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人會覺得奇怪,也先的兵力總計也不過幾萬人,為什麼城內有二十幾萬人還只是勉強夠用呢?
這是由具體情況決定的,絕不是于謙的能力不行,當年的朱文正能夠以數萬人馬擋住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是因為洪都城池不大,陳友諒雖然兵多,但在同一時間內無法全部展開,只有一批批地上,其實際攻擊效果並不好。
但現在於謙守衛的是京城,是大明王朝的首都,這是真正的大城市,並不是比較大的城市(比如鐵嶺)。
也先攻擊的目標是北京外城九門,此九門分別是:
德勝門、安定門、東直門、朝陽門、西直門、阜成門、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
這九門的位置大致相當於今天北京市的二環到三環之間,當年的北京雖然遠遠比不上今天北京市的規模,但也是相當大的。
簡單做一個除法會發現,每個門的守衛兵力也就在二萬人左右,而也先的兵力在單一攻擊其中一門時是佔據優勢的。更大的問題在於,也先計程車兵素質要強於明軍,而且幾乎全部是騎兵,機動性很強,一旦開啟缺口,就能夠立刻集中兵力攻擊。
軍隊的戰鬥力並不單單決定於人數,還有機動力。
所以明軍雖然在總的人數上佔優,但平均到每個門的防守卻是不折不扣的劣勢。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只要一平均就會原形畢露。
這就是于謙所面臨的形勢,敵軍十分強大,己方兵力雖然也不少,但並不佔據優勢,形勢並不樂觀,但與此同時,于謙也找到了一個得力的助手,這位助手將幫助他完成防禦北京的任務,併成為他的親密戰友,並肩作戰。
當然了,于謙絕對想不到的是,他的這位助手在八年後還會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致自己於死地。
從戰友到敵人,從朋友到對頭,那位完成這一戲劇性轉變的親密助手,就是石亨。
石亨,陝西渭南人,父親就是武官,他承襲父業,也幹了這一行,此人自幼好勇鬥狠,極為驍勇,被稱為正統第一勇將,與楊洪並稱。
據說在石亨年青時,一次去街上玩,被一個算命的盯上了,那位算命先生抓住他仔細端詳,以極為驚訝的口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如今太平盛世,你怎麼會有封侯的面相!”
且不說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算命先生有沒有收費,但起碼他總結出了一個規律:
亂世方出英雄。
話雖如此,但正統十四年七月身處陽和的石亨卻絕對不能算是個英雄,因為那個時候,他正在逃跑。
數萬大軍全部覆滅,主將被殺,也先的騎兵肆無忌憚地踩踏著明軍的屍體,這一切的一切全部發生在石亨的眼前,可是他無能為力,因為他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逃命。
作為統兵的將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統領的軍隊被敵人殲滅,士兵被殘殺、被俘虜,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對於一個武將而言,這是最大的侮辱和折磨。
窩囊,真是窩囊啊。
窩囊的石亨活著回來了,然而等待著他的並不是安慰和撫卹,由於他也是軍隊主將之一,根據軍令,他要負領導責任。於是他被罷免職務,貶為事官。
在他人生最為失意的時候,于謙幫助了他。
在於謙看來,這個失敗的將領並不是無能之輩,只要能夠善加使用,他是能夠成就大器的。
事實證明,于謙的判斷是正確的,石亨將成為一柄鋒利的復仇之劍,插入瓦剌的胸膛。
也先的軍旗在城外飄揚,蒙古騎兵們在城前騎馬來回馳騁,向城內的明軍顯示著他們的軍威,八十多年過去了,他們終於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他們中的很多人都相信,在不久之後,他們將再次成為這裡的主人。
也就在幾乎同一個時刻,城內的于謙正在召開他戰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參加會議的包括朝廷的主要大臣和石亨等防衛北京的武將,這是一次氣氛壓抑的會議。因為與會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麼。現在敵軍已經兵臨城下,只有戰勝敵人,才能保住帝都,才能挽救國運,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會議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開始,首先討論的是如何退敵的問題。
石亨發言認為,在目前的局勢下,敵軍的實力要強於明軍,要想退敵,最好的方法就是堅壁清野,等待敵軍疲憊,自然就會退軍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因為也先計程車兵並不是機器人,他們也要吃飯,只要堅守城池,等到他們吃光了所有的糧食,自然是要走人的。
石亨深通兵法,他的這個提議也是行得通的。
大多數人支援
只有一個人反對
按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石亨的提議應該是會獲得透過的。但這次,即使贊成的人再多也沒有用,因為這個反對的人手中掌握著否決權。
此人正是于謙。
于謙是兵部尚書,也是會議召集人,在這個會議上雖然誰都可以說話,但只有他說了才算數。
他站起來,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也先率大軍前來,氣焰已經十分囂張,如果堅守不出,只會長他們的氣焰,我大明開國至今已近百年,昔日高皇帝布衣出身,尚可縱橫天下,橫掃暴元,我輩豈懼小小瓦剌!”
他環顧周圍眾人,停頓了一下,厲聲下達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大軍全部開出九門之外,列陣迎敵!”
眾臣鴉雀無聲。
確實也不用說話了,反正我們說了也不算,你看著辦就是了。
于謙接著下達了他的第二條命令:
“錦衣衛巡查城內,但凡查到有盔甲軍士不出城作戰者,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文臣們萬萬想不到,平日看上去溫文爾雅的于謙竟然如此強悍,軍令之嚴厲,前所未聞,甚至連戰場殺慣了人的石亨也感到心驚。
還沒等他們喘過氣來,于謙那沉穩又富含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九門為京城門戶,現分派諸將守護,如有丟失者,立斬!”
“安定門,陶瑾!”
“東直門,劉安!”
“朝陽門,朱瑛!”
“西直門,劉聚!”
“鎮陽門,李端!”
“崇文門,劉得新!”
“宣武門,楊節!”
“阜成門,顧興祖!”
他停了下來。
這不是一個尋常的停頓,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還有一個門他沒有說,這個門就是德勝門。
德勝門是最為重要的門戶,因為它在北京的北面,且正面對著也先的大軍。一旦開戰,這裡必然是最為激烈的戰場。
這裡實在不是個好去處啊。
眾人並沒有等待多久,因為于謙很快就說出了鎮守者:
“德勝門,于謙!”
他用堅定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這種眼光也告訴了眾人,他沒有開玩笑。
文武大臣們又一次吃驚了,可讓他們更吃驚的還在後面,因為于謙馬上要頒佈的是一道他們聞所未聞的軍令。
“凡守城將士,必英勇殺敵,戰端一開,即為死戰之時!”
“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立斬!”
“臨陣,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敢違軍令者,格殺勿論!”
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軍戰連坐法,此後的明代名將大都曾採用過這一方法。
聽到這殺氣騰騰的語言,眾人彷彿不認識這個正在說話的于謙了,就在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從未指揮過戰爭的書生,還是儒雅的文官,是一個言談溫和,臉上始終保持著沉著鎮定的表情的人。
此刻的于謙依然沉著鎮定,卻似乎變了一個人,他已經成為了一位意志堅定,果斷嚴厲的戰場指揮官。
在殘酷的戰場上,弱者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只有最為堅強、剛毅的強者才能活下來,並獲取最後的勝利。
于謙就是這樣的強者。
看起來會議要談的問題已經談完了,似乎也該散會了,正當眾人慶幸從於謙那令人窒息的軍令中解脫出來的時候,于謙下達了他的最後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