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是試鏡——’
但這是試鏡。謝南想。
系統的提示在謝南轉身面對著主考官時響起,而這時謝南已經強逼著自己鎮定下來。
“你喜歡這個劇本里的哪個角色?”坐在正中的一箇中年男人突然抓起桌上的劇本晃了晃,“可以跟我們說一說嗎?”
這是一個小小的機會,只看他自己怎麼把握。
謝南幾乎沒經過任何考慮就脫口而出:“章毅。”
“章毅?”主考官似乎來了興趣,他的神情和動作也不再像之前那麼隨意——他稍微坐直了一些,沒有靠著椅背,本來自然垂放在腿上的的小臂搭在了桌子上。他十指交叉,臉上也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微笑,“為什麼呢?”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個氣質張揚的男人,不超過二十三歲,情緒還壓根不知道收斂。這個時候他手裡轉著一支筆,動作飛速,眼神充滿了不耐煩。
他那雙不耐煩的眼睛正直直盯著謝南。
謝南說:“因為他的人生很圓滿。”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圓滿?”
這不算是他心中的理想答案,甚至偏遠的有些不切題了。他有點惱怒,認為這個人浪費了自己的時間,而且他覺得這實在是一個不上道的新人——連劇本都不看,怎麼算上道?
“是的,圓滿。”謝南說。他沒有試圖去解釋自己的觀點。
主考官看著謝南,沒有任何理由的,他決定再給這個年輕人一個機會,“說說你對他的瞭解。”
“章毅是一個很有個人魅力的角色。他在劇本里有幾次回憶的片段,都是在描述他以前美滿的生活。從幾句話就可以看出其實他以前是一個情感很豐富的人,因為一次情仇,卻讓他連偶爾的幾次感情流露都只能歇斯底里的哭泣發洩。”謝南說:“章毅這個角色是我在這個劇本里研究最多的,我也……我也有那麼一段不怎麼愉快的經歷,所以我能明白這個角色。我瞭解他,就像瞭解我自己……”
“但是你說他圓滿。”坐在主考官另一邊的人開口道:“他哪裡圓滿?”他的語氣似笑非笑,語氣幾乎要帶著一抹嘲諷了。
——他哪裡圓滿?
——你哪裡圓滿?
主考官看了說話的人一眼,也望向了謝南。
謝南已經不可控制的又想起了龔白,但他逼著自己的心神回到了這個極其重要的試鏡現場。
他的話已經開始有點顛三倒四,對面那個能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導演正等著他新一輪的回答,對方的表情告訴他,他這次的表現不會得到一個很好的分數。
“他有一個幸福的前半輩子,哪怕不是心想事成;”謝南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後來在突然之間得到噩耗,他周圍的一切都已經天翻地覆。他需要復仇,於是他報了仇;他想要歸隱,於是他歸隱。他的一生只起伏了那麼劇烈的一次,但經歷了那麼多——愛恨情仇、喜怒哀樂,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完全的、圓滿的人生。”
主考官還是緊緊地皺著眉頭,“那麼你想要這個角色?”
謝南抬手整了整衣領,臉上掛起了自信而得體的微笑,他開口說:“我覺得——”我更適合方宇生。
方宇生是主角的名字。
他有無數的語言可以用來說服這三位考官,他甚至可以用演技來表現出自己的優點。他曾經那麼深刻的研究著這一部電影的每一部分,因此得到影帝桂冠的肖銘之的演繹他當然也研究的透透徹徹,把方宇生演出同一個味道簡直手到擒來——
但是系統打斷了他的話。
謝南停頓了那麼一下。有意無意的,他覺得系統所說的‘準確定位’是在提醒他什麼。
‘我不能隨心所欲嗎?我不能選擇方宇生嗎?’
‘但他不是方宇生?’
謝南感覺到了暴躁,他感覺到自己的情緒已經處在爆發邊緣。
他很快穩定下來,並把一切都歸咎於龔白的出現。
‘你說過你不會直接干預我的決定。’
系統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但他的鬥志都似乎已經磨光了,他的滿腔熱血、勇往直前的想法,都在他突然被打斷的時候磨光了。什麼主角、什麼國際影帝——
那本來就不是他的東西……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章毅。”謝南還是妥協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上輩子那個一無是處的人,“我覺得我能勝任這個角色。”
主考官喝了一口水,“隨便來一段我看一看。”
當然不是隨便來一段,但謝南早已經把劇情刻在記憶裡,所以他很快找出了最好的一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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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最能表現出他演技的,而是最讓他看起來像章毅的。
謝南迴到了門口,再轉身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章毅了。
他微微側著頭,還勾脣笑著,彷彿在聽著某個人細語。
章毅身上穿著繁複的錦衣,手裡握著一把摺扇,腳下的步伐也很輕緩。
突然他的表情變了。
他慢慢直起了腰背——僵直起腰背,像是想要看清什麼。他的表情從不可置信變成了茫然——
這是劇中章毅從前半輩子的幸福生活中踏進深淵的第一步——家破人亡。
“停!”一個高興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謝南慢慢轉過臉,直到他看到了主考官的臉,他才從情感裡脫離出來。
這是他的弱項——
齣戲太慢。
“剛剛的眼神很好!”主考官說:“我要的就是這樣的——”
“不,”他身旁的人出口道:“我要讓他再試另一幕,看信的那一幕。”
章毅是一個揹負著未知仇恨的角色,那封他隨身攜帶的信是劇本里著重強調的,而且看信的劇情在劇本里反覆出現了很多次,也是對演員演技有需求的劇情。
剛剛謝南雖然只表演出了很短的一個鏡頭,但還是能看出他是有些功底的,至少眼神裡是真的帶著情緒,表情的細微處理也很到位。
但是——總有一個但是,但是這還不夠好,不夠讓他驚豔。
主考官又轉臉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看向了謝南,“我希望你能讓我們都滿意。”
謝南毫不拘謹的點了下頭。
“你可以出聲。”男人又說:“我要你完全表現出我想要的效果,不要收斂。”
謝南又點了點頭。
因為劇本里完全沒有信的內容和關於這方面的丁點線索,所以謝南只能靠想象。
章毅慢慢抬起手,那隻手正捏著一張紙。他靜靜地盯著虛空看了一會,然後突兀地、急促地喘息了幾聲,他的手猛地握緊。他低下了頭,卻笑出了聲。
在額下的一片陰影裡,一滴眼淚劃了下來。
章毅笑得愈發大聲。他手裡舉著信,仰著頭笑得大聲極了,笑聲和哽咽讓他的表情顯得猙獰又可憐。
他又突兀的停了。
他伸出還在顫抖的手,神情緊張的開始整理什麼。
等到他把揉成一團的紙展平,他就把手湊在眼前,神情專注的不像話。
因為沒有真正的紙擋著,他的樣子被三位考官看得清清楚楚。
就連一直表現的非常不耐煩的年輕考官都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謝南的身上。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這種歇斯底里和瘋狂。
他臉上還帶著淚,還掛著笑,眼底帶著瘋狂和回憶。
突然他臉上一板,目光劃過眼角,那張紙已經被他踹回了懷裡。
他已經發現了除他以外的人。
當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正前方時,他已經變回了那個再正常不過的章毅。
謝南沒有再動作,他已經演完了。
“……好,”給謝南出難題的男人第一個回過神,他說:“就是你了!”他的表情不再是譏諷,而是激動。
謝南知道他為什麼激動。一個好的編劇總是希望自己筆下的人物被演繹的鮮活。
主考官也笑著拍了拍手,他的表情和語氣無不帶著滿意,“確實夠好了。”
謝南微微勾起的嘴角幾乎維持不住笑意。
一個配角而已,確實夠好了。
“你叫什麼名字?”主考官拿起手邊的筆寫下了幾個字。
“謝南。”
“嗯……”“謝南?”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主考官轉臉看向身旁的年輕人,“怎麼?”
“沒什麼,”他說:“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個朋友的朋友,他的名字就叫做謝南。”
謝南並不打算橫生枝節,可主考官饒有興趣的問題已經問了出來:“朋友的朋友?”
“你認識劉寧嗎?”他沒理會主考官的話,自顧自轉向了謝南。
謝南皺了皺眉,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認識他。”
“我叫向天。”向天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我以前和劉寧是鄰居。”
謝南沒有錯過主考官的表情。他看到對方的表情裡帶著詫異,於是他只是簡單的應了一句,“那還真是巧。”
向天本來就相貌出眾,笑起來更顯得他帥氣逼人,“是啊,巧的很。”
謝南不打算和他再多說什麼,因為他現在已經很確定上輩子在劉寧的葬禮上沒見過這個人。既然連葬禮都不參加,那交情也不會太深。
可沒等他說出離開的話,向天又說:“劉寧和你一起來的嗎?我現在很想見見他。
。”話音剛落,他就已經站起了身。
謝南拒絕的話才剛到嘴邊,見狀又咽了回去。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無視了主考官不怎麼同意的眼神,向天反而走了出來,他露出一個稍微靦腆的笑,“我迫不及待想要見他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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