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柏聽出是林夫人的聲音,臉色越發難看,被紫萱握著的手微微顫抖
紫萱露出一個微笑,小聲對明柏道:“放心”
車外傳來婦人的啼哭聲,怒罵宣告柏皺緊了雙眉,突然道:“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輩子俺出去合他們說清楚”將紫萱的手重重一捏,果斷地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這一露面,圍觀的人都齊齊吸了一口涼氣他合林大人眉眼生的有六分相像,不過林大人是尖下巴,他是方下巴他兩個並肩站在一處,生生就是一對父子
林夫人又怕又恨,邊哭邊偷眼瞧明柏林大人見兒子站出來,伸手搭在兒子肩上,老淚縱橫,道:“天賜,爹爹心裡苦哇”
明柏怒極反笑,道:“學生在揚州住著也有些時間,不曉得哪個打聽得學生有幾個村錢,又合爹爹失散多年,一個二個都來認兒子這位老先生,你打量著生的有幾分像我,殊不知學生的模樣酷肖先母”慢慢將林大人的手推開,衝圍觀的人們拱拱手,笑道:“學生原是因每日都有爹爹到寒舍認兒子,不耐煩才跑到莊上來住著倒是教各位受驚了,學生還趕著去尋木匠修穀倉呢,請讓讓”
他說每日都有爹爹去認兒子,聽者都笑起來蘇揚二地原本就是混混多,拿住你一點半點由頭就把你敲個乾淨的故事日日都有,似他這般有錢無爹的,想去當便宜老子的自是不少今日又多出一個來,實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人家都習慣了,全不往心裡去
林大人漲紅了臉還要說話,卻被林夫人一頭撞進懷裡,又是哭又是罵:“你想兒子想瘋了?我們小寶已是死了十來年,你哪裡跑出來這麼大兒?”
明柏發了話管家們就擠上前來把他合林大人隔開,拉馬的拉馬,扶明柏上車的上車,開道的開道,一轉眼馬車就轉上大道明柏偏還大聲道:“少夫人愛看風景,走慢些兒”
趕車的真個慢慢趕車生生是不把林大人認兒子當一回事林大人心頭大怒,偏生林夫人絆著他的手腳,待要出聲喊住兒子,夫人在懷裡哭的又響亮,眼睜睜看著天賜一行人慢慢往鎮上去了
林夫人哭哭啼啼,一口咬定林大人是想死去了地兒子想瘋了,但見著生的合他有幾分像的,都要上前認兒子眾人都是半信半疑,然此等事體關著人家陰私縱是心裡都想去打聽,面上都要與林大人臺階下,個個都勸:“原來是思子成疾林大人還是家去歇歇罷”
林大人只說天賜之前替他留了地步這一回又躲在車裡一聲不吭原是想認他這個爹爹地只要他撐足了場面照著他方才說地話把他再娶地緣故推到林家族長頭上兒子也認得了再娶地事也無妨了叫夫人這樣一鬧三個人說地三樣話必有人好奇去打聽難保不會挖出當年地事來真真是無知婦人壞事林大人雖是恨不得把夫人一掌拍死還是好言合她說:“夫人為夫原是娶過一門親生生叫族裡地二老太爺折散了因為他們母子下落不明又不好在你跟前說老太爺地不是是以一直不曾提”
林夫人待要再鬧卻是怕鬧大了連累兩個女兒在婆家不好做人只得忍氣吞聲安靜下來使袖子掩面要回去林大人怕她亂說話做了一個羅圈揖嘆息道:“家門不幸叫各位大人見笑了”扯著她回去不提
胡老丈等林大人夫妻走了方開口笑道:“今天這齣戲倒是唱地極是熱鬧老七你平常合這位林大人極是說得來他是真有個兒子在外邊?”
七老爺笑道:“這個卻是不知當問他地親家照侄兒看來林夫人鬧地有些不像呢只怕林大人說地是真地”
另一個看胡老太爺狠是好奇要奉承胡老太爺忙笑道:“真也好假也罷使個人去問問林家地老蒼頭不就曉得了?”揮手召來他地小廝道:“你去把林家地老家奴喚一個來這裡再家去問夫人討一兩碎銀子來”
過得一會果真來了一個林家地老管家笑嘻嘻上前請安問好兒
那人就問:“方才你們老爺遇見一個生的合他有幾分像的秀才,說是你們失散了多年的大少爺咱們原合你們老爺要好,卻是想助他一助,不曉得他是真的想兒子想的有些個顛狂了,還是真有兒子在外邊”
這個老管家卻是林夫人的陪嫁,自是偏著林夫人的,忙笑道:“我們夫人合老爺原是小打訂地親事因為老爺定要考取功夫才肯娶親,是以先送了個使女先去服侍姑爺豈料那個使女甚不老成,不曉得怎麼有孕,混說是我們老爺的……”
胡老太爺失聲笑道:“必是你們老爺的,這也是常有的事,想來你們夫人還不曾嫁就叫使女佔了先,就打發了她們母子,是也不是?”
老管家想了一想,笑道:“是我們老爺的二伯打發那母子二人走路我們夫人哪裡曉得這些個,後來曉得了,到底把那個孩子尋了回來,養活到十來歲,山東鬧白衣賊,那個孩子沒福被亂賊殺了我們夫人嫡出的小少爺也過了病氣夭折,是以老爺思子成疾,不肯觸景傷情,才從山東老家搬到這裡來住著”老管家一席話裡四分真六分假,又是一口咬定那孩子死了
胡七老爺情知這裡邊必有緣故,順口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可憐可憐你們老爺真真是沒有福氣”
老管家笑道:“我們夫人替老爺尋了幾個年小的妾,必要替老爺生出個兒子來才肯罷休呢”他只顧著替夫人說話好話,卻是四個人說出四樣的話來,越發叫人好奇了打發了他走,大家不好當著在座一們林大人女婿的表舅舅說這個事,只說方才那位公子生地甚像林大人,也是奇事
表舅老爺忍不住道:“怪哉,一邊說是再娶,一邊說是打小訂的親難道真有什麼?”
胡老太爺樂呵呵笑道:“我來說與大家聽那位公子說的是打小合父親失散我瞧他氣宇不凡,說話又安靜又平和,必不是僕婢之流的養的出來的他又自說有幾個錢,越發不像使女生地了若他真是老林的兒子,倒是合老林的說話合得到一處”吃了兩口茶看在座地七八個人都盯著他,得意起來指著柳樹灣指點道:“老林說地是前妻被打發了再娶,老夫就斷過幾樁這樣的案子,多是族中見侄男數年不歸,想方設法把侄媳另嫁了好吞沒侄兒家產老林平常說起他族中兄長侄男都是抱怨,這個是差不多地了”
“若是這麼說,前妻他不曾休又娶了後妻,就是個停妻再娶呀”舅老爺皺眉道:“我們外甥娶他家女兒就吃虧了”站起來道:“此事非同小可,必要回去合我表姐夫說知”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胡老太爺招手喊他:“你回來,休去”清了清嗓子道:“我不過說說而已方才那位公子怎麼說的?他原有錢上門去做他爹的多的是雖是生的像老林,他偏說是生的像母親,這是擺明了不肯認老林的老林是沒有兒子待他的妾養下兒來只怕又是一種話說,你何苦多事?”
表舅老爺跺腳道:“那是他家的事,我兩個外甥正房嫡出,不日就能進學,豈有娶庶出地道理?”
胡七老爺咳了一聲,在他耳邊小聲道:“已是娶了,還講什麼正庶?叫你兩個外甥的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麼?再者說,不認不是正好,老林無子田地宅院也不少呢,將來還不是你兩個外甥的?偏要鬧地灰頭土臉的大家難看做什麼?”
舅老爺想了想,嘆氣道:“這個親結的真是不值明是他兩個靠著女兒女婿過活,說起來倒像是看中他家絕戶財一般”跺著腳一路嘆息走了
他走遠了,眾人都笑道:“看在這注大財份上,他姐夫必是睜隻眼閉隻眼”閒話幾時,因日頭慢慢上來了散去然林大人合林夫人這麼一鬧,不過三五日就傳開了都說林大人前妻之子極是有錢有好事者去打聽了明柏的行蹤,問得他在幾里外有個近千畝的大莊子他岳家的莊子足足的一千二三百畝也是他照管
別人不論,親家老爺頭一個饞的嚥唾沫,合夫人商議:“兩千畝地呢,做個親眷來往也好看些,叫兒子問問媳婦,是不是真有這個兄弟”夫人真個叫兒子去問
婦人心多是向著夫婿的兩位林小姐吃相公說了幾句好話,老實說:“在成都時人家送了個孩子來,爹爹說是他兒子認了地後來回到老家住著,第二年吃柺子拐了去我娘又生了小兄弟尋了兩回尋不著就罷了”
大姑爺就問:“你們走失的兄弟生的像哪個?”
都說是像爹爹親家老爺聽了兒子稟報曉得這個財主八成真是親家的兒子極是歡喜,吩咐兒子道:“備上禮你們兩個去見見妻舅說他的事體我們盡知,願助他認祖歸宗”
兩位姑爺真個備了禮尋到明柏莊上來明柏聽管家說有兩個陌生人來尋妻舅,冷笑一聲道:“是來認親呢還是來認銀子?”也不換見客的衣裳,光著頭,穿著汗衫兒散著褲腳出來,站在廳門口道:“少爺我怎麼說的?再有來認親的,死賴著不走的,捆起來使我地名片送到府衙去”說罷管家就上前請他兩個出去
兩位姑爺見明柏比他們大不了幾歲,說話間倒像是個跟知府大人平起平坐的樣子,不曾說話就軟了半截,老老實實出去明柏把禮物丟出莊外,指著他們一通臭罵,道:“他們兩個合上回那個老頭再來,不消回我話,亂棍打出去”
林大人聽說親家使他兩個女婿去認妻舅,卻是心中暗喜,只說與了明柏面子,他就來認爹爹了誰知明柏罵的那些話女婿回家不敢回倒叫一個到明柏莊上收油菜籽的客人聽見,添油加醋傳播來開來,.傳到親家老爺耳裡,氣了個半死
風言風語傳到林家,林夫人雖是惱明柏對她丈夫不敬,卻是快活異常道:“天賜那個小畜生倒有些眼色,曉得你這個老子是不能認的,不認你也罷了你何苦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林大人嗡聲嗡氣道:“你不是說我悄悄與他萬把兩銀子麼我閒來無事替他算算,他手裡足有二三萬呢認了他來家就是我的”
林夫人冷笑道:“我呸,你認了他,老孃就成了妾,你兩個女兒在婆家一輩子就挺不直腰除非我們母子三人都死乾淨了,不然你休想”從抽斗裡摸出一把剪子橫在脖前,問林大人:“你要不要去認?”
若是鬧出人命來頭一關夫人孃家就過不去況且又是叫夫人降慣了的,林大人沒口子討饒,又是賭咒又是發誓林夫人才將剪子放下,冷笑道:“我若是死了,女兒女婿先就不會放過你,你打量我是那姓嚴的賤人呢,孃家都是一團糯米巴由著你們姓林地揉捏”一轉眼看見才與老爺通房地一個叫嬌杏地丫頭,就拿她發作,打了一頓就喊人牙子來賣了
林大人心痛地腳後跟都哆嗦,這般大兒子還沒有認就把小兒子的娘丟了,實是划不來卻是要暫時忍耐候兒子生出來再說,這般打算畢,他老人家就把心思都放在生子上,只在家裡合幾個丫頭胡混,連門都不肯出
林夫人雖是氣惱,也想老來有子倚靠,只是忍氣吞聲林家甚是安靜,他們親家去認親丟了個大臉,又打聽得明柏岳家在揚州甚有勢力也消停下來
明柏在鎮江看完了夏收又看著秋種幾個月功夫也不見林家來鬧,使人去打聽,說是林老爺一口氣收了幾個通房,冷笑道:“早知如今何必當初?”
紫萱笑勸他:“惱他老人家卻是不必老來無子,原是可憐些個,將來若是真有所出,俺們照著小的些就是了,做人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一邊是那樣的生父合父族,一邊是體貼寬厚的妻子合妻族明柏長嘆了一口氣摟著紫萱道:“我是個有福氣地,不是麼?”
紫萱抿著嘴兒笑道:“還要叫你更有福氣呢俺去打點收拾回揚州去”
明柏愣了一會才明白紫萱的意思,喜歡的跳起來,握著拳頭笑道:“我要當爹了!”
攔著不許叫紫萱勞動,忙碌了幾日夜,將田莊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合紫萱商議:“我爹想是要在這裡養老了我們換個地方買莊子罷,不然我合小全哥去京裡會試,你合泰山來照看莊子,他們再來煩我們,倒叫你為難了俺們眼不見為淨就是”
紫萱巴不得如此,就依著他他們回揚州幾日就尋到買主,把鎮江的地賣了素姐見明柏如此,也將鎮江的莊子賣了,叫女婿一同到高郵去買地南邊地方買田賣地的極多,只要有銀子沒有什麼辦不成的林大人聽說天賜賣了鎮江的地,曉得這個兒子是不肯合他再有來往,長長嘆了口氣,鬧著叫林夫人替他納了兩個妾,到底生出一個兒子來,死了跟明柏相認地心思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小全哥兩口子到了秋涼才從福建回來,聽得家裡賣了鎮江的地另到高郵買,也不過一笑陳緋就道:“明柏哥想是真死了心,妹子將來的日子就好過了呢”
小全哥笑道:“你到底有了個小兄弟,你肩上地擔子也輕多了,將來日子也好過多了呢”
這一日早晨無事,陳緋就拉著小全哥去瞧紫萱,才到他們院門外,就見明柏推開門出來,只對小全哥點點頭,恰似一陣風樣跑出去了
彩雲跟在後面送帽子出來都沒跟上小全哥問彩雲:“這是怎麼了?”
彩雲笑道:“大小姐害喜呢,想吃五芳齋了粽子姑爺趕著去買”
陳緋喜道:“幾時的好事?”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若是一男一女,就合妹子結個親家如何?”
小全哥在門外,紫萱在門裡,齊聲道:“近親結婚是要生出傻子來的,使不得!”
活活,還有一章,收文真艱難啊親親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