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很清楚,以戰鬥力而言,如果與後金軍野戰,就算是最精銳的關寧鐵騎,也只能略佔上風,要想徹底擊敗皇太極,必須用老方法:憑堅城,用大炮。
而這裡,唯一的堅城,就是北京。
為實現這一戰略構想,必須故意示弱,引誘皇太極前往北京,然後以京城為依託,發動反擊。
鑑於袁崇煥同志已經死了,也沒時間告訴我他的想法,但事情的發展印證了這一切。
十一月十六日,當皇太極終於掉頭,衝向北京時,袁崇煥當即下令,向北京進發。
袁崇煥堅信,到達京城之時,即是勝利到來之日。
但事實上,命令下發的那天,他的死期已然註定。
因為在計劃中,他忽視了一個十分不起眼,卻又至關重要的漏洞。
一直以來,袁崇煥的固定戰法都是堅守城池,殺傷敵軍,待敵疲憊再奮勇出擊,從寧遠到錦州,屢試不爽。
所以這次也一樣,將敵軍引至城下,誘其攻堅,待其受挫後,全力進攻,可獲全勝。
很完美,很高明,如此完美高明的計劃,大明最偉大的戰略家,城裡的孫承宗先生竟然沒想到。
孫承宗想到了。
他堅持在北京外圍迎敵,不想誘敵深入,不想大獲全勝,並不是他愚蠢,而是因為他不但知道袁崇煥的計劃,還知道這個計劃的致命漏洞。
這個漏洞,可以用五個字來概括:這裡是北京。
無論理論還是實戰,這個計劃都無懈可擊,之前寧遠的勝利已經證明,它是行得通的。
但是這一次,它註定會失敗,因為這裡是北京。
寧遠也好,錦州也罷,都是小城市,裡面當兵的比老百姓還多,且位居前線,都是袁督師說了算,讓守就守,讓撤就撤,不用討論,不用測評。
但在京城裡,說話算數的人只有一個,且絕不會是袁崇煥。
袁督師這輩子什麼都懂,就是不懂政治。皇上坐在京城裡,看著敵軍跑來跑去,就在眼皮子底下轉悠,覺都睡不好,把你叫來護駕,結果你也跑來跑去,就是不動手,把皇帝當猴耍,現在連招呼也沒打,就突然衝到北京城下,到底想幹什麼?!
洞悉這一切的人,只有孫承宗。
所以謙虛的老師設定了那個無比保守,卻也是唯一可行的計劃。
驕傲的學生拒絕了這個計劃,他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所有的人。
就在袁崇煥率軍到達北京的那一天,孫承宗派出了使者。
這位使者前往袁崇煥的軍營,只說了一段話:皇上十分賞識你,我也相信你的忠誠,但是你殺掉了毛文龍,現在又把軍隊駐紮在城外,很多人都懷疑你,希望你盡力為國效力,若有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在史料上,這段話是使者說的,但很明顯,這是一個老師,對他學生的最後告誡。
孫承宗的判斷一如既往,很準。
袁崇煥到北京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很巧,他剛到不久,另一個人就到了——皇太極。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曾查過當時的佈陣方位,皇太極的軍隊在北城,而袁崇煥在南城的廣渠門,雖說比較遠,但你剛來,人家就到,實在太像帶路的,要人民群眾不懷疑你,實在很難。
更重要的是,明朝有規定,邊防軍隊,未經皇帝允許,不得駐紮於北京城下。但袁崇煥同志實在很有想法,誰都沒請示,就到了南城。
到這份上,如果還不懷疑袁崇煥,就不算正常了。
京城裡大多數人很正常,所以上到朝廷,下到賣菜的,全都認定,袁崇煥有問題。
唯一不正常的,是崇禎。
他沒有罵袁崇煥,只是下令袁崇煥進城,他要親自召見。
召見的地點是平臺,一年前,袁崇煥在這裡,得到了一切。現在,他將在這裡,失去一切。
其實袁崇煥本人是有思想準備的,一年過去,寸土未復不說,還讓皇太極打到了城下,實在有點說不過去,皇帝召見,大事不妙。
如果是叛徒,是不會去的,然而他不是叛徒,所以他去了。
跟他一起進去的,還有三個人,分別是總兵滿桂、黑雲龍、祖大壽。
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而滿桂跟袁崇煥有矛盾,黑雲龍是他的部下。
此前我曾一度納悶,見袁崇煥,為什麼要拉這三個人進去,後來才明白,其中大有奧妙。
袁崇煥的政治感覺相當好,預感今天要捱整,所以進去時脫掉了官服,穿著布衣,戴黑帽子以示低調。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崇禎沒有發火,沒有訓斥,只是做了一個動作: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了袁崇煥的身上。
袁督師目瞪口呆。
一年多啥也沒幹,敵人都打到城下了,竟然還這麼客氣,實在太夠意思了。
在以往眾多的史料中,對崇禎同志都有個統一的評價:急躁。
然而這件事情充分證明,崇禎,是一個成熟、卓越的政治家。
一年前開會,要錢給錢,要糧給糧,看誰順眼就提誰(比如祖大壽),看誰不順眼就換誰(比如滿桂),無所謂,只要把活幹好。
一年了,寸土未復,幹掉了牽制後金的毛文龍,皇太極來了,也不玩命打,跟他在城邊兜圈子,嚴重違反治安規定,擅自帶兵進駐城下,還是那句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是個人,就要解決袁崇煥了。
崇禎不是人,他是皇帝,一個有著非凡忍耐力,和政治判斷的皇帝。
以他的脾氣,換在以往,早就把袁崇煥給剁了,現在情況緊急,必須裝孫子。
所以自打袁崇煥進來,他一直都很客氣,除了脫衣服,就是說好話,你如何辛苦,如何忠心,我如何高興等。
其實千言萬語就一句話:你的工作乾得很不好,我很不高興,但是現在不能收拾你。
到這個份上,還能如此剋制,實在難得,如果要給崇禎同志的表現打分的話,應該是十分。
而袁崇煥同志之後的表現,應該是負分。
說的事情沒有做到,做的事情不應該做,又讓皇帝大人吃那麼多苦頭,卻得到了這樣的嘉獎,袁崇煥受寵若驚。
所謂受寵若驚,是受寵後自己吃驚,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別人吃驚。
在感謝皇帝大人的恩典後,袁崇煥開始了一場讓無數人匪夷所思許多年的演說:
他首先描述了敵情,按照他的說法,敵軍異常強大,且傾盡全力,準備拿下北京,把皇帝陛下趕出去,連繼位的日子都定好了,很難抵擋。
這段話是徹頭徹尾的胡說,且是故意的胡說,皇帝大人不懂業務,或許還會亂想,袁崇煥是專業人士,明知皇太極是窮的沒辦法,才來搶一把的,搶完了人家即回去了,竟然還要蒙領導,實在太不像話了。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
袁崇煥的這一表現,被當時以及後來的許多人認定,他是跟皇太極勾結的叛徒。
從經濟學的觀點來看,這是不太可能的。所謂勾結,總得有個理由,換句話說,有個價錢,但問題是,當年皇太極同志,可是很窮的。
要知道,皇太極之所以來搶,是因為家裡沒錢,沒錢,怎麼跟人勾結呢?
雖說此前也有李永芳、范文程之類的人前去投奔,但事實上,也都並非什麼大人物。比如李永芳,只是個地區總兵,而且就這麼個小人物,努爾哈赤同志都送了一個孫女,一個駙馬的(額駙)頭銜,還有無數金銀財寶,才算把他套住。
范文程更不用說,大明混不下去,到後金混飯吃的,只是一個舉人而已,皇太極都給個大學士,讓他當主力參謀。
李永芳投降的時候,是地區副總兵,四品武官,努爾哈赤就搭進去一個孫女,按照這個標準,如果要買通明代最大地方官,總管遼東、天津、登州、萊州、薊州五個巡撫的袁崇煥,估計他就算把女兒、孫女全部打包送過去,估計也是白搭。
至於分地盤,就更不用說了,皇太極手裡的地方,也就那麼大,要分都拿不出手,誰跟你幹?
當然,如果你非要較真,說他們倆一見如故,不要錢和地盤,老子也豁出去跟你幹,我也沒辦法。
所以從經濟學的角度講,只要袁崇煥智商正常,是不會當叛徒的。
他糊弄皇帝的唯一原因,是兩個字——心虛。
沒法不心虛,跟皇帝吹了牛,說五年平遼,不到一年,人家就帶兵來平你了。之前幹掉了毛總兵,在北京城下又跟人兜圈,不經許可衝到城下,這事幹得實在太糙。
不把敵人說得狠點,不把任務描述得艱鉅點,怎麼混過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糊弄,就糊弄過了。
皇帝當場傻眼不說,大臣們都嚇得不行,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舌頭伸了出來,半天都沒收回去。
客觀地講,袁督師幹了一件相當缺德的事,但精彩的表演還沒完,等大家驚訝完後,他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始終認為,這句話讓他最終送了命。
“我計程車兵連日征戰,希望能夠進城修整。”
這孩子沒救了。
在明朝,邊防軍隊未經許可進駐城下,基本就算造反,竟然還要兵馬入城休息,實在太囂張了。
當然,這個要求是有前科的。之前不久,滿桂在城外與後金軍大戰,中途曾經進入德勝門甕城休息,按袁崇煥的想法,他的地位比滿桂高,滿桂能進甕城,他也能進。
舉動如此可疑,大家本來就猜忌你,還要帶兵入城,遼東人参吃多了。
所以崇禎立即做出了答覆:不行。
袁督師倒也不依不饒:那我自己進城。
答覆:不行。
會議就此結束。
這一天是崇禎二年(1629)十一月二十三日,根據種種跡象顯示,崇禎判定,袁崇煥不可再用。
但除掉此人,還需要時間,至少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