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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兒六-----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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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怎麼處理袁崇煥,這是個問題。

其實崇禎並不想殺袁崇煥。

十二月一日,逮捕袁崇煥的那天,崇禎給了個說法——解職聽堪。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先把職務免了,再看著辦。

看著辦,也就是說可以不辦。

事實上,當時幫袁崇煥說話的人很多,看情形關幾天沒準就放了,將來說不定還能復職。

但九個月後,崇禎改變了主意,他已下定決心,處死袁崇煥。

為什麼?

對於這一變化,許多人的解釋,都來源於一個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

崇禎二年(1629)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北京城外無計可施的皇太極,決定玩個陰招。

他派人找來了前幾天抓住的兩個太監,並把他們安排到了一個特定的營帳裡,派專人看守。

晚上,夜深人靜之時,在太監的隔壁營帳,住進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用人類能夠聽見的聲音(至少太監能聽見),說了一個祕密。

祕密的內容是袁崇煥已經和皇太極達成了密約,過幾天,皇太極攻擊北京,就能直接進城。

這兩個太監不負眾望,聽見了這個祕密,第二天,皇太極又派人把他們給送了回去。

他們回去之後,就找到了相關部門,把這件事給說了,崇禎大怒,認定袁崇煥是個叛徒,最終把他給辦了。

故事講完了。

這是個相當智慧且相當胡扯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相信過這個故事,後來我長大了,就不信了。

但把話說絕了,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更正一下:如果當事人全都是小學二年級水平,故事裡的詭計是可以成功的。

因為這個故事實在太過幼稚。

首先,你要明白,崇禎不是小學二年級學生,他是一個老練成熟的政治家,也是大明的最高領導。

三年前,滿朝都是閹黨,他啥都沒說,只憑自己,就擺平了無法無天的魏忠賢;兩年前,袁崇煥不經許可,幹掉了毛文龍,他還是啥都沒說。

明朝的言官很有職業道德,喜歡告狀,自打袁崇煥上任,他的檢舉信就沒停過,說得有鼻子有眼,某些問題可能還是真的,他仍然沒說。

敵軍兵臨城下,大家都罵袁崇煥是叛徒,他脫掉自己的衣服,給袁崇煥披上,打死他都沒說。

所以最後,他聽到了兩個從敵營裡跑出來的太監的話,終於說了:殺掉袁崇煥。

無語,徹底的無語。

我曾十分好奇,這個讓人無語的故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經過比對記載此事的幾十種史料,我確定,這個故事最早出現的地方,是清軍入關後,由清朝史官編撰的《清太宗實錄》。

明白了。

記得當年我第一次去看清朝入關前的原始史料,曾經比較煩,因為按照常規,這些由幾百年前的人記錄的資料,是比較難懂的,而且基本都是滿文,我雖認識幾個,但要看懂,估計是很難的。

結果大吃一驚。

我看懂了,至少明白這份資料說些什麼,且毫不費力,因為在我翻開的那本史料裡,有很多繡像。

所謂繡像,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插圖,且畫工很好,很詳細,打仗、談事都畫出來,是個人就能看明白。

後來我又翻過滿洲實錄,也有很多插圖,比如寧遠之戰、錦州之戰,都畫得相當好。

這是個比較奇怪的現象,古代的插圖本圖書很多,比如金瓶梅、西遊記等等,但通常來講,類似政治文書、歷史記錄之類的玩意,為示莊重,是沒有插圖的,從司馬遷、班固,到修明史的張廷玉,二十五史,統統地沒有。順便說句,如果哪位仁兄能夠找到司馬遷版原始插圖史記,或是班固版插圖漢書,記得通知我,多少錢我都收。

疑惑了很久後,我終於找到了答案——文化。

後金是遊牧民族,文化比較落後,雖說時不時也有范文程之類的文化人跑過去,但終究是差點,漢字且不說,滿文都是剛造出來的,認識的人實在太少。

但這麼多年,都幹過些什麼事,必須要記,開個會、談個話之類的,一個個傳達太費勁,寫成文字印出去,許多人又看不懂,所以就搞插圖版,認字的看字,不認字的就當連環畫看,都能明白。

而在軍事作戰上,這點就更為明顯了。

努爾哈赤、皇太極以及後來的多爾袞,都是卓越的軍事家,能征善戰,但基本都是野路子練出來的,屬於實幹派。在這方面,明朝大致相反,孫承宗袁崇煥都是考試考出來的,屬於理論派。

打仗這個行當,和打架有點類似,被人拍幾磚頭,下次就知道該拿菜刀還是板磚,朝哪下手更狠,老是當觀眾,很難有技術上的進步。

所以在戰場上,捲袖子**的實幹派往往比讀兵書的理論派混得開。

但馬克思同志告訴我們,理論一旦與實踐結合,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成功範例如孫承宗等,都是曠世名將。

皇太極等人及時意識到了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於是他們擺事實,找差距,決定普及理論。

在明朝找人來教,估計是不行了,所以教育的主要方法,是讀兵書。反正兵書也不是違禁品,找人去明朝採購回來,每人發一本,慢慢看。

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託人到關內去買,但採購員到地方,就傻眼了。

因為從古至今,兵書很多,什麼太公兵法、孫子兵法、六韜三略且不說,光是明代,兵書就有上百種,是出版行業的一支生力軍。

面對困難,皇太極們沒有氣餒,他們經過仔細研討比較,終於確定了最終的兵法教材,並大量採購,保證發到每個高階將領手中。

此後無論是行軍還是打仗,後金軍的高階將領們都帶著這本指定兵法教材,早晚閱讀。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三國演義》。

其實沒必要吃驚,畢竟孫子兵法之類的書,確實比較深奧,到京城街上拉個人回來,都未必會讀。要讓天天騎馬打仗的人讀,實在勉為其難,當時《三國演義》裡的語言,大致就相當於是白話文了,方便理解,而且我相信,這本書很容易引起後金將領們的共鳴——有插圖。

沒錯,答案就在這本書中。

所謂反間計的故事,如不知來源,可參考《三國演義》之蔣幹中計,綜合上述資料,以皇太極們的文化背景,能編出這麼個故事,差不多了。

但更關鍵的,是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

這個問題困惑了我三年,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找到了答案——我的答案。

我認定,這是一個陰謀,一個蓄謀已久且極其高明的陰謀。

關於此陰謀的來龍去脈,鑑於本人為此思考了很久,所以我決定,歇口氣,等會再講。

其實改變崇禎主意的,並不是那個幼稚的反間計,而是一次談話。

這次談話發生在一年前,談話的兩個人,分別是內閣大學士錢龍錫,和剛剛上任的薊遼督師袁崇煥。

談話內容如下:

錢龍錫:平遼方略如何?

袁崇煥:東江、關寧而已。

錢龍錫:東江何解?

袁崇煥:毛文龍者,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除之。

翻譯一下,意思大致是這樣的:錢龍錫問,你上任後準備怎麼幹。袁崇煥答,安頓東江和關寧兩個地方。錢龍錫又問:為什麼要安頓東江。

袁崇煥答:東江的毛文龍,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了他。

按說這是兩人密談,偏偏就被記入了史料,實在是莫名其妙。

而且這份談話記錄看上去似乎也沒啥,錢龍錫問袁崇煥的打算,袁崇煥說準備收拾毛文龍,僅此而已。

但殺死袁崇煥的,就是這份談話記錄。

崇禎二年(1629)十二月七日,御史高捷上疏,彈劾錢龍錫與袁崇煥互相勾結,一番爭論之後,錢龍錫被迫辭職。

著名史學家孟森曾說過,明朝有兩大禍患:第一是太監,其次是言官。

我認為,這句話是錯的。言官應該排在太監的前面,如太監是流氓,言官就是流氓2.0版本——文化流氓。

鑑於明代政治風氣實在太過開明,且為了保持政治平衡,打朱元璋起,皇帝就不怎麼管這幫人。結果脾氣越慣越大,有事說事,沒事說人,逮誰罵誰,見誰踩誰(包括皇帝),到了崇禎,基本已經形成了有組織,有系統的流氓集團,許多事情就壞在他們的手裡。

在這件事上,他們表現得非常積極,此後連續半年,關於袁崇煥同志叛變、投敵乃至於生活作風等多方面問題的黑材料源源不斷,一個比一個狠(許多後人認定所謂袁崇煥投敵賣國的鐵證,即源自於此)。

就這麼罵了半年,終於出來個更狠的。

崇禎三年(1630)八月,山東御史史範上疏,彈劾錢龍錫收受袁崇煥賄賂幾萬兩,連錢放在哪裡,都說得一清二楚。

太陰險了。

在明代,收點黑錢,撈點外快,基本屬於內部問題,不算啥事,但這封奏疏卻截然不同。

因為他說,送錢的人是袁崇煥。

這錢就算是閻王送的,都沒問題,惟獨不能是袁崇煥。

因為袁崇煥是邊帥,而錢龍錫是內閣大臣。按照明朝規定,如果邊帥勾結近臣,必死無疑(有謀反嫌疑)。

十天後,崇禎開會,決定,處死袁崇煥。

崇禎二年(1629)十二月袁崇煥入獄,一群人圍著罵了八個月,終於,罵死了。

事情就是這樣嗎?

不是

在那群看似漫無目的,毫無組織的言官背後,是一雙黑手,更正一下,是兩雙。

這兩雙手的主人,一個叫溫體仁,一個叫周延儒。

周延儒同志前面已經介紹過了,這裡講一下溫體仁同志的簡歷:男,浙江湖州人,字長卿,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這兩人後面還要講,這裡就不多說了,對這二位有興趣的,可以去翻翻明史。順提一下,很好找,直接翻奸臣傳,周延儒同志就在嚴嵩的後面,接下來就是溫體仁。

應該說,袁崇煥從“聽堪”,變成了“聽斬”,基本上就是這二位的功勞。但這件事情,最有諷刺意味的,也就在這裡。

因為溫體仁和周延儒,其實跟袁崇煥沒仇,且壓根兒就沒想幹掉袁崇煥。

他們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錢龍錫。

有點糊塗了吧,慢慢來。

一直以來,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想解決錢龍錫,可是錢龍錫為人謹慎,勢力很大,要剷除他非常困難。十分湊巧,他跟袁崇煥的關係很好,這次恰好袁崇煥又出了事,所以只要把袁崇煥的事情扯大,用他的罪名,把錢龍錫拉下水,就能達到目的。

袁崇煥之所以被殺,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錢龍錫,錢龍錫之所以出事,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袁崇煥。

幕後操縱,言官上疏,罵聲一片,只是為了一個政治目的。

接下來要解開的迷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除掉錢龍錫。

有人認為,這是一個復仇的問題。是由於黨爭引起的,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閹黨,因為被整,所以藉此事打擊東林黨,報仇雪恨。

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基本功問題,是由於史料讀得太少引起的。

周延儒和溫體仁絕不是閹黨,雖然他們並非什麼好鳥,但這一點我是可以幫他們二位擔保的。事實上,閹黨要有他們這樣的人才,估計也倒不了。

崇禎元年(1628),就在崇禎大張旗鼓猛捶閹黨的時候,溫體仁光榮提任禮部尚書,周延儒榮升禮部侍郎。堂堂閹黨,如此頂風作案,公然與嚴懲閹黨的皇帝勾結獲得提升,令人髮指。

在攻擊袁崇煥的人中,確實有閹黨,但這件事情的幕後策劃者,卻絕非同類,當一切的偽裝去除後,真正的動機始終只有倆字——權力。

內閣的權力很大,位置卻太少,要把自己擠上去,只有把別人擠下來。事實上,他們確實達到了目的,由於袁崇煥的事太大,錢龍錫當即提出辭職,而跟錢龍錫關係很好的大學士成基命幾個月後也下課,溫體仁入閣,成為了大學士。

而袁崇煥,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崇禎三年(1630)八月十六日,崇禎在平臺召開會議——第四次會議。

第一次,他提拔袁崇煥,袁崇煥很高興;第二次,他脫衣服給袁崇煥,袁崇煥很感動;第三次,他抓了袁崇煥,袁崇煥很意外;第四次,他要殺掉袁崇煥,袁崇煥不在。

袁崇煥雖沒辦法與會(坐牢中),卻毫無妨礙會議的盛況,參加會議的各單位有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府、六科、錦衣衛等等,連翰林院都來湊了人數。

人到齊了,崇禎開始發言,發言的內容,是列舉袁崇煥的罪狀。主要包括給錢給人給官,啥都沒幹,且殺掉毛文龍,放縱敵人長驅而入,消極出戰等等。

講完了,問:

“三法司如何定罪?”

沒人吱聲。

弄這麼多人來,說這麼多,還問什麼意見,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於是,崇禎說出了他的裁決:

依律,凌遲。

現場鴉雀無聲。

袁崇煥的命運就這樣確定了。

他是冤枉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凶手。

溫體仁、周延儒未必想幹掉袁崇煥,崇禎未必不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袁崇煥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但他就是死了。

很滑稽,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滑稽。

袁崇煥被押赴西市,行刑。

或許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著許多或明或暗的規則,必須適應,必須放棄原則,背離良知,和光同塵,否則,無論你有多麼偉大的抱負,多麼光輝的理想,都終將被湮滅。

袁崇煥是不知道和光同塵的,由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不上道的人。他有才能,有抱負,有個性,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彰顯自己的個性,如此而已。

那天,袁崇煥走出牢房,前往刑場,沿途民眾圍觀,罵聲不絕。

他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他曾為之奉獻一切的國家,以及那些他用生命護衛,卻謾罵指責他的平民。

傾盡心力,嘔心瀝血,只換來了這個結果。

我經常在想,那時候的袁崇煥,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應該很絕望,很失落,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冤屈才能被洗刷,他的抱負才能被瞭解,或許永遠也沒有那一天,他的全部努力,最終也許只是遺臭萬年的罵名。

然而就在行刑臺上,他念出了自己的遺言:

一生事業總成空,

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將,

忠魂依舊守遼東。

這是一個被誤解、被冤枉、且即將被千刀萬剮的人,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詩句。

所以我知道了,在那一刻,他沒有絕望,沒有失落,沒有委屈,在他的心中,只有兩個字——堅持。

一直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袁崇煥的一生是一個悲劇。

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在我看來,他這一生,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多人無法做到的事——堅持。

蠻荒之地的苦讀書生,福建的縣令,京城的小小主事,堅守孤城的寧遠道,威震天下的薊遼督師,逮捕入獄的將領,揹負冤屈死去的囚犯。

無論得意,失意,起或是落,始終堅持。

或許不能改變什麼,或許並不是扭轉乾坤的關鍵人物,或許所作所為並無意義,但他依然堅定地,毫無退縮地堅持下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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