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將壞訊息帶來後,沒過多久,這個訊息就得到了驗證,韓應龍和孫升回來了。
這兩人入京以來,一直被各路貢生纏著不放,有的要跟他們比個高下,有的存心結交,也有很多純粹是湊熱鬧的。
各種詩會文會參加了無數,從早到晚都不得閒,直到除夕夜都不見消停,這時提前回來,當然是有意外發生了。
韓應龍的神色倒還好,他性子中正平和,少有喜怒形於色之舉。劉同壽認識他這麼久,也只有在最開始,他為母求醫時,曾失過態。
但孫升卻是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他臉色鐵青,眉宇間盡是怒意,一進門便謂然長嘆道:“人心不古啊!連國家的掄才大典都免不了黨爭的陰影,這天下間還有淨土嗎?斯文掃地,世風敗壞啊!”
見他如此痛心疾首,劉同壽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對孫升的沉痛心情,他的體會並不算深刻,否則,他就不會為了提升名氣,搞了個年旦評出來了。但他很清楚,科舉在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心中的地位是神聖無比的,不分出身,不論家世,只以文才學問取人的科舉,乃是天下眾望所歸。
認真說起來,他點的三甲,都不是很情願,應該算是被他利用了。
韓應龍對功名不那麼熱衷,當初為了他母親的病,就差點放棄了鄉試;孫升則是早有盛名響徹京城。是太學院本次應考者中。被寄託的希望最大的一人;而吳山,咳咳,就不用提了,那位探花郎對劉同壽觀感,用恨之入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結果因為他的心血**,卻給韓應龍帶來了大麻煩,劉同壽也是頗為過意不去。再將韓應龍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樣看在眼裡,他的心裡就更不是個滋味了。
他正想著怎麼安慰安慰對方,然後想個對策出來,忽聽得周圍一陣腳步聲響。卻是同住一間客棧的那些紹興士子聚過來了。
“孫兄差矣,以小弟之見,孫大人此舉也是出於公心。國家的掄才大典,須得朝中重臣參詳。再由天子聖裁,如此方為正理,豈能以算命卜卦的小道定奪之?要是今後都用這種辦法,那還要翰林院作甚,只消派個方士去民間走一遭,將人才選出來不就結了?又何須縣、鄉、會試一道道的考上來,既勞師動眾,耗費也多?”
“陳兄此言雖略有偏頗,卻也有其道理。這幾日,此事也是喧囂塵上。各種質疑層出不窮,連內定之說都已經大行其道,想必孫大人的本意,也是為了平息眾人之疑慮,因此才有此一疏。孫兄切不可妄言,毀其清譽啊。”
“黃齊賢果然不愧其名,這話說的極是在理。志高,我等不是不能體諒你的心情,只是我等尚未出仕,貿然毀謗朝中大臣。實在過於唐突,同時也有損我紹興士子的氣度,讓人以為我紹興人都是那輸不起的,貽笑大方。”
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反駁孫升那人一開口。其餘人便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上了,饒是孫升口才不錯。卻也架不住這眾口悠悠,只氣的他俊臉通紅,卻完全找不到反駁的機會,。
“你們都說什麼呢!在杭州時怎麼不見你們說這些?我看啊,你們分明就是嫉妒韓兄,尤其是你,黃齊賢!你爹給你起這個名字,是讓你見賢思齊,而不是讓你陰陽怪氣的!質疑?內定?狀元可是要上殿試,由皇上欽點的,你是說小仙師跟皇上勾結了,然後內定狀元嗎?”
梁蕭怒了,他不像孫升,說話要先聽明白對方的論據,然後透過駁倒論據,來證明自己的正確。他說話就是靠氣勢,怎麼吼得爽怎麼來,有多大聲就吼多大聲。
快刀斬亂麻,他這招還真見效,院子幾十個人的聲音,竟然被他一個人就給壓下去了。當然,他話裡的內容直指本心,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大家本都一樣,韓應龍卻因為劉同壽一言而名聲鵲起,在京城都是風光無限,大受追捧,眾士子怎能不嫉妒?至於才華,嘿,自古文無第一,在年旦評之前,他韓應龍雖然有名聲,可在場的都是舉子,除了梁蕭,又有哪個是冷不丁蹦出來的?
安靜了片刻,那黃齊賢慢條斯理的說道:“梁兄這話卻是誅心得緊,齊賢與韓兄是同鄉,更有同窗、同年之誼,他金榜題名之時,齊賢也是有榮與焉,這嫉妒二字無論如何也按不到齊賢身上啊?”
說著,他還從袖子裡翻出一把摺扇來,也不顧現在正處寒冬臘月,而且還入了夜,抖開了扇了扇,想表示,他黃某人很淡定。
梁蕭怒哼道:“哼!說的倒好聽,找塊鏡子照照你那張馬臉吧,幸災樂禍四個字都寫在上面了!”跟劉同壽在一起久了,他這張嘴也是變得越發的陰損了。
“你!”罵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被痛揭短處,黃齊賢也是惱羞成怒。
他臉長,一直頗為人所詬病,鄉試的時候,就有人開玩笑,說他就算筆試過了,面試也過不得。這當然是開玩笑,鄉試的審查還到不了這個程度,倒是會試的時候,面試將會變得異常嚴格,長相甚至會影響到名次。
這同樣也是他嫉妒韓應龍、孫升的地方,孫升這個聞名江南的美男子就不用說了,韓應龍也是生得方面大眼,鼻子眉正,是最符合官場審美標準的那種面相。而他,單憑這張臉,就已經跟狀元無緣了,否則以他的才學,在龍虎榜上的位置,又怎麼可能那麼靠後?
“好了,好了,黃兄且少說幾句,梁兄也留些口德。我等前來。並不是欲作這口舌之爭,而是有事與劉觀主和各位商議……”黃齊賢敗陣,打圓場的出來了。
能趁機奚落韓、孫幾句,出口悶氣固然很爽,可眾士子都拿梁蕭沒轍,這人沒臉沒皮,說話又刻薄,誰要是惹上了,只會徒損顏面,又何苦來哉?
“名聲是別人給的。面子卻是自己丟的,變臉變得這麼快,劉觀主是你叫的嗎?哼,王之臣。你又有何話說?”梁蕭氣咻咻的瞪了黃齊賢一眼,又冷眼去看那個打圓場之人。
“大家商量了一下,這客棧人滿為患,實是有些擁擠,讀書聚會都有些不大方便,所以……”
王之臣吞吞吐吐的說著,梁蕭聽出了端詳,他冷笑道:“怎麼,你怕了,怕被小仙師牽連。所以要搬出去?也不知是哪個,當初在府城哭著喊著要拜在小仙師門下,朝夕請益,牽馬執鞭,現在卻是避之不及了嗎?看來,你不光是會變臉,這心情變化的也很快啊。”
黃齊賢不耐煩的嚷嚷道:“王賢弟,你與他說這許多作甚!你只問他們,是識相點,自己搬走。還是要做紹興的罪人,累人累己,害得大家一起名落孫山?”
王之臣目光閃爍的看看劉同壽,見小道士面沉如水,他也是心下發虛。趕忙提議道:“不然,還是算了。咱們自己搬吧,小弟在京中頗有幾個故舊,也是同鄉,不如……”
“那也好,正好向前輩多多請益。”
“就這麼辦吧,大家都快點去收拾東西。”眾士子也是紛紛附和,唯恐和劉同壽過多牽扯,和在江南時的熱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一時彼一時,在江南的時候,劉同壽雖然同謝家不睦,但和地方官的關係還都不錯,從上虞縣衙,到杭州的三司衙門,各路關係都能擺得平,更有遠大的前程在,眾士子自是樂得提前下注。哪怕那年旦評沒有實際效力,借之邀名也是好的。
現如今,形勢急轉直下,士林風向對劉同壽已是大大的不利,皇帝的冷遇更是讓他雪上加霜,眼下又有了直擊要害的孫翥上疏!一旦皇上準了這道奏疏,那就大勢去矣,會否殃及池魚,也是未知之數。
別看孫翥只點了韓應龍一個名字,但他那是為了縮小打擊面,減小阻力呢。韓應龍不過是個寒門士子,什麼背景都沒有,不像孫升是功臣之後,吳山背靠張孚敬這座大山。
對付他,不會有什麼人有意見,而且達到的效果卻沒多大區別。
一旦得到了皇上的批准,言官們看清楚風向,豈有不乘勝追擊之理?韓應龍之外的兩個人不正是最好的目標嗎?如果打擊範圍再擴大,那麼,聚在劉同壽周圍的紹興士子也有可能成為目標,到那時,就悔之晚矣了。
這些門道,不是士子們自己想的,而是黃齊賢和王之臣說給他們聽的。眾人聽罷都覺有理,對黃、王二人也是深感敬佩,於是才有了這場圍攻。
當然,圍攻並不順利,按照黃齊賢的計劃,本來是要鬧得滿城皆知的,可最終卻是虎頭蛇尾。梁蕭的攪局很犀利,另外,眾人也都顧忌劉同壽的手段,在黃齊賢受挫之後,就沒人敢挺身而出了。
但不管怎麼樣,眾叛親離的效果是有了。來京赴考的紹興士子本來大多都聚集在此,這間悅來客棧也是人滿為患。這時房間卻變得空空蕩蕩的,倒是院子裡擠了一堆人,手裡還都提著行李,頓時就惹起了不少人的圍觀。
“你們……”梁蕭跳著腳就要罵人,卻被劉同壽給拉住了,小道士冷冷一笑:“梁叔,人各有志,隨他們去吧,只希望不要有人後悔才好。”
梁蕭連叫帶罵,嚷嚷了老半天,就是沒人肯停下腳步;劉同壽這一冷笑聲音不高,眾人卻都是心頭一凜,不少人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也變得遊移不定。
積威所至,畢竟不同尋常。
“誰要不想走,儘可留下,只須知道,我們那裡也是過期不候的,過了今日,再要反悔,休怪齊賢不念同鄉之誼,別忘了,這裡可是京城!”黃齊賢見勢頭不對,連忙也是照貓畫虎的學了一遍,最後更是加重語氣,暗示了一句。
士子們看看黃齊賢,又偷著瞄一眼劉同壽,然後再互相看看,最終絕大大多數人都下定了決心,簇擁著黃、王二人揚長而去。
這些人聚在劉同壽身邊是因為功名,散去的理由,同樣如此。
熙熙攘攘,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