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淩河失陷了,皇太極走了,孫承宗也走了,這就是崇禎四年大淩河之戰的結果。
但還有一個結果,是很多人並不知道,也沒有料到的。
而這個結果的出現,和袁崇煥同志有莫大的關係。
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後,皮島的局勢很穩定,過了一年,就開始鬧事。
鬧事的根本原因,還是毛文龍,因為這位兄弟太有才能,以致於他在島上的時候,大肆招兵,不但招漢人,還招滿人。
畢竟不管漢人滿人,都認錢,而且滿人作戰勇猛,更好用,加上毛文龍會忽悠,越招越多,許多關外的人還專程坐船來參軍,到最後竟然有上千人。
但毛文龍死後,繼任的人能力差點,沒法控制局面,就兵變了,先是士兵互砍,然後是將領互砍,最後總兵黃龍專程帶兵上島,才算把事鎮住。
但這件事一鬧,許多人都不想在島上呆了。其中有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孔有德和耿仲明。
但到底去哪裡,還是個問題,這二位仁兄都是山東人,原先還是礦工,出來闖關東,現在闖不下去,一合計,還是回老家。
當然,回去挖礦是不能的,既然是兵油子,還是當兵合算,找來找去,聽說登萊巡撫孫元化那裡缺人,就去了。
孫元化,明代偉大的科學家,徐光啟的學友,特長是炸藥學、彈道學,簡而言之,是搞大炮的。
據說這人不但精通物理、化學,還懂葡萄牙語,當年還上過葡萄牙火炮培訓班,屬於放炮專家。
當時他正跟葡萄牙人搞科學試驗(造大炮),手下缺人,孔有德帶人跑過來,十分之高興,當即就把人給收編了。
其實孫先生雖說致力於科學研究,也曾打過仗,之前還曾當過寧遠副使,給袁崇煥答打過工,也見過世面。
可惜,知識分子就是知識分子。
他並不知道,所謂孔有德、耿仲明,屬於有奶便是娘型,是典型的兵油子,給錢就開工,不給錢就打老闆,招這麼倆員工,只好認倒黴。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這兩位礦工兄弟還是很聽話的,也服管,估計換了老闆,也想好好幹兩天。
然而意外發生了。
祖大壽在大淩河築城,被人圍攻,朝廷四處調援兵,孫元化歸孫承宗管,孫承宗找他要兵,他就把孔有德派去了。
孔有德很聽命,立馬就出發,前去拯救祖大壽。
走到半路,意外的意外發生了。
因為此時已經是十月份(陰曆),天開始下雪,孔有德估計是走得急了點,不知是糧食沒帶夠,還是當兵的想開小灶,反正是幾個人私自到老百姓家打獵,把人家裡的雞給吃了。
吃完了,被人發現了。
吃了就吃了吧,並非什麼大事,大不了賠幾隻。
可問題是,當地的老百姓比較彪悍,且沒說賠雞,把人抓住以後,先修理了一頓,打得很慘。
訊息傳上去,當即炸鍋,孔有德怒了,這還了得,後金軍老子都沒怕過,怕老百姓?二話不說,索性搶你孃的。
問題是,搶完了怎麼辦,畢竟大明是法制社會,犯了法,是要殺頭的,所以孔有德破罐子破摔,反了。
孔有德同志原本是挖礦的,也沒什麼政治目標,更不打算替天行道,但既然反了,替天搶一把還是要的。
他帶領部隊,開始沿路搶劫。
此時,得到訊息的孫元化急得不行,連忙找來山東巡撫餘大成商量對策,談來談去,談出一個結果——招安。
想出這麼個招,原因在於他們認定,孔有德的反叛是出於誤會,只要把他拉回來,安慰安慰,沒準再給幾隻雞,就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追究起來,黑鍋就背定了,趁著現在事情還不大,瞞報情況拉人回來,還能保住官位,所以不能動武,只能招安。
事實證明,瞞報註定是要穿幫的。
孫元化派出使者,找到孔有德,告訴他,趕緊歸隊投降,否則就什麼什麼。
孔有德很害怕,當即表示願意投降,前往登州接受整編。
孫元化很滿意,坐在城裡等著孔有德,幾天後,孔有德順利到達登州,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城。
孫元化同志畢竟是知識分子,他並不知道,像孔有德這種兵油子,本沒有道德觀念,算是無賴,而能鎮得住他的,也只有更無賴的無賴,比如毛文龍。
而孫專家最多也就是個技術員,對孔有德而言,不欺負是白不欺負。
還好守軍反應快,立即出城迎敵。
但就戰鬥力而言,雙方差距實在太大,登州城裡的部隊,平時最多也就打打土匪,跟從皮島來的孔有德相比,只能算儀仗。
所以沒過多久,部隊就被孔有德軍擊潰,退回城內。
雖然失利,但大體還算不錯,因為登州城有大炮,據城堅守,應該沒有問題。
可惜孫元化同志疏忽了極為重要的一點——他忘記了一個人:耿仲明。
耿仲明還在城內,作為孔有德的鐵桿、老鄉、戰友兼同事,如果不拉兄弟一把,是不地道的。
耿仲明很地道,所以他連夜打開了城門,放孔有德進城,登州淪陷了。
孫元化很有點骨氣,聽說叛軍入城,就準備自殺,但手慢了點,導致自殺未遂,被俘。
孔有德到底是混社會的,講點江湖道義,沒有殺孫元化,只是把他扣作人質,同時,他又致信山東巡撫餘大成,要求和談。
好在餘大成還比較清醒,知道事情鬧大了,當即上報朝廷,登州失陷。
崇禎大怒,搞這麼大的事,現在才來彙報,幹什麼吃的!
他馬上下令,免去孫元化,餘大成的職務,委派謝漣為信任登萊巡撫,接替孫元化,平定叛亂。
很快,孔有德也得知了這個訊息,他明白,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但他對孫元化似乎很有感情,到這份上,都沒動他一根指頭,竟然給放了。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難得幹了件好事,也能把孫專家害死。
因為這事從頭到尾,孫專家的責任太大,所以孫元化千里迢迢投奔朝廷後,就被朝廷逮了,送到京城,審訊完畢,竟然判了死刑,拉出去砍了。
現在的孔有德很麻煩,他雖然佔據了登州,但也就是個縣城,且還在明朝腹地,上天沒路,下地沒門,渡海沒船,基本是歇菜了。
但非常難得,孔有德同志很樂觀,他非但沒有走,還幹起了大買賣,找來了當年的同事李九成、耿仲明,陳友時,還拉上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並廣泛招募各地犯罪分子,擴編軍隊。
更搞笑的是,他們還組織政府,開始封官,封到一半,發現沒有官印,還專門抓了幾個刻印章的,幫他們刻印,很有點過日子的意思。
當然,他們在百忙之中,沒有忘記自己的主業——搶劫,原先只搶個把縣,現在牛了,統籌搶劫,分兵幾路,從登州開始,沿著山東半島去搶,搞得民不聊生。
崇禎決定,解決這個問題。
但新任巡撫謝漣剛到任,就發現,在圍剿孔有德之前,他必須先突圍。
孔有德同志手下這幫兵,打後金軍,只能算是湊合,但打關內這幫人,實在是綽綽有餘,謝漣到達萊州之後,就被圍了。
但孔有德攻城的水平明顯是差點,雙方陷入僵持,你進不來,我出不去。
朝廷倒真急眼了,聽說新到的巡撫又被圍住,立即增兵,兩萬多人,直奔萊州。
孔有德聽說朝廷援兵到了,也不含糊,加班加點地攻城,現炒現賣,拉出了登州城裡的大炮,猛轟城頭,竟然轟死了新到任的山東巡撫(謝漣是登萊巡撫)。
謝漣雖說打仗沒譜,還是比較硬的,死撐,等援兵來。
他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訊息。
圍城的孔有德派出了使者,交給他一封信,信中表示,希望謝大人開恩,願意投降。
聽明白了,不是要謝大人投降,而是要謝大人接受投降。
這是個比較搞笑的事,深陷重圍還沒投降,包圍的人倒要投降了,鬼才信。
謝漣信了,因為形勢擺在眼前,朝廷援兵即刻就到,孔有德是聰明人,投降是他僅存選擇。
他決定親自出城,接受投降。
謝大人到底還是知識分子,他不知道,孔有德同志雖然是個聰明人,卻是個聰明的壞人,從他反叛那天起,就沒打算回頭。
時候到了,孔有德張燈結綵,鑼鼓喧天,親自在城門迎接。謝巡撫很受感動,帶著幾個隨從出城受降。
為示莊重,他還去找萊州總兵,讓他一起出城。
總兵不去。
不但不去,還勸謝巡撫,最好別去。
跟謝漣不同,這位總兵,是從基層幹起來的,比較瞭解兵油子的特點,認定有詐,堅持不去。
保住萊州,就此一舉。
接下來的過程很有戲劇性,謝漣出城後,受到了孔有德的熱情接待,手下紛紛上前,親密地圍住了謝巡撫,把他直接拉倒了大營。
一進去,就變臉了。
孔有德的打算是,先把謝巡撫綁起來,當作人質,然後又把隨同的一個知府拉到城下,逼他傳話,讓裡面的人投降。
這位知府表示配合,到城下,讓喊話,就真喊了:
“我死後,你們要好好守城!(汝等固守)”
按常規,此時發生的事情,應該是賊兵極其憤怒,殘忍地殺害了知府大人。
但事情並非如此,因為知府大人固然有種,但更有種的,是那位不肯出城的總兵。
他聽說巡撫被人劫了,知府在下面喊話,二話不說,就讓人裝炮彈,看準敵人密集地區,開炮。
敵人的密集地,也就是知府大人所在地,幾炮打下去,叛軍死傷慘重,知府大人也在其中,壯烈捐軀。
雖然巡撫夠傻,好在知府夠硬,總兵夠狠,萊州終究守住。
但孔有德還是溜了,趕在援軍到來之前。
這麼鬧下去,就沒完了,崇禎隨即下令,出狠招,調兵。
照目前情況看,要收拾這幫人,隨便找人沒有效果,要整,就必須惡整。
所以,他調來了兩個猛人。
第一個,新任山東巡撫朱大典,浙江金華人,文官出身,但此人性格堅毅,飽讀兵書,很有軍事才能。
但更猛的,是第二個。
此時的山東半島,基本算孔有德主管,巡撫的工作,他基本都幹,想怎麼來怎麼來,看樣子是打算定居了。
而且此時他的手下,已經有四五萬人,且很有戰鬥經驗,對付一般部隊,綽綽有餘。
所以派來打他的,是特種部隊。
崇禎五年(1632)七月,明軍先鋒抵達萊州近郊,與孔有德軍相遇,大敗之。
孔有德很不服氣,決定親自出馬,在沙河附近佈下陣勢,迎戰明軍。
他迎戰的,是明軍先鋒。明軍先鋒,是關寧鐵騎,統領關寧鐵騎的,是吳三桂。
猛勝朱大典者,吳三桂也。
雖然按年齡推算,此時的吳三桂,還不到二十,但已經很猛,只要開戰就往前衝,連他爹都沒法管,對付孔有德之流,是比較合適的。
戰鬥的程序可以用一個詞形容——殺雞焉用牛刀。
關寧鐵騎的戰鬥力,已經講過了,這麼多年來,能跟皇太極打幾場的,也就這支部隊。
而孔有德的軍隊,雖然也在遼東轉悠,但基本算是游擊隊,逢年過節跟毛文龍出來打黑槍,實在沒法比。
反映在戰鬥力上,效果非常明顯。
孔有德的軍隊一觸即潰,被吳三桂趕著跑了幾十裡,死了近萬人,才算成功逃走。
原本孔有德的戰術,是圍城打援,圍著萊州,援軍來一個打一個。
但這批援軍實在太狠,別說打援,城都別圍了,立馬就撤。
萊州成功解圍,但吳三桂的使命並未結束,他接下來的目標,是登州。
被徹底打怕的孔有德退回登州,在那裡,他糾集了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祿的所有軍力,共計三萬餘人固守城池,他堅信,必定能夠守住。
其實朱大典也這麼想,倒不是孔有德那三萬人太多,而是因為登州城太厚。
登州,是明代重要的軍事基地,往寧遠、錦州送糧食,大都由此地起航,所以防禦極其堅固。
更要命的是,後來孫元化來了,這位兄弟是搞大炮的,所以他修城牆的時候,是按炮彈破壞力來算。
換句話說,平常的城牆,也就能抗鑿子鑿,而登州的城牆,是能扛大炮的,抗擊打能力很強。
更麻煩的是,孫巡撫是搞理科的,比較較真,把城牆修得賊厚且不說,還充分利用了地形,把登州城擴建到海邊,還專門開了個門,即使在城內支援不住,只要開啟此門,就能立刻乘船溜號,萬無一失。
所以朱大典很擔心,憑藉目前手中的兵力,如果要硬攻,沒準一年半載還打不下來。
按朱大典的想法,這是一場持久戰,所以他籌集了三個月的糧食,準備在登州城過年。
到了登州,就後悔了,不用三個月,三天就行。
孔有德到底還是文化低,對於登州城的技術含量,完全無知。聽說明軍到來,跟耿仲明一商量,認為如果龜縮城內,太過認慫,索性出城迎戰,以示頑抗到底之決心。
這個決心,只維持了一天。
率軍出城作戰的,是跟孔有德共同叛亂的李九成,他威風凜凜地列隊出城,擺好陣勢,隨即,就被幹掉了。
明軍出戰的,依然是關寧鐵騎,來去如風,管你什麼陣勢不陣勢,就怕你沒出來,出來就好辦,騎兵反覆衝鋒,見人就打,叛軍四散奔逃,鑑於李九成站在隊伍最前面(最威風),所以最快被幹掉,沒跑掉的全數被殲。
此時城裡的叛軍,還有上萬人,但孔有德明顯對手下缺乏信心,晚上找耿仲明,毛承祿談話,經過短時間磋商,決定跑路。
說跑就跑,三個人帶著部分手下、家屬、沿路搶劫成果,連夜坐船,從海邊跑了。
按孔有德的想法,跑他個冷不防,這裡這幫傻人不知道,還能頂會,為自己爭取跑路時間。
然而意外發生了,他過高估計了自己手下的道德水準,畢竟誰都不傻,孔有德剛跑,訊息就傳了出去,而類似孔有德這類黑社會團伙,只要打掉領頭的,剩下的人用掃把都能幹掉。
於是還沒等城外明軍動手,城裡就先亂了,登州城門洞開,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跳海的跳海,朱大典隨即率軍進城,收復登州。
事情算是結了,但孔有德這幫人在山東亂搞了半年,不抓回來修理修理太不像話,所以將領們紛紛提議,要率軍追擊孔有德。
但朱大典沒有同意。
不同意出兵,是因為不需要出兵。
逃到海上的孔有德很得意,雖說登州丟了,但半年來東西也沒少搶,地主當不成,還能當財主。
得意到半路,遇上個人,消停了。
他遇上的這個人,名叫黃龍。
孔有德跟黃龍算是老熟人,因為黃龍曾經當過皮島總兵,還管過孔有德。
孔有德怕的人比較少,而黃龍就屬於少數派之一,孔有德之所以投孫元化,就是因為黃龍太厲害,在他手下太難混。
在最不想見人的地方,最不想見人的時候,遇上了最不想見的人,孔有德很傷心。
老領導黃龍見到了老部下孔有德,倒也沒客氣,上去就打,孔先生當即被打懵,部下傷亡過半,連他的親人都沒幸免(他搶劫是帶家屬的),紛紛墮海而亡。
但最不幸的還不是他,而是毛承祿。
這位仁兄先是老爹(毛文龍)被殺,朝廷給了個官,也不好好幹,被孔有德拉下水搞叛亂,落到這般地步,而關鍵時刻,孔有德不負眾望,毅然拋棄了這位老上級的公子,把他丟給了黃龍。
而孔有德和耿仲明不愧幹過海盜,雖說打海戰差點,但逃命還湊合,拼死殺出血路,保住了性命。
毛承祿就不行了,被抓住後送到了京城,被人千刀萬剮。
黃龍的戰役基本上徹底摧毀了叛軍,孔有德和耿仲明逃上岸的時候,已經是光桿司令了。山東叛亂就此結束。
這次叛亂歷時半年,破壞很大,而最關鍵的是,叛亂造成了兩個極為重要的結果——足以影響歷史的結果。
第一個是壞結果:鑑於生意賠得太大,既沒錢,也沒人了,回本都回不了。孔有德、耿仲明經過短時間思想鬥爭,決定去當漢奸,投靠皇太極。
其實這兩個人投降,倒也沒什麼,關鍵在於他們曾在孫元化手下混過,對火炮技術比較瞭解,且由於一貫打劫,卻在海上被人給劫了,很是氣憤,不顧智慧財產權,無私地把技術轉讓給了皇太極。從此火炮部隊成為了後金的固定組成部分,雖說孔有德、耿仲明文化不高,學得不地道,造出來的大炮準頭也差點,但好歹是弄出來了。
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辛苦折騰半年,弄回來的本錢,連同家屬,都被明軍趕進海里餵魚,虧了老本,所以全心全意給後金打工,嚮明朝復仇。
一年後,他們找到了復仇的機會。
除錦州、寧遠外,明朝在關外的重要據點,大都是海島,這些海島有重兵駐守,時不時出來打個遊擊,是後金的心腹大患,其中實力最強的守島人,叫做尚可喜。
之前我說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是山東老鄉,且全都是挖礦的,現在孔有德決定改行挖人,勸降尚可喜。
一邊是國家利益,民族大義,一邊是老鄉、老同事,尚可喜毫不為難地做出了抉擇——當漢奸。
當英雄很累,當漢奸很輕鬆。
第二個是好結果,經過這件事,崇禎清楚地認識到,關內的軍隊,是很廢的,關外的軍隊,是很強的,所以有什麼麻煩事,可以找關外軍隊解決(比如打農民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