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兄弟,你有發現了?”馮保興沖沖的走進了乾清宮。
這兩天,小宦官的日子可不好過。
劉同壽也在犯愁,但他身在局中,一直在努力思考,只會覺得時間太短。馮保卻是正相反,他跟這件事的牽扯很深,但卻完全幫不上忙,心中忐忑又不敢隨便打擾,這兩天,只能用度日如年來形容他的心情。
乍聽劉同壽這邊有了頭緒,他也是有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連鞋都沒穿好就跑過來了。
“已經有線索了,不過在最終確定之前,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這很重要,關係到此行最終的成敗。”
劉同壽充滿自信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已經對他很熟悉的梁蕭等人自不待言,連初識不久的馮保見了後,也頓覺安心。
“兄弟只管問,只要咱知道的。”小宦官肅容應道,他打定了主意,只要劉同壽開口,哪怕是犯忌諱的問題,他也會照實說來。
“這些年,宮裡是不是鬧過水患?”
怕什麼來什麼,這個問題還真就不怎麼好回答。
馮保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確實鬧過,而且不止一次,最早的那次,還要從先帝說起……先帝駕崩的當日,京城大雨傾盆,宮內水流遍地,連乾清宮都不例外,那會兒咱還沒進宮,不過宮裡的老人私下裡都在傳說,這是天怒……”
“竟有這種事?”劉同壽有些失神,馮保回答得太詳細了。超出了他的預計。本來還有心多問幾句,可看馮保戰戰兢兢,面如土色的樣子,他也不打算再節外生枝,報仇什麼的是很遙遠的事,有了實力的才好著手。
“嘉靖八年的時候,又鬧過一次。那年發生了不少大事,因此說法也比較多……”馮保其實不想多嘴,劉同壽的本意要問的。也不是這些,但既然跟捉鬼相關,這水災背後的種種。就有說一下的必要了。
他吞吞吐吐的說著:“那年陽明先生去世,朝廷將心學定為邪說……故首輔楊大學士也是那年……還有,李大學士上疏,禁絕京中佛會,也是那年,最後,那年皇上還下旨停了外戚封爵……”
得,又跟老爹扯上關係,自己這個死了都不讓人消停的老爹還真是……劉同壽強忍著翻白眼,或者繼續追問的衝動。把話題導引回了正題:“也就是說,乾清宮確實遭過水災了,沒錯吧?”
“對。”馮保很感動的用力點頭,他認為劉同壽善解人意,故意不讓他為難。
“那麼。遭災嚴重的幾個所在中,有哪些是皇上經常去,而且環境相對潮溼的?”
這個問題就容易了,馮保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交泰殿!”
“交泰殿?”劉同壽覺得這個〖答〗案有些不可思議。
交泰殿他知道,那是連通乾清宮和坤寧宮的大殿,看其名字就應該知道。這裡是個約會場所,而且專為天下最高貴一個男人和一群女人設立的。
“劉兄弟有所不知,萬歲爺平時都是在那裡齋醮、做法事的……乾清宮的大殿雖然更寬敞、巨集偉,不過,這裡畢竟是萬歲爺接見朝臣,乃至外國使節的地方,搞得太……外朝的意見也有點大,總之,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馮保解釋了幾句,然後他發現了,想把這事兒解釋清楚真的很難,涉及的隱祕太多了,還是乾脆帶劉同壽去現場算了,反正皇上是許了他行走無礙的特權。
“也好。”這一次,劉同壽可是上心了,嘉靖選擇齋醮場所的理由,關係到他的喜好,對解決事情是很有幫助的。
乾坤之間,天地交泰,交泰殿的名字很**,實際上卻是個相當巨集偉的地方。黃琉璃瓦,四角攢尖,鎏金寶頂,面積幾乎不在中和殿之下。
從外觀上看已是如此,進去之後更是不得了,劉同壽只覺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撲面而來。
正中間的寶座不知去向,代之的是三清的神像,神像前擺著供桌,兩側放著兩個大香爐。四周的牆壁上,貼的全是桌布,上面畫著各種神話人物,畫師的畫技都頗為精湛,那些人物也是栩栩如生,將殿內的氣氛烘托得十足。
我擦,這哪兒是交泰殿啊,分明就是三清宮哇!劉同壽目瞪口呆。
“萬歲爺龍潛之地在鍾祥,那裡的氣候比較溼潤,到了京城後,他一直不怎麼習慣。而這裡又常年點著香爐,就越發的乾燥了,所以,時常會命人灑水。另外,這裡的地勢比乾清宮略低,當年水災的時候,也以這裡最嚴重……”
馮保的解說解答了最後的疑問,劉同壽徹底想通了,他不但知道鬼在哪兒,他甚至連如何善後都已經打好了腹稿。
“就是這裡了!”
“啊?劉兄弟,你是說,那鬼在這交泰殿?”馮保四下看看,打了個哆嗦,四周的壁畫讓他有些毛骨悚然。
“馮兄,你想不想看看鬼長什麼樣?”劉同壽神祕兮兮的一笑,然後不由分說的扯著馮保就往牆壁走。
“咱還是算了吧,鬼有啥好看的?你趕緊做法,把它弄死不就結了……”馮保嚇得話都說不囫圇了。要不說驅鬼這活兒不是人乾的呢?找不到的時候要發愁,找到了一樣難以消受。
不過,恐懼的時間持續的並不長,下一刻,他的眼睛又瞪圓了,失聲尖叫道:“那個不能揭,那可是萬歲爺的寶貝……”
“不揭怎麼行?鬼就藏在後面啊。”劉同壽聳聳肩“其實光是揭桌布可能還不夠,情況嚴重的話,說不定要把整個牆壁,乃至地板都重新收拾一遍呢。”
“什麼?”馮保連都綠了。
雖然小道士說的很認真。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也許真的如他所說也未可知。但問題是,這裡是皇上的**,貿然動了的話,龍顏大怒是可以預期的,這個真心沒法善後啊!別說他,就算把他乾爹拉上一樣白扯。
“劉兄弟。沒有別的法子嗎?”
劉同壽搖了搖頭“必須得如此,否則的話。除非交泰殿不進人,不然鬼祟就始終會存在,不但會嚇人。時間長了還會要人的命!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是不會拿來開玩笑的!”
“可是,這要怎麼跟萬歲爺交代啊……”馮保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他無助的望著劉同壽,好像即將面對摧殘的幼女一般。
“這事卻也不難……”劉同壽左右看看,只覺心曠神怡。
他進宮的那個託辭原本只是試探性的,頂多只有五成把握,可看到這裡的佈局之後,他的成算已經增加到了九成。他笑眯眯的向馮保招招手:“馮兄,你且附耳過來……”
“……”馮保畏畏縮縮的湊了上去。小道士一陣嘀咕,小宦官越聽眼睛越亮“成,我看這法子準成,為求保險。我先去問問爹,劉兄弟你覺得……”
“能讓黃公公把關,那就又多了一層保險,我當然沒有意見,只是怕勞煩了黃公公呢。”劉同壽笑意不減,絲毫不以為意。
“不麻煩。怎麼會麻煩呢?你我建功,乾爹他臉上也有光彩啊,何況,這事兒又跟……先不說了,兄弟你且施法作為,咱去去就來。”馮保越說越〖興〗奮,最後頭也不回的就跑了。
“誒,馮兄,你不看看鬼再走?”劉同壽扯著脖子叫了一嗓子,小宦官聽得真切,腳下跑得更快了,好好地,誰願意見鬼啊!
“鬼在哪兒?同壽兄弟,你趕緊把它揪出來讓俺開開眼!”他不願意,卻有人願意,沈方卓已經忍了很久了。
李時珍也是憋了一肚子疑問呢,他緊接著問道:“是啊,同壽,你說是我爹提醒了你,可是我爹哪裡說過跟鬼有關的事情了?”
“鬼?”劉同壽晒然一笑“青天白日的,哪裡有鬼,不過是黑黴菌在作祟罷了。”說著,他揪起桌布的一角,用力一掀,直接將桌布扯了下來。
“黑黴菌?”眾人抬眼急看,連因為害怕,躲到一邊的梁蕭都湊過來了。
只見牆上和桌布背面,斑斑點點的都是汙漬。
“對,就是這個。”劉同壽指著那些黑點說道:“這種東西有毒,會散發出一種眼睛看不見的孢子……哦,就是一種毒素,中毒的人,根據體質不同,會產生不同的症狀,幻覺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來過交泰殿的人都中了毒,來的越多,中毒越深?可是邵元節那些龍虎山弟子……”李言聞來興趣了,他認可了劉同壽說的細菌的概念,不過尚無從著手,畢竟這年頭沒有顯微鏡,想找個例子深入研究,是十分困難的。
“這東西也是因人而異,有的人體質好,甚至產生了抗體,就不怕這玩意了。”
“可你是怎麼斷定的呢?”
“此物逐水而生,最喜歡附在高纖維……就是如干草、樹葉這些有脈絡的東西上生長,紙是草木所制,故而也屬於這個範疇……”
有毒黑黴菌是很偏門的東西,在後世也是近些年才有比較系統的研究,這玩意不但能讓人產生幻覺,而且還會影響房屋的結構和電力系統,具體體現就是:忽隱忽現的閃燈,咯吱作響的地板,逐漸剝落的牆壁,很多鬼屋後來都被證實,是黑黴菌在作祟。
因為對醫學沒啥研究,劉同壽一開始根本就沒往這個方面想,不過他多少也聽說過些傳聞,當李家父子提及細菌的時候,他才豁然開朗。那個傳說中的黑眚,沒準兒就是這玩意,逐水而生,各種不可思議,相當之貼切。
李言聞有些迷茫:“這,莫非也是尊師託夢教給你的?可是,神仙不都應該是……”
“李伯父,這就是你的偏見了。”劉同壽正色道:“三千大道,皆直指本心,所謂得道,也就是悟出了自然法則的意思。無論醫術,還是道術,甚至是工匠之術,都是修仙之術,飛天遁地,皆可從中覓得妙法!”
說到這裡,他忽然展顏一笑:“伯父不信的話,且看小侄的善後之法,就知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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