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即位時,楊士奇已經七十一歲,但這位歷經四朝的老臣看上去仍然是不可戰勝的,從殘忍狡詐的朱棣、陰險無恥的朱高煦到仁厚寬容的朱高熾、精明能幹的朱瞻基,什麼樣的人他都見過,什麼樣的事情他都處理過。歷經大風大浪的考驗,使得他處變不驚,深沉老到。
王振要想大權獨攬,首先要過他這一關,可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小小的王振的那點花招把戲要想在楊士奇面前獻醜,還得回家再練幾十年。
除此之外,楊榮、楊溥都不是等閒之輩,這三個老江湖守在那裡,王振就只能乖乖地做他的奴才和太監。
這股文官集團的勢力正是王振掌權路上的第一個障礙,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事後證明,真正能夠對王振起到遏制作用的,是第二道障礙,而組成這道障礙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能擁有比文官集團更為強大的力量嗎?
是的,在我看來,還不僅如此。這位偉大的女性不但能夠左右朝政,還能廢立天子!
此人就是朱祁鎮的祖母——張太皇太后。
十一年前,她是張皇后,十年前,她是張太后,現在,她是張太皇太后。
在這十一年中,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每失去一個親人,她的級別就提升一次。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讓人痛苦的提升。
死者已矣,活人還得好好幹,張太皇太后擦乾眼淚,開始輔佐自己的孫子,實際上,如果不是她的決定,朱祁鎮是當不了皇帝的。
在朱瞻基死後,由於太子很小,且有傳言太子並非其母孫貴妃所生,而是由宮女代生的,所以太子地位很不穩固,外地藩王來當皇帝的謠言傳得滿天飛。在這關鍵時刻,張太后堅決地支援了太子朱祁鎮,並擁立他為皇帝。
這樣的一個人,不要說論能力,就是排資歷也能嚇死人,真正做到了“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而這位祖母級的人物也並不是光說不練的,王振就曾經被她惡整過一次,這件事情也成為了王振心中永遠的痛。
正統(英宗年號)元年(1436)二月,張太皇太后召集五大臣入朝開會,等到這五個人到齊後,張太皇太后把皇帝領了過來,讓他看清楚這五個人,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五個人是先帝留給陛下的,如果陛下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和這五個人商量。”
隨後,她又說出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話:
“如果事情沒有得到這五個人的贊成,你就不能做!”
年幼的朱祁鎮畏懼地看著他的這位祖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五大臣十分感動,但他們想不到的是,這位太皇太后叫他們來絕不僅僅是要表示對他們的信任,她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要做。
過了一會,張太皇太后命令宣王振進宮,王振得命後立刻入宮面見,他也絕對想不到,自己人生中的最大一場噩夢即將開始。
王振入宮後,看見五位大臣和皇帝都在場,估計是在開高級別會議,召自己前來,莫非是要委以重任?
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在此之前,張太皇太后的話已經講完,她之所以不散會,就是要等王振。
王振跪拜行禮後,剛才還和顏悅色地太皇太后一下子從慈母變成了惡煞(顏色頓異)!她突然對王振大喝:
“你侍候皇帝的起居,不過是個宦官而已,卻多有不法的行為,今天,我要殺了你!”
就在太后大喝的同時,殿上的侍衛拔出了亮閃閃的刀,架在了王振的脖子上。
罵完後立刻就動手,招呼都不打一個,從其動作熟練度和時間連線上看,相信這一連串的舉動應該是經過預先彩排的。
原先一團和氣的大殿突然殺氣騰騰,王振頓時魂不附體,他萬想不到,今天讓他進宮的目的不是委以重任,而是準備讓他進鬼門關參觀旅遊。
一臉殺氣的太后站在殿上,亮閃閃的刀劍拔了出來,面對著突然發生的一切,王振嚇得渾身發抖,不停地打哆嗦。這一景象的突然出現不但出乎王振的意料,也讓在場的五位大臣一頭霧水。
他們這才明白,這位平常神色溫和的太后竟然還有這麼凶狠的一面,而讓他們到場的目的絕不僅僅是交待事情,還同時給他們安排了觀眾的角色。
朱祁鎮大為吃驚,便跪下來求祖母開恩,而大臣們也一起求情。其實張太皇太后並不是真想殺掉王振,因為當時的王振實在算是個老實人,也沒有犯什麼錯誤,於是她便順水推舟,饒恕了王振,但同時惡狠狠地警告他:
“今天看在有人為你求情的分上,就饒了你,今後不准你干預國事!”
王振狼狽不堪地退了出去,太皇太后那可怕的眼神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造成了他的心理陰影,自此之後,只要見到這位太皇太后,他就如同老鼠見了貓一樣,馬上退避三舍,逃之夭夭。
事實也是如此,張太皇太后並沒有放鬆對王振的敲打,隔三差五地便會找個時間把王振叫過去罵一頓,這種搞法使得王振痛苦不堪,足足被罵七年。
有這樣的兩個障礙,王振的奪權道路可謂任重道遠,因此他及時轉變策略,對三楊禮敬有加,每次到內閣去傳旨時候,都擺出一副羞澀的表情,像剛上門的女婿見老丈人一樣,畏畏縮縮地站在門外,不敢進門。
等到三楊發現他站在外面,讓他進來招呼他坐的時候,他都會表現得受寵若驚,好像能夠和三楊說話就是自己前世修來的福分一樣,他的這些舉動使得三楊也做出了錯誤的判斷,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人。
然而在他謙恭的表象之下,卻不斷地拉幫結夥,擴大自己的勢力,他利用司禮監的權力安插自己的侄子王山為錦衣衛同知,並廣結黨羽,控制朝臣。
這位王山先生聽說自己的叔伯發達了,遠來投奔,得此高官,十分得意,但如果他知道在七年後,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恐怕打死他也不會來當這個官了。
三楊可以應付過去,但那個老太婆是應付不過去的,隔那麼幾天,王振總要被拉過去罵一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王振沒有辦法,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前輩是他所對付不了的。
只能等她老人家自然死亡了。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正統七年(1442)十月,歷經四朝的張太祖太后離開了人間,王振奪權路上最大的阻礙就此消散。
此時,三楊中的楊榮已經去世,而剩下的楊士奇和楊溥也已年老多病,迴天無術了。
王振的機會來了。
他從此大權獨攬,廣結同黨,不但控制了錦衣衛,還收了很多屬下,其中不乏飽學之輩,聖人門徒,而要論最無恥的一個,莫過於工部侍郎王祐。
這位王祐先生曾經有一次到王振家中探望。在明代,大臣們都留有鬍鬚,而王振沒有鬍鬚(身不能至,心嚮往之),但當他見到王祐時,才發現這位大臣也沒有留鬍鬚,便問他原因。
王祐先生是這樣回答他的:(以下內容可能引發嘔吐,請先做好思想準備)
“老爺沒有鬍鬚,兒子我怎麼敢留呢?”
在我看來,王祐先生真正達到了無恥無界限的境界,無恥到祖墳上都冒青煙。
正是有了這些無恥之徒的幫助,王振在朝廷內的勢力越來越大,他排除異己,利用楊士奇兒子殺人的事件,攻擊他教子無方,最終打垮了這位四朝老臣,之後他又陸續誣陷戶部尚書劉中、祭酒李時勉等不服從他的大臣,並把他們趕出了京城。
此時的王振,內得皇帝信任,外有打手幫忙,獨掌大權,魚肉百官,可謂風光無限,成為了明朝開國以來最有權勢的太監。
大權在手的王振並不滿足,他決定做一件前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
五十年前,朱元璋先生為了防止今天王振現象的出現,特地在宮門口立了一面三尺高的鐵碑,鑄上八個大字“內臣不得干預政事”。
可是正所謂人走碑涼,誰寫的,立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人管,有沒有人執行,到了王振當權,這塊碑文就被當成了貼在牆上沒人管的獎狀,再也無一人理睬。
大家不理,王振卻不一樣,他總是覺得這玩意太刺眼,於是便命人移走這座碑。
如果老朱還在,他一定會把王振這小子抓起來,剮上三千刀再讓他死,可時代不同了,也實在不行了。
大家第二天上朝,看見開國皇帝的手跡突然沒有了,卻都保持了集體沉默,他們都知道是誰幹的,到最後卻成了打死我也不說,打死我也不管。
朝政如此,多言何用?!
但就在王振氣焰滔天之時,也有一個人就不買他的帳,而這個人也實在不是等閒之輩,雖然吃了點虧,但王振終究還是不能把他怎麼樣。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正統六年(1441),當時太祖太后已經病危,無法再訓斥王振,三楊也無能為力,王振實際上已經控制了朝政大權,所有外地巡撫官員回京都要照例孝敬王振一些金銀財寶,多少倒無所謂,但總得意思一下,表示對這位死太監的尊重。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此人從山西巡撫回來,別說金銀,連陳醋都沒帶回來一瓶。王振氣得七竅冒煙,大發雷霆,當即把這個人關了起來。
王振是一個做事偏激的人,對於這種明擺著不給面子的人,他是不會留情的,他本已準備編織罪名,把這個人幹掉。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人似乎很有背景。
不但地方上的官僚老百姓幫他說話,連朝中重臣楊士奇等人也為他求情,甚至某些藩王也出面了,要王振不要把事情做絕,否則就要他好看。(藩王可是不好對付的)
一貫整人到底的王振終於意識到,這個人雖然權位不高,卻很不簡單,是不能“人道毀滅”的,於是他一反常態,放了這個人(不放也不行)。
此人也確實厲害,他被整得很慘,卻一句軟話也沒有說過,一直痛罵王振,一點面子也不給他,堅持和他對抗到底。大有你能把我怎麼樣的氣勢。
這位硬骨頭有背景的仁兄就是于謙。
可惜在當時這樣的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