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兒六-----楊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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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漣

天啟四年(1624)六月,左副都御史楊漣寫就上疏,彈劾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二十四大罪。

在這篇青史留名的檄文中,楊漣歷數了魏忠賢的種種罪惡,從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圖謀不軌、殺害無辜,可謂世間永珍,無所不包,且真實可信,字字見血。

由此看來,魏忠賢確實是人才,短短几年裡,跨行業、跨品種,壞事幹得面面俱到,著實不易。

這是楊漣的最後反擊,與其說是反擊,不如說是憤怒。因為連他自己都很清楚,此時的朝廷,從內閣到六部,都已是魏忠賢的爪牙。按照常理,這封奏疏只要送上去,必定會落入閹黨之手,到時只能是廢紙一張。

楊漣雖然正直,卻並非沒有心眼,為了應對不利局面,他想出了兩個辦法。

他寫完這封奏疏後,並沒有遵守程式,把它送到內閣,而是隨身攜帶,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因為在這一天,皇帝大人將上朝議事,那時,楊漣將拿出這封奏疏,親口揭露魏忠賢的罪惡。

在清晨的薄霧中,楊漣懷揣著奏疏,前去上朝,此時除極個別人外,無人知道他的計劃,和他即將要做的事。

然而當他來到大殿前的時候,卻得到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訊息:皇帝下令,今天不辦公(免朝)。

緊繃的神經頓時鬆弛了下來,楊漣明白,這場生死決戰又延遲了一天。

只能明天再來了。

但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府之際,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他改變了主意。

楊漣走到了會極門,按照慣例,將這封奏疏交給了負責遞文書的官員。

在交出文書的那一刻,楊漣已然確定,不久之後,這份奏疏就會放在魏忠賢的文案上。

之所以做此選擇,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楊漣是一個做事認真謹慎的人,他知道,雖然此事知情者很少,但難保不出個把叛徒,萬一事情曝光,以魏公公的品行,派個把東廠特務把自己黑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能再等了,不管魏忠賢何時看到,會不會在上面吐唾沫,都不能再等了。

第一個辦法失敗了,楊漣沒能繞開魏忠賢,直接上書。事實上,這封奏疏確實落到了魏忠賢的手中。

魏忠賢知道這封奏疏是告他的,但不知是怎麼告的,因為他不識字。

所以,他找人讀給他聽

但當這位無惡不作、肆無忌憚的大太監聽到一半時,便打斷了朗讀,不是歇斯底里的憤怒,而是面無人色的恐懼。

魏忠賢害怕了,這位不可一世,手握大權的魏公公,竟然害怕了。

據史料的記載,此時的魏公公面無人色,兩手不由自主顫抖,並且半天沉默不語。

他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站在楊漣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哆哆嗦嗦的老太監了。

現在他掌握了內閣,掌握了六部,甚至還掌握了特務,他一度以為,天下再無敵手。

但當楊漣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明白,縱使這個人孤立無援、身無長物,他卻依然畏懼這個人,深入骨髓的畏懼。

極度的恐慌徹底攪亂了魏忠賢的神經,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這封奏疏傳到皇帝的手中!

奏疏倒還好說,魏公公一句話,說壓就壓了,反正皇帝也不管。但問題是,楊漣是左副都御史,朝廷高階官員,只要皇帝上朝,他就能夠見到皇帝,揭露所有一切。

怎麼辦呢?魏忠賢冥思苦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沒辦法的辦法:不讓皇帝上朝。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皇帝都沒有上朝。

但這個辦法實在有點蠢,因為天啟皇帝到底是年輕人,到第四天,就不幹了,偏要去上朝。

魏忠賢頭疼不已,但皇帝大人說要上朝,不讓他去又不行,迫於無奈,竟然找了上百個太監,把皇帝大人圍了起來,到大殿轉了一圈,權當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此外,他還特意派人事先說明,不允許任何人發言。

總之,他的對策是,先避風頭,把這件事壓下去,以後再跟楊漣算帳。

得知皇帝三天沒有上朝,且目睹了那場滑稽遊行的楊漣並不吃驚,事情的發展,早在他意料之中。

因為當他的第一步計劃失敗,被迫送出那份奏疏的時候,他就想好了第二個對策。

雖然魏忠賢壓住了楊漣的奏疏,但讓他驚奇的是,這封文書竟然長了翅膀,沒過幾天,朝廷上下,除了皇帝沒看過,大家基本是人手一份,還有個把缺心眼的,把詞編成了歌,四處去唱,搞得魏公公沒臉出門。

楊漣充分發揮了東林黨的優良傳統,不坐地等待上級批覆,就以講學傳道為主要途徑,把魏忠賢的惡劣事蹟廣泛傳播,並在短短几天之內,達到了婦孺皆知的效果。

比如當時國子監裡的幾百號人,看到這封奏疏後,歡呼雀躍,連書都不讀了,每天就抄這份二十四大罪,抄到手軟,並廣泛散發。

吃過魏公公苦頭的人民大眾自不用說,大家一擁而上,反覆傳抄,當眾朗誦,成為最流行的手抄本。據說最風光的時候,連抄書的紙都缺了貨。

左光斗是少數幾個事先的知情者之一,此時自然不甘人後,聯同朝廷裡剩餘的東林黨官員共同上書,斥責魏忠賢。甚至某些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也來湊了把熱鬧。於是幾天之內,全國各地彈劾魏忠賢的公文紙紛至沓來,堆積如山,足夠把魏忠賢埋了再立個碑。

眼看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許多原先是閹黨的同志也坐不住了,唯恐局勢變化自己墊背,一些人紛紛倒戈,掉頭就罵魏公公,搞得魏忠賢極其狼狽。

事實證明,廣大人民群眾對魏忠賢的憤怒之情,就如同那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搞得連深宮之中的皇帝,都聽說了這件事,專門找魏忠賢來問話,到了這個地步,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楊漣沒有想到,自己的義憤之舉,竟然會產生如此重大的影響,在他看來,照此形勢發展,大事必成,忠賢必死。

然而有一個人,不同意楊漣的看法。

在寫奏疏之前,為保證一擊必中,楊漣曾跟東林黨的幾位重要人物,如星、左光斗透過氣,但有一個人,他沒有通知,這個人是葉向高。

由始至終,葉向高都是東林黨的盟友,且身居首輔,是壓制魏忠賢的最後力量,但楊先生就是不告訴他,偏不買他的帳。

因為葉向高曾不只一次對楊漣表達過如下觀點:

對付魏忠賢,是不能硬來的。

葉向高認為,魏忠賢根基深厚,身居高位,且內有奶媽(客氏),外有特務(東廠),以東林黨目前的力量,是無法扳倒的。

楊漣認為,葉向高的言論,是典型的投降主義精神。

魏忠賢再強大,也不過是個太監。他手下的那幫人,無非是烏合之眾,只要能夠集中力量,擊倒魏忠賢,就能將閹黨這幫人渣一網打盡,維持社會秩序、世界和平。

更何況,自古以來,邪不勝正。

邪惡是必定失敗的!基於這一基本判斷,楊漣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魏忠賢終究會被摧毀。

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邪不勝正是靠譜的,但楊漣不明白,這個命題有個前提條件——時間。

其實在大多數時間裡,除去超人、蝙蝠俠等不可抗力出來維護正義外,邪是經常勝正的。所謂好人、善人、老實人常常被整得悽慘無比,比如於謙、岳飛等等,都是死後多少年才翻身平反。

只有歲月的滄桑,才能淘盡一切汙濁,掃清人們眼簾上的遮蓋與灰塵,看到那些殉道者無比璀璨的光芒,歷千年而不滅。

楊漣,下一個殉道者。

很不幸,葉向高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對的。以東林黨目前的實力,要幹掉魏忠賢,是毫無勝算的。

但決定他們必定失敗宿命的,不是奶媽,也不是特務,而是皇帝。

楊漣並不傻,他知道大臣靠不住,太監靠不住,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皇帝身上。希望皇帝陛下雷霆大怒,最好把魏公公五馬分屍再拉出去餵狗。

可惜,楊漣同志寄予厚望的天啟皇帝,是靠不住的。

自有皇帝以來,牛皇帝有之,熊皇帝有之,不牛不熊的皇帝也有之,而天啟皇帝比較特別:他是木匠。

身為一名優秀的木匠,明熹宗有著良好的職業素養,他經常擺弄宮裡建築。具體表現為在他當政的幾年裡,宮裡經常搞工程,工程的設計單位、施工、監理、檢驗,全部由皇帝大人自己承擔。

更為奇特的是,工程的目的也很簡單,修好了,就拆,拆完了,再修,以達到拆拆修修無窮盡之目的。總之,搞來搞去,只為圖個樂。

這是大工程,小玩意天啟同志也搞過。據史料記載,他曾經造過一種木製模型,有山有水有人,據說木人身後有機關控制,還能動起來,純手工製作,比起今天的遙控玩具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檢驗自己的實力,天啟還曾把自己的作品放到市場上去賣,據稱能賣近千兩銀子,合人民幣幾十萬。要換在今天,這兄弟就不幹皇帝,也早發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皇帝。

大明有無數木匠,但只有一個皇帝,無論是皇帝跑去做木匠,還是木匠跑來做皇帝,都是徹底地抓瞎。

當然,許多書上說這位皇帝是低能兒,從來不管政務,不懂政治,那也是不對的,雖然他把權力交給了魏忠賢,也不看檔案,不理朝廷,但他心裡是很有數的。

比如魏公公,看準了皇帝不想管事,就愛幹木匠,每次有重要事情奏報,他都專挑朱木匠幹得最起勁的時候去,朱木匠自然不高興,把手一揮:我要你們是幹什麼的?

這句話在手,魏公公自然歡天喜地,任意妄為。

但在這句話後,朱木匠總會加上一句:好好幹,莫欺我!

這句話的表面意思是,你不要騙我,但隱含意思是,我知道,你可能會騙我。

事實上,對魏忠賢的種種惡行,木匠多少還知道點,但在他看來,無論這人多好,只要對他壞,就是壞人;無論這人多壞,只要對他好,就是好人。

基於這一觀點,他對魏忠賢有著極深的信任,就算不信任他,也沒有必要幹掉他。

葉向高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才認定,單憑這封奏疏,是無法解決魏忠賢的。

而東林黨裡的另一位明白人黃尊素,事發後也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清君側者必有內援,楊公有乎?”

這意思是,你要搞定皇帝身邊的人,必須要有內應,當然沒內應也行,像當年猛人朱棣,帶幾萬人跟皇帝死磕,一直打到京城,想殺誰殺誰。

楊漣沒有,所以不行。

但他依然充滿自信,因為奏疏在社會上引起的強烈反響和廣大聲勢讓他相信:真理和正義是站在他這邊的。

但是實力,並不在他的一邊。

奏疏送上後的第五天,事情開始脫離楊漣的軌道,走上了葉向高預言的道路。

底線

焦頭爛額的魏忠賢幾乎絕望了,面對如潮水湧來的攻擊,他束手無策,無奈之下,他只能跑去求內閣大臣,東林黨人韓曠,希望他手下留情。

韓曠給他的答覆是:沒有答覆。

這位東林黨內除葉向高外的最高級別幹部,對於魏公公的請求,毫無迴應,別說贊成,連拒絕都沒有。

如此的態度讓魏忠賢深信,如果不久之後自己被拉出去幹掉,往屍體上吐唾沫的人群行列中,此人應該排在頭幾名。

與韓曠不同,葉向高倒還比較溫柔。他曾表示,對魏忠賢無須趕盡殺絕,能讓他消停下來,洗手不幹,也就罷了。

這個觀點後來被許多的史書引用,來說明葉向高那卑劣的投降主義和悲觀主義思想,甚至還有些人把葉先生列入了閹黨的行列。

凡持此種觀點者,皆為站著說話不腰疼、啃著饅頭看窩頭之流。

因為就當時局勢而言,葉向高說無須趕盡殺絕,那只是客氣客氣的,實際上,壓根就無法趕盡殺絕。

事情的下一步發展完美地印證了這一點。

在被無情地拒絕後,魏忠賢丟掉了所有的幻想,他終於明白,對於自己的胡作非為,東林黨人是無法容忍,也無法接納的。

正邪不能共存,那麼好吧,我將把所有的一切,都拉入黑暗之中。

魏忠賢立即找到了另一個人,一個能夠改變一切的人。

在皇帝的面前,魏忠賢表現得相當悲痛,一進去就哭,一邊哭一邊說:

“現在外面有人要害我,而且還要害皇上,我無法承擔重任,請皇上免去我的職務吧。”

這種混淆是非,拉皇帝下水的伎倆,雖然並不高明,卻比較實用,是魏公公的必備招數。

面對著痛哭流涕的魏忠賢,天啟皇帝只說了一句話,就打亂了魏公公的所有部署:

“聽說有人彈劾你,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時,魏忠賢知道,完蛋了。他壓住楊漣的奏疏,煞費苦心封鎖訊息,這木匠還是知道了。

對於朱木匠,魏忠賢還是比較瞭解的,雖不管事,絕不白痴,事到如今不說真話是不行了。

於是他承認了奏疏的存在,並順道沉重地控訴了對方的汙衊。

但皇帝陛下似乎不太關心魏公公的痛苦,只說了一句話:

“奏疏在哪裡,拿來給我!”

這句話再次把魏公公推入了深淵。因為在那封奏疏上,楊漣列舉了很多內容,比如迫害後宮嬪妃,甚至害死懷有身孕的妃子,以及私自操練兵馬(內操),圖謀不軌等等。

貪汙受賄,皇帝可以不管,坑皇帝的老婆,搶皇帝的座位,皇帝就生氣了。

更何況這些事,他確實也幹過,只要皇帝知道,一查就一個準。

奏疏拿來了,就在魏忠賢的意志即將崩潰的時候,他聽到了皇帝陛下的指示:

“讀給我聽。”

魏忠賢笑了。

因為他剛剛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帝陛下,是不大識字的。

如果說皇帝陛下的文化程度和魏公公差不多,似乎很殘酷,但卻是事實,天啟之所以成長為準文盲(認字不多),歸根結底,還是萬曆惹的禍。

萬曆幾十年不立太子,太子幾十年不安心,自己都搞不定,哪顧得上兒子,兒子都顧不上,哪顧得上兒子讀書,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把天啟折騰成了木匠。

所以現在,他並沒有自己看,而是找了個人,讀給他聽。

魏忠賢看到了那個讀奏疏的人,他確定,東林黨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朗讀者,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的死黨,王體乾。

就這樣,楊漣的二十四條大罪,在王太監的口裡縮了水,為不讓皇帝大人擔心,有關他老婆和他個人安危的,都省略了,而魏公公一些過於噁心人的行為,出於善意,也不讀了。

所以一篇文章讀下來,皇帝大人相當疑惑,聽起來魏公公為人還不錯,為何群眾如此憤怒?

但這也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大事,老子還要幹木匠呢,就這麼著吧。

於是他對魏忠賢說,你接著幹吧,沒啥大事。

魏忠賢徹底解脫了。

正如葉向高所說的那樣,正義和道德是打不倒魏忠賢的,能讓這位無賴屈服的,只有實力。而唯一擁有這種實力的人,只有皇帝。

現在皇帝表明了態度,事件的結局,已無懸念。

天啟四年(1624)十月,看清虛實的魏忠賢,終於舉起了屠刀。

同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皇帝下旨,訓斥吏部尚書星結黨營私,此後皇帝又先後下文,批評楊漣、左光斗、高攀龍等人,最後索性給他們搞了個總結,一頓猛踩,矛頭直指東林黨。

可以肯定的是,皇帝大人對此是不大清楚的,他老人家本不識字,且忙做木匠,考慮到情況比較特殊,為保證及時有力迫害忠良,魏公公越級包辦了所有聖旨。

大勢已去,一切已然無可挽回。

同月,心灰意冷的星、楊漣、左光斗紛紛提出辭職,回了老家。東林黨就此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個人——葉向高。

葉向高很冷靜,由始至終,他都極其低調,魏忠賢倒黴時,他不去踩,魏忠賢得意時,他不辭職,因為他知道,自己將是東林黨最後的希望

必須忍耐下去,等待反攻的時機。

但是,他錯誤地估計了一點——魏忠賢的身份。

魏忠賢是一個無賴,無賴沒有原則,他不是劉瑾,不會留著李東陽給自己刨墳。

幾天之後,葉向高的住宅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太監,每天在葉向高門口大吵大嚷,不讓睡覺,無奈之下,葉向高只得辭職回家。

兩天後,內閣大學士韓曠辭職,魏忠賢的非親生兒子顧秉謙接任首輔,至此,內閣徹底淪陷。

東林黨失敗了,敗得心灰意冷,按照以往的慣例,被趕出朝廷的人,唯一的選擇是在家養老。

但這一次,魏公公給他們提供了第二個選擇——趕盡殺絕。

因為魏公公不是政治家,他是無賴流氓,政治家搞人,搞倒搞臭也就罷了,無賴流氓搞人,都是搞死為止。

殺死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品格。

但要辦到這一點,是有難度的。

大明畢竟是法制社會,要幹掉某些人,必須要罪名,至少要個藉口,但魏公公查遍了楊漣等人的記錄,作風問題、經濟問題,都是統統的沒有。

東林黨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樣一點:他們或許狹隘、或許偏激,卻不貪汙,不受賄,不仗勢欺民,他們的所有舉動,都是為了百姓的生計,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什麼生計、未來,魏公公是不關心的,他關心的是,如何合理地把東林黨人整死:抓來打死不行,東林黨人都有知名度,社會壓力太大,抓來死打套取口供,估計也不行,這幫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攻堅難度太大。

於是,另一個人進入了魏忠賢的視線,他相信,從此人的身上,他將順利地開啟突破口。

雖然在牢裡,但汪文言仍然清楚地感覺到,世界變了,劉僑走了,魏忠賢的忠實龜孫,五彪之一的許顯純接替了他的位置,原先好吃好喝,現在沒吃沒喝,審訊次數越來越多,態度越來越差。

但他並不知道,地獄之門才剛剛開啟。

魏忠賢明白,東林黨的人品是清白的,把柄是沒有的,但這位汪文言是個例外,這人自打進朝廷以來,有錢就拿,有利就貪,東林黨熟,閹黨也熟,牛鬼蛇神全不耽誤,談不上什麼原則。只要從他身上獲取楊漣等人貪汙的口供,就能徹底摧毀東林黨。

面對左右逢源、投機取巧的汪文言,這似乎不是什麼難事。

天啟五年(1625),許顯純接受魏忠賢的指示,審訊汪文言。

史料反映,許顯純很可能是個心理比較變態的人,他不但喜歡割取犯人的喉骨,還想出了許多花樣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鐵鉤扎穿琵琶骨,把人吊起來,或是用沾著鹽水的鐵刷去刷犯人,面板會隨著慘叫聲一同脫落。所謂審訊,就是**裸的折磨。

第一次審訊後,汪文言已經是遍體鱗傷,半死不活。

但許顯純並不甘休,之後他又進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審訊,十幾次審下來,審到他都體力不支,依然樂此不疲。

因為無論他怎麼毆打、侮辱、拷問汪文言,逼他交代東林黨的罪行,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始終重複一句話:

“不知道。”

無論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窮凶極惡的質問,喪心病狂的酷刑,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當汪文言的侄子買通了看守,在牢中看到不成人形的汪文言時,禁不住痛哭流涕。

然而汪文言用鎮定地語氣對他說:

“不要哭,我必死,卻並不怕死!”

許顯純急眼了,在眾多的龜孫之中,魏公公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實在是莫大的信任,為不讓太監爺爺失望,他必須繼續拷打。

終於有一天,在拷打中,奄奄一息的汪文言用微弱的聲音對許顯純說:

“你要我承認什麼,說吧,我承認就是了。”

許顯純欣喜萬分,說道:

“只要你說楊漣收取賄賂,作口供為證,就放了你。”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這世上,沒有貪贓的楊漣。”

六年前,他之所以加入東林黨,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混飯吃。

混社會的遊民,油滑的縣吏,唯利是圖,狡猾透頂的官僚汪文言,為了在這醜惡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他的一生,都在虛偽、圓滑、欺騙中度過,他的每次選擇,都是為了利益,都是妥協的產物。

但在這人生的最後時刻,他做出了最後的抉擇:面對黑暗,絕不妥協

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許顯純無計可施,所以他決定,用一種更不要臉的方式解決問題——偽造口供。

在這個問題上,許顯純再次顯示了他的變態心理,他一邊拷打汪文言,一邊在他的眼前偽造證詞,意思很明白:我就在你的面前,偽造你的口供,你又能怎麼樣呢?

但當他洋洋得意地偽造供詞的時候,對面陰暗的角落裡,那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人發出了聲音。

無畏的東林黨人汪文言,用盡他最後的力氣,向這個黑暗的世界,迸發出憤怒的控訴:

“不要亂寫,就算我死了,也要與你對質!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告訴我們,追逐權位,利益至上的老油條汪文言,經歷幾十年官場沉浮、爾虞我詐之後,拒絕了**,選擇了理想,並最終成為了一個正直無私的人。

血書

許顯純怕了,他怕汪文言的詛咒,於是,他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法:殺死汪文言。

死後對質還在其次,如果讓他活著對質,下一步計劃將無法進行。

天啟五年(1625)四月,汪文言被害於獄中,他始終沒有屈服。

同月,魏忠賢的第二步計劃開始,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東林黨人被逮捕,他們的罪名是受賄,而行賄者是已經處決的熊廷弼。

受賄的證據自然是汪文言的那份所謂口供,在這份無恥的文書中,楊漣被認定受賄兩萬兩,左光斗等人也人人有份。

審訊開始了,作為最主要的物件,楊漣被首先提審。

許顯純拿出了那份偽造的證詞,問:

“熊廷弼是如何行賄的?”

楊漣答:

“遼陽失陷前,我就曾上書彈劾此人,他戰敗後,我怎會幫他出獄?文書尚在可以對質。”

許顯純無語。

很明顯,許錦衣衛背地耍陰招有水平,當面胡扯還差點,既然無法在沉默中發言,只能在沉默中變態:

“用刑!”

下面是楊漣的反應:

“用什麼刑?有死而已!”

許顯純想讓他死,但他必須找到死的理由。

拷打如期進行,拷打規律是每五天一次,打到不能打為止,楊漣的下頜脫落,牙齒打掉,卻依舊無一字供詞。

於是許顯純用上了鋼刷,幾次下來,楊漣體無完膚,史料有云:“皮肉碎裂如絲”。

然“罵不絕口”,死不低頭。

在一次嚴酷的拷打後,楊漣回到監房,寫下了《告嶽武穆疏》。

在這封文書中,楊漣沒有無助的報怨,也沒有憤怒的咒罵,他說:

“此行定知不測,自受已是甘心。”

他說:

“漣一身一家其何足道,而國家大體大勢所傷實多。”

昏暗的牢房中,慘無人道的迫害,無法形容的痛苦,死亡邊緣的掙扎,卻沒有仇恨,沒有憤懣。

只有坦然,從容,以天下為己任。

在無數次的嘗試失敗後,許顯純終於認識到,要讓這個人低頭認罪,是絕不可能的。

栽贓不管用的時候,暗殺就上場了。

魏忠賢很清楚,楊漣是極為可怕的對手,是絕對不能放走的。無論如何,必須將他殺死,且不可走漏風聲。

許顯純接到了指令,他信心十足地表示,楊漣將死在他的監獄裡,悄無聲息,他的冤屈和酷刑將永無人知曉。

事實確實如此,朝廷內外只知道楊漣有經濟問題,被弄進去了,所謂拷打、折磨,聞所未聞。

對於這一點,楊漣自己也很清楚,他可以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在暗無天日的監房中,楊漣用被打得幾近殘廢的手,顫抖地寫下了兩千字的絕筆遺書。在遺書中,他寫下了事情的真相,以及自己坎坷的一生。

遺書寫完了,卻沒用,因為送不出去。

為保證楊漣死得不清不楚,許顯純加派人手,經常檢查楊漣的牢房,如無意外,這封絕筆最終會落入許顯純手中,成為灶臺的燃料。

於是,楊漣將這封絕筆交給了同批入獄的東林黨人顧大章。

顧大章接受了,但他也沒辦法,因為他是東林重犯,如果楊漣被殺,他必難逃一死。且此封絕筆太過重要,如若窩藏必是重犯,推來推去,誰都不敢收。

更麻煩的是,看守查獄的時候,發現了這封絕筆,顧大章已別無選擇。

他面對監獄的看守,坦然告訴他所有的一切,然後從容等待結局。

短暫的沉寂後,他看見那位看守面無表情地收起絕筆,平靜地告訴他:這封絕筆,絕不會落到魏忠賢的手中。

這封絕筆開始被藏在牢中關帝像的後面,此後被埋在牢房的的牆角下,楊漣被殺後,那位看守將其取出,並最終公告於天下。

無論何時何地,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啟五年(1625)七月,許顯純開始了謀殺。

不能留下證據,所以不能刀砍,不能劍刺,不能有明顯的皮外傷。

於是許顯純用銅錘砸楊漣的胸膛,幾乎砸斷了他的所有肋骨。

然而楊漣沒有死。

他隨即用上了監獄裡最著名的殺人技巧——布袋壓身。

所謂布袋壓身,是監獄裡殺人的不二法門,專門用來處理那些不好殺,卻又不能不殺的犯人。具體操作程式是:找到一隻布袋,裡面裝滿土,晚上趁犯人睡覺時壓在他身上。按照清代桐城派著名學者方苞的說法(當年曾經蹲過黑牢),基本上是晚上壓住,天亮就死,品質有保障。

然而楊漣還是沒死,每晚在他身上壓布袋,就當是蓋被子,白天拍土又站起來。

口供問不出來倒也罷了,居然連人都幹不掉,許顯純快瘋了。

於是這個瘋狂的人,使用了喪心病狂的手段。

他派人把鐵釘釘入了楊漣的耳朵。

具體的操作方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鐵釘入耳的楊漣依然沒有死,但例外不會再發生了,毫無人性的折磨、耳內的鐵釘已經重創了楊漣,他的神智開始模糊。

楊漣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於是他咬破手指,對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後的血書。

此時的楊漣已處於瀕死狀態,他沒有力氣將血書交給顧大章,在那個寂靜無聲的黑夜裡,憑藉著頑強的意志,他拖著傷殘的身體,用顫抖的雙手,將血書藏在了枕頭裡。

結束吧,楊漣微笑著,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許顯純來了,用人間的言語來形容他的卑劣與無恥,已經力不從心了。

看著眼前這個有著頑強信念,和堅韌生命力的人,許顯純真的害怕了,敲碎他全身的肋骨,他沒有死,用土袋壓,他沒有死,用釘子釘進耳朵,也沒有死。

無比恐懼的許顯純決定,使用最後,也是最殘忍的一招。

天啟五年(1625)七月二十四日夜。

許顯純把一根大鐵釘,釘入了楊漣的頭頂。

這一次,奇蹟沒有再次出現,楊漣當場死亡,年五十四。

偉大的殉道者,就此走完了他光輝的一生!

楊漣希望,他的血書能夠在他死後清理遺物時,被親屬發現。

然而這注定是個破滅的夢想,因為這一點,魏忠賢也想到了。

為消滅證據,他下令對楊漣的所有遺物進行仔細檢查,絕不能遺漏。

很明顯,楊漣藏得不好,在檢查中,一位看守輕易地發現了這封血書。

他十分高興,打算把血書拿去請賞。

但當他看完這封血跡斑斑的遺言後,便改變了主意。

他藏起了血書,把它帶回了家,他的妻子知道後,非常恐慌,讓他交出去。

牢頭並不理會,只是緊握著那份血書,一邊痛哭,一邊重複著這樣一句話:

“我要留著它,將來,它會贖清我的罪過。”

三年後,當真相大白時,他拿出了這份血書,並昭示天下

如下:

仁義一生,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唯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見先帝於在天,對二祖十宗於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

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死後何人知曉,不知道能否平反,也不知道這份血書能否被人看見。

毫無指望,只有徹底的孤獨和無助。

這就是陰森恐怖的牢房裡,肋骨盡碎的楊漣,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寫下的文字,每一個字,都閃爍著希望和光芒。

拷打、折磨,毫無人性的酷刑,制服了他的身體,卻沒有徵服他的意志。無論何時,他都堅持著自己的信念,那個他寫在絕筆中的信念,那個崇高、光輝、唯一的信念:

漣即身無完骨,屍供蛆蟻,原所甘心

但願國家強固,聖德剛明,海內長享太平之福。

此痴愚念頭,至死不改。

有人曾質問我,遍讀史書如你,所見皆為帝王將相之家譜,有何意義?

千年之下,可有一人,不求家財萬貫,不求出將入相,不求青史留名,唯以天下、以國家、以百姓為任,甘受屈辱,甘受折磨,視死如歸?

我答:曾有一人,不求錢財,不求富貴,不求青史留名,有慨然雄渾之氣,萬刃加身不改之志。

楊漣,千年之下,終究不朽!

老師

左光斗只比楊漣多活了一天。

身為都察院高階長官,左光斗也是許顯純拷打的重點物件,楊漣捱過的酷刑,左光斗一樣都沒少。

而他的態度,也和楊漣一樣,絕不退讓,絕不屈服。

雖然被打得隨時可能斷氣,左光斗卻毫不在乎,死不低頭。

他不在乎,有人在乎。

先是左光斗家裡的老鄉們開始湊錢,打算把人弄出來,至少保住條命。無效不退款後,他的家屬和學生就準備進去探監,至少再見個面。

但這個要求也被拒絕了。

最後,他的一位學生費盡渾身解數,才買通了一位看守,進入了監牢。

他換上了破衣爛衫,化裝成撿垃圾的,在黑不隆冬的詔獄裡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左光斗的牢房。

左光斗是坐著的,因為他的腿已經被打沒了(筋骨盡脫)。面對自己學生的到訪,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臉已被烙鐵烙壞,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的學生被驚呆了,於是他跪了下來,抱住老師,失聲痛哭。

左光斗聽到了哭聲,他醒了過來,沒有驚喜,沒有哀嘆,只有憤怒,出離的憤怒:

“蠢人!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敢來!(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死就死了,你卻如此輕率,萬一出了事,將來國家的事情誰來管!?”

學生呆住了,呆若木雞。

左光斗的憤怒似乎越發激烈,他摸索著地上的鐐銬,做出投擲的動作,並說出了最後的話:

“你還不走?!再不走,無需奸人動手,我自己殺了你(撲殺汝)!”

面對著世界上最溫暖的威脅,學生眼含著熱淚,快步退了出去。

臨死前,左光斗用自己的行動,給這名學生上了最後一課:

一個人應該堅持信念,至死也不動搖。

天啟五年(1625)七月二十五日,左光斗在牢中遇害,年五十一。

二十年後揚州

南京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南明政權的頭號重臣史可法,站在城頭眺望城外的清軍,時為南明弘光元年(1645)二月。

雪很大,史可法卻一直站在外面,安排部署,他的部下幾次勸他進屋躲雪,他的回覆總是同一句話:

“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老師,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老師!(愧於吾師)”

史可法最終做到了,他的行為,足以讓他的老師為之自豪。

左光斗死後,同批入獄的東林黨人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先後被害。

活著的人,只剩下顧大章。

顧大章,時任禮部郎中,算是正廳級幹部,在這六人裡就官職而言並不算大,但他還是有來頭的,他的老師就是葉向高,加上平時活動比較積極,所以這次也被當作要犯抓了進來。

抓進來六個,其他五個都死了,他還活著,不是他地位高,只是因為他曾經擔任過一個特殊的官職——刑部主事。

刑部主事,大致相當於司法部的一個處長,但湊巧的是,他這個部門恰好就是管監獄的,所謂刑部天牢、錦衣詔獄的看守,原先都是他的部下。

現在老上級進去了,遇到了老下級,這就好比是路上遇到劫道的,一看,原來你是我小學時候的同學,還一起罰過站,這就不好下手了。咬咬牙,哥們你過去吧,這單生意我不做了,下次注意點,別再到我的營業區域裡轉悠。

外加顧主事平時為人厚道,對牢頭看守們都很照顧,所以他剛進去的時候,看守都向他行禮,對他非常客氣,點頭哈腰,除了人渣許顯純例行拷打外,基本沒吃什麼虧。

但其他人被殺後,他的處境就危險了,畢竟一共六個,五個都死了,留你一個似乎不太像話。更重要的是,這些慘無人道的嚴刑拷打,是不能讓人知道的,要是讓他出獄,筆桿子一揮全國人民都知道了,輿論壓力比較大。

事實上,許顯純和魏忠賢確實打算把顧大章幹掉,且越快越好。顧大章去閻王那裡伸冤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然而這個世界上,意外的事情總是經常發生的。

一般說來,管牢房的人交際都比較廣泛。特別是天牢、詔獄這種高檔次監獄,進來的除了竇娥、忠良外,大都有點水平,或是特殊技能,江洋大盜之類的牛人也不少見。

我們有理由相信,顧大章認識一些這樣的人。

因為就在九月初,處死他的決議剛剛透過,監獄看守就知道了。

但是這位看守沒有把訊息告訴顧大章,卻通知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的姓名不詳,人稱燕大俠,也在詔獄裡混,但既不是犯人,也不是看守,每天就混在裡面,據說還是主動混進來的,幾個月了都沒人管。

他怎麼進來的,不得而知,為什麼沒人管,不太清楚,但他之所以進來,只是為了救顧大章。為什麼要救顧大章,也不太清楚,反正他是進來了。

得知處決訊息,他並不慌張,只是找到報信的看守,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給你錢,能緩幾天嗎?”

看守問:

“幾天?”

燕大俠答:

“五天。”

看守答:

“可以。”

五天之後,看守跑來找燕大俠:

“我已盡力,五日已滿,今晚無法再保證顧大章的安全,怎麼辦?”

燕大俠並不緊張:

“今晚定有轉機。”

看守認為,燕大俠在做夢,他笑著走了。

幾個時辰之後,他接到了命令,將顧大章押往刑部。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許顯純又來了。

許顯純急匆匆跑來,把顧大章從牢裡提出來,聲色俱厲地說了句話:

“你幾天以後,還是要回來的!”

然後,他又急匆匆地走了。

顧大章很高興。

作為官場老手,他很理解許顯純這句話的隱含意義——自己即將脫離詔獄,而許顯純無能為力。

因為所謂錦衣衛、東廠,都是特務機關,並非司法機構。這件案子被轉交刑部,公開審判,就意味著許顯純們搞不定了。

很明顯,他們受到了壓力。

但為什麼搞不定,又是什麼壓力,他不知道。

這是個相當詭異的問題:魏公公權傾天下,連最能搞關係的汪文言都整死了,然而燕大俠橫空出世,又把事情解決了,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顧大章不知道答案,看守不知道答案,許顯純也未必知道。

燕大俠知道,可是他沒告訴我,所以我也不知道。

之前我曾介紹過許多此類幕後密謀,對於這種鬼才知道的玩意,我的態度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絕不猜。

我倒是想猜,因為這種暗箱操作,還是能猜的。如當年太史公司馬遷先生,就很能猜的,秦始皇死後,李斯和趙高密謀幹掉太子,他老人家並不在場,上百年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話都能猜出來。過了幾千年,也沒人說他猜得不對,畢竟事情後來就是那麼幹的。

可這件事實在太過複雜,許顯純沒招,魏公公不管(或是管不了),他們商量的時候也沒叫我去,實在是不敢亂猜。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反正顧大章是出來了。在經歷幾十天痛苦的折磨後,他終於走出了地獄。

按說到了刑部,就是顧大人的天下了,可實情並非如此。

因為刑部尚書李養正也投了閹黨,部長大人尚且如此,顧大人就沒轍了。

天啟五年(1625)九月十二日,刑部會審。

李養正果然不負其閹黨之名,一上來就喝斥顧大章,讓他老實交代。更為搞笑的是,他手裡拿的罪狀,就是許顯純交給他的,一字都沒改,底下的顧大章都能背出來,李尚書讀錯了,顧大人時不時還提他兩句。

審訊的過程也很簡單,李尚書要顧大章承認,顧大章不承認,並說出了不承認的理由:

“我不能代死去的人,承受你們的誣陷。”

李尚書沉默了,他知道這位曾經的下屬是冤枉的,但他依然做出了判決:

楊漣、左光斗、顧大章等六人,因收受賄賂,結交疆臣,處以斬刑。

這是一份相當無聊的判決,因為判決書裡的六個人,有五個已經掛了,實際上是把顧大章先生拉出來單練,先在詔獄裡一頓猛打,打完再到刑部,說明打你的合法理由。

形勢急轉直下,燕大俠也慌了手腳,一天夜裡,他找到顧大章,告訴他情況不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顧大章並不驚慌,恰恰相反,他用平靜的口吻,向燕大俠揭示了一個祕密——出獄的祕密。

第二天,在刑部大堂上,顧大章公開了這個祕密。

顧大章招供了,他供述的內容,包括如下幾點,楊漣的死因,左光斗的死因,許顯純的刑罰操作方法,絕筆、無人性的折磨,無恥的謀殺。

刑部知道了,朝廷知道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魏忠賢不明白,許顯純不明白,甚至燕大俠也不明白,顧大章之所以忍辱負重,活到今天,不是心存僥倖,不是投機取巧。

他早就想死了,和其他五位捨生取義的同志一起,光榮地死去,但他不能死。

當楊漣把絕筆交給他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不再屬於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義務活下去,有義務把這裡發生的一切,把邪惡的醜陋,正義的光輝,告訴世上所有的人。

所以他隱忍、等待,直至出獄,不為偷生,只為永存。

正如那天夜裡,他對燕大俠所說的話:

“我要把凶手的姓名傳播於天下(播之天下),等到來日世道清明,他們一個都跑不掉(斷無遺種)!”

“吾目暝矣。”

這才是他最終的目的。

他做到了,是以今日之我們,可得知當年之一切。

一天之後,他用殘廢的手(三個指頭已被打掉)寫下了自己的遺書,並於當晚自縊而死。

楊漣,當日你交付於我之重任,我已完成。

“吾目暝矣。”

至此,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六人全部遇害,史稱“六君子之獄”。

就算是最惡俗的電視劇,演到這裡,壞人也該休息了。

但魏忠賢實在是個超一流的反派,他還列出了另一張殺人名單。

在這份名單上,有七個人的名字,分別是高攀龍、李應升、黃遵素、周宗建,繆昌期、周起元、周順昌。

這七位仁兄地位說高不高,就是平時罵魏公公時狠了點,但魏公公一口咬死,要把他們組團送到閻王那裡去。

六君子都搞定了,搞個七君子不成問題。

春風得意、無往不勝的魏公公認為,他已經天下無敵了,可以把事情做絕做盡。

魏忠賢錯了。

在一部相當胡扯的香港電影中,某大師曾反覆說過句不太胡扯的話:凡事太盡,緣分必定早盡。

剛開始的時候,事情是很順利的,東林黨的人勢力沒有,氣節還是有的,不走也不逃,坐在家裡等人來抓,李應升、周宗建,繆昌期、周起元等四人相繼被捕,上路的時候還特高興。

因為在他們看來,堅持信念,被魏忠賢抓走,是光輝的榮譽。

高攀龍更厲害,抓他的東廠特務還沒來,他就上路了——自盡。

在被捕前的那個夜晚,他整理衣冠,向北叩首,然後投水自殺。

死前留有遺書一封,有言如下:可死,不可辱。

在這七個人中,高攀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應升、周宗建、黃尊素都是御史,繆昌期是翰林院諭德,周起元是應天巡撫,說起來,不太起眼的,就數週順昌了。

這位周先生曾吏部員外郎,論資歷、權勢,都是小字輩,但事態變化,正是由他而起。

周順昌,字景文,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嫉惡如仇。

說起周兄,還有個哭笑不得的故事,當初他在外地當官,有一次人家請他看戲,開始挺高興,結果看到一半,突然怒髮衝冠,眾目睽睽之下跳上舞臺,抓住演員一頓暴打,打完就走。

這位演員之所以被打,只是因為那天,他演的是秦檜。

聽說當年演白毛女的時候,通常是演著演著,下面突來一槍,把黃世仁同志幹掉,看來是有歷史傳統的。

連幾百年前的秦檜都不放過,現成的魏忠賢當然沒問題。

其實最初名單上只有六個人,壓根就沒有周順昌,他之所以成為候補,是因為當初魏大中過境時,他把魏先生請到家裡,好吃好喝,還結了親家,東廠特務想趕他走,結果他說:

“你不知道世上有不怕死的人嗎?!回去告訴魏忠賢,我叫周順昌,只管找我!”

後來東廠抓周起元的時候,他又站出來大罵魏忠賢,於是魏公公不高興了,就派人去抓他。

周順昌是南直隸吳縣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蘇蘇州,周順昌為人清廉,家裡很窮,還很講義氣,經常給人幫忙,在當地名聲很好。

東廠特務估計不太瞭解這個情況,又覺得蘇州人文縐縐的,好欺負,所以一到地方就搞潛規則,要周順昌家給錢,還公開揚言,如果不給,就在半道把周順昌給黑了。

可惜周順昌是真沒錢,他本人也看得開,同樣揚言:一文錢不給,能咋樣?

但是人民群眾不幹了,他們開始湊錢,有些貧困家庭把衣服都當了,只求東廠高抬貴手。

這次帶隊抓人的東廠特務,名叫文之炳,可謂是王八蛋中的王八蛋,得寸進尺,竟然加價,要了還要。

這就過於扯淡了,但為了周順昌的安全,大家忍了。

第二天,為抗議逮捕周順昌,蘇州舉行罷市活動。

要換個明白人,看到這個苗頭,就該跑路,可這幫特務實在太過囂張(或是太傻),一點不消停,還招搖過市欺負老百姓,為不連累周順昌,大家又忍了。

一天後,蘇州市民湧上街頭,為周順昌送行,整整十幾萬人,差點把縣衙擠垮,巡撫毛一鷺嚇得不行,表示有話好好說。有人隨即勸他,眾怒難犯,不要抓周順昌,上奏疏說句公道話。

毛一鷺膽子比較小,得罪群眾是不敢的,得罪魏忠賢自然也不敢,想來想去,一聲都不敢出。

所謂乾柴烈火,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十幾萬人氣勢洶洶,就等一把火。

於是文之炳先生挺身而出了,他大喊一聲:

“東廠逮人,鼠輩敢爾?”

火點燃了。

勒索、收錢不辦事、欺負老百姓,十幾萬人站在眼前,還敢威脅人民群眾,人蠢到這個份上,就無須再忍了。

短暫的平靜後,一個人走到了人群的前列,面對文之炳,問出了一個問題:

“東廠逮人,是魏忠賢(魏監)的命令嗎?”

問話的人,是一個當時寂寂無名,後來名垂青史的人,他叫顏佩韋。

顏佩韋是一個平民,一個無權無勢的平民,所以當文特務確定他的身份後,頓時勃然大怒:

“割了你的舌頭!東廠的命令又怎麼樣?”

他穿著官服,手持武器,他認為,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顏佩韋會害怕,會退縮。

然而,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顏佩韋振臂而起:

“我還以為是天子下令,原來是東廠的走狗!”

然後他抓住眼前這個卑劣無恥、飛揚跋扈的特務,拳打腳踢,發洩心中的怒火。

文之炳被打蒙了,但其他特務反應很快,紛紛拔刀,準備上來砍死這個膽大包天的人。

然而接下來,他們看見了讓他們恐懼一生的景象,十幾萬個膽大包天的人,已向他們衝來。

這些此前沉默不語,任人宰割的羔羊,已經變成了惡狼,紛紛一擁而上,逮住就是一頓暴打。由於人太多,只有離得近的能踩上幾腳,距離遠的就脫鞋,看準了就往裡砸(提示:時人好穿木屐)。

東廠的人瘋了,平時大爺當慣了,高官看到他們都打哆嗦,這幫平民竟敢反抗,由於反差太大,許多人思想沒轉過彎來,半天還在發愣。

但他們不愧訓練有素,在現實面前,迅速地完成了思想鬥爭,並認清了自己的逃跑路線,四散奔逃,有的跑進民宅,有的跳進廁所,有位身手好的,還

說實話,我認為

對於這種缺心眼的人,群眾們使用了更為簡潔的方法,一頓猛揣,連房梁都揣動了,直接把那人搖了下來,一頓群毆,當場斃命。

相對而言,另一位東廠特務就慘得多了,他是被人踹倒的,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頓猛踩,被踩死了,連肇事者都找不著。

值得誇獎的是,蘇州的市民們除了有血性外,也很講策略。所有特務都被抓住暴打,但除個別人外,都沒打死——半死。這樣既出了氣,又不至於連累周順昌。

打完了特務,群眾還不滿意,又跑去找巡撫毛一鷺算帳。

其實毛巡撫比較冤枉,他不過是執行命令,膽子又小,嚇得魂不附體,只能躲進糞坑裡,等到地方官出來說情,穩定秩序,才把渾身臭氣的毛巡撫撈出來。

這件事件中,東廠特務被打得暈頭轉向,許多人被打殘,還留下了極深的心理創傷。據說有些人回京後,一輩子都只敢躲在小黑屋裡,怕光怕聲,活像得了狂犬病。

氣是出夠了,事也鬧大了。

東廠抓人,人沒抓到還被打死幾個,魏公公如此窩囊,實在聳人聽聞,幾百年來都沒出過這事。

按說接下來就該是腥風血雨,可十幾天過去,別說反攻倒算,連句話都沒有。

因為魏公公也嚇壞了。

事發後,魏忠賢得知事態嚴重,當時就慌了,馬上把首輔顧秉謙抓來一頓痛罵,說他本不想抓人,聽了你的餿主意,才去乾的,鬧到這個地步,怎麼辦?

魏忠賢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喜歡這個黑鍋,希望顧秉謙幫他背。但顧大人豈是等閒之輩,只磕頭不說話,回去就養病,索性不來了。

魏公公無計可施,想來想去,只好下令,把周順昌押到京城,參與群眾一概不問。

說是這麼說,過了幾天,顧秉謙看風聲過了,又跳了出來,說要追究此事。

還沒等他動手,就有人自首了。

自首的,是當天帶頭的五個人,他們主動找到巡撫毛一鷺,告訴他,事情就是自己乾的,與旁人無關,不要株連無辜。

這五個人的名字是:顏佩韋、楊念如、沈揚、周文元、馬傑。

五人中,周文元是周順昌的轎伕,其餘四人並未見過周順昌,與他也無任何關係。

幾天後,周順昌被押解到京,被許顯純嚴刑拷打,不屈而死。

幾月後,周順昌的靈柩送回蘇州安葬,群情激奮,為平息事端,毛一鷺決定處決五人。

處斬之日,五人神態自若。

沈揚說:無憾!

馬傑大笑:

“吾等為魏奸閹黨所害,未必不千載留名,去,去!”

顏佩韋大笑:

“列位請便,學生去了!”

遂英勇就義。

五人死後,明代著名文人張傅感其忠義,揮筆寫就一文,是為《五人墓碑記》,四百年餘後,被編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學語文課本。

嗟夫!大閹之亂,以縉紳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

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

——《五人墓碑記》

顏佩韋和馬傑是商人,沈揚是貿易行中間人,周文元是轎伕,楊念如是賣布的

不要以為渺小的,就沒有力量;不要以為卑微的,就沒有尊嚴。

弱者和強者之間唯一的差別,只在信念是否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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