開始整理起石峰祖父的文稿和日記來,這工作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我從那些零星散亂的文字裡,看出了那個時代的思想,和中國傳統農村的風俗及人情味。那些文稿和詩詞都美極了,使人愛不釋手。這使我瞭解了石峰石磊兩兄弟,一個學建築,一個學外文,卻都有極高的中國舊文學修養的原因,他們有個典型的中國文人的祖父!又在這祖父的薰陶教育下長大,環境和教育對人的影響畢竟是太大了。

我熱衷於這份整理和閱讀的工作,我又沉浸於和石峰石磊兩兄弟與日俱增的友誼裡,日子就十分容易過去了。石峰常常工作到深夜,我也常常閱讀到深夜,一天夜裡,他捧著一個托盤來敲我的房門,托盤裡是一壺冒著熱氣的咖啡、兩個杯子,和糖罐及奶杯。微笑地站在那兒,他說:

“我看到你的房裡還有燈光,我想,你或者願意和我分享這壺咖啡。”

我喜悅地開大了房門,他走進來,我們相對而坐,喝著咖啡,談著天。從他的祖父談起,他的童年,倪家的白痴孩子,小凡,小磊……然後,是我的童年,我的父親,母親,叔父,和我的孤獨。咖啡既盡,明月滿窗,一屋子的秋,一屋子的夜色。他站起身來告辭,用手扶著門,他深深地望著我,遲遲疑疑地說:

“美蘅,我——我想,哦——好,再見吧!...

目錄

下壹頁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