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一日緊過一日,眼看著漫山秋色逐日褪色,山坡上原本五彩斑斕的林木草叢像是受了番驚嚇,容顏漸漸變得黯淡,但那意料之中的漫天飛雪卻是怎麼也不肯下來。
千山堡內的費英東也彷彿被融進了山野之氣,昔日彪悍逼人的面孔沾滿塵灰,滿頭黑髮更是灰白一片。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將軍自從被俘後便不發一言,任人擺佈。千山堡的騎兵們毫不客氣地扒去他身上的鎧甲、戰袍,露出裡面穿得白色內衫,隨後將其五花大綁扔在馬上,連同那些戰敗的俘兵一道押回千山堡。
這是目前為止千山堡俘獲敵方的最高將領,但費英東並未得到任何差別對待,與那些俘兵一道,被關押在千山堡的一間大屋裡。對千山堡的騎兵而言,這些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被殺,另一條便是被整編進千山堡蘇翎麾下,要麼成為堡內民戶,要麼便是成為騎兵中的一員。有鑑於此,這些俘虜並未受到虐待,甚至打罵的現象都沒有,有些面相較為老實的俘虜已經被悄悄地詢問是否願意加入。當然這其中也有異常桀驁者,只是這晚來的脾氣卻是愚蠢之極,既然沒有在戰場上發揮倔犟的力量,到了這裡,卻還要做出一副不服氣的態勢,故意不予配合,甚至有對押解騎兵動手的意思。千山堡騎兵不會容忍這種愚蠢,只需小隊隊長下令,這種蠢貨會被當即格殺,連句訓斥的話都不會多說。這樣一軟一硬的態度,讓俘兵們在半天之內便適應了被監禁的生活。每天都吃得飽,並且不會整日都關在屋內,大多時候,是在小隊騎兵的押解下,打掃千山堡的大街小巷;或者在指定地點挖掘土石,俘虜們並不知道挖的是什麼,但其中有些到過漢地的,隱約覺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蓄水池,並且在千山堡內不止一處。那些千山堡內居住的人見了這些俘虜並不驚奇,也絲毫沒有好奇的神色,甚至有人還會對偶爾目光相遇者報以禮貌的一笑。俘虜們對此既是好奇也滿腹狐疑,當然他們不知道,他們遇到的很多人當初也與他們一樣,只是不久便融入到千山堡之中。
費英東自然也混在俘虜之中做著同樣的事情,這位英雄末路的將軍在後金努爾哈赤麾下也有善待俘虜之名,但過了兩天,他便自覺自己那個虛名是有些名不符實。這裡不僅能吃飽飯,每兩天還會有肉食供應,而那些白天做了重活的俘虜每人都會有一碗肥膩膩的鮮肉,這甚至讓那些俘虜產生了多幹重活的念頭,而這一切不過在短短的幾天之內。而另一方面,費英東還覺察到一些不平常之處。就說挖掘土石的活兒,不單單是交給俘虜來做,看樣子,那個管事是按工程進度安排分工,與俘虜在一起的,還是數十千山堡的人,若不是一旁嚴密監控的騎兵小隊,這混在一起便根本分不出這些人幾天前還是生死對頭。另有一次,費英東等幾人被分配將千山堡內收集起來的人畜糞便送至堡外,這是費英東頭一次見到一座城堡的環境保護措施。
因事先便被通知要做的事情,費英東等幾人天剛亮便被喚起,隨著騎兵們來到大街上,只見一長溜大車已經整齊地停在路邊。費英東等人被分別編進幾個隊伍之中,開始沿著千山堡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戶地走了一圈。大車由一匹騾馬牽引,車上是木製的大桶,上面配有木蓋,雖然掀開時臭氣熏天,但只要蓋上,卻是不覺太過難以忍受。因費英東腿上有傷,較重的活兒並沒有讓他去做,趕車的中年人交給他一個鈴鐺,讓其邊走邊搖。費英東初時還覺得彆扭,一位萬人敵的將軍趕著騾車搖鈴鐺,真彷彿做夢一般的虛幻。不過很快,費英東便在大街小巷裡撒下一路清脆的鈴聲。此時,千山堡內的各處屋舍剛剛升起炊煙,而鈴聲所傳之處,一家家房屋的大門都打開了,各戶都走出一個拎著小木桶的人。那小木桶上配有把手,也有頂蓋,費英東想起這便是傳說中的馬桶。那中年人快手快腳地掀開車上的大桶,讓人將汙物倒進去,隨即迅速蓋上,一邊還笑著與這些每日都見的人打著招呼。隨後,又在另一處撒下鈴音。當車上被裝滿之後,費英東等人的車隊便向堡外行去。在離千山堡幾里處的農田附近,所有的大車都停下來,將汙物倒進幾個大坑,然後又在上面蓋上一層茅草,大約是避免味道太重,接下來,又有兩輛大車過來,這次那中年人用一個木桶從那車上取水,將費英東車上的大桶沖洗一遍,這才返回千山堡。費英東一路留心觀察,猜想這些大約是作為農田的肥料儲存在這裡的。這種集中處置的方式,既能保持堡內乾淨,又能積攢足夠的肥料。而即便是在赫圖阿拉,根本沒有人留意這種方法。想起赫圖阿拉城中瀰漫的馬糞以及其它味道,連久已習慣的費英東也覺得跟千山堡比起來,赫圖阿拉簡直就是一個大牲口棚,虧得那裡還住著無數後金皇親國戚,而作為五大臣之一的費英東,自家的宅院也難以避免這每天都會產生的人畜汙物味道。千山堡的印象,或許就從這味道開始,在費英東的眼裡顯現出更多的好奇來。
在返回的途中,並沒有騎兵小隊的身影,費用東觀察這些稀奇事之餘,未免生出幾分逃跑的念頭,但看著四周同行者絲毫沒有看守他的意思,又疑慮叢生。畢竟騎兵小隊當場格殺的手法太過乾脆果斷,讓其不相信這四周會沒有人監視,而赤手空拳從這群山環繞之地逃亡,想想都難,況且,前幾天那些神出鬼沒的襲擾者,無疑是極其熟悉這一帶的地勢,就算此時逃了,還能逃得出那些人的追殺?與其這樣,還不如一頭撞死的好。這打消念頭的瞬間,費英東其實已經完成了一種轉變。從戰敗後的頹喪、懊悔,到被千山堡的奇怪舉止所吸引,再到此時在無人看守的情形下放棄逃亡,費英東已經被千山堡內流露出的氣息所牽引。
事實上所有千山堡內的人都不自覺地有這樣的轉變,當週圍的人都在做著似乎理所當然的事情,新來者便由好奇轉為融入,這是任何法令、逼迫都達不到的效果。千山堡正是因此將不同種族、不同來源的人緊緊繫在一起。費英東在無人將其視為領兵大將關押的那一刻起,便升起小小的疑惑,這些人既不對其訊問,也不勸降,簡直就是無視其在後金所處的地位。而後所見,讓他對這支戰勝自己鑲黃旗精銳兵馬的隊伍由不服轉為默默觀察,點滴小事的彙集,在幾天之內就形成異樣的感覺,似乎前不久的廝殺都是虛幻的,眼前這支隊伍彷彿並不存在,而自己,正在某個世外之地行走。
蘇翎返回千山堡的同時,帶回大批糧食、馬匹以及各種農具、器械,牛毛鄔八百多歸降者也一同抵達,千山堡的人口再次增加,堡內的容量已近極限。胡顯成已經在千山堡至白沙溝之間的那第一次攻佔的堡寨處重新修築房屋,預備來年開春,便將堡內的一部分人遷移過去,而目前,僅能將這批人勉強容納,再多,便無力承擔。
就在費英東隨著車隊返回千山堡的同時,蘇翎正站在高高的堡牆上遠遠注視著費英東。見其雖腿腳不便,卻仍竭力維持挺直的身板,這與戰敗那一刻費英東呈現的狀態截然不同。蘇翎並不知道費英東內心世界所發生的微妙變化,但對於費英東昇起逃亡念頭的那一刻還是有所察覺,見其只是四下張望了一陣,最終還是隨隊返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大哥,要不要見見他?”郝老六問道。多年的同行,蘇翎的細小變化還是被郝老六捕捉到了。
蘇翎略想了想,又看了看費英東的身影,輕輕搖搖頭,說道:“還不是時候。”
郝老六一直不明白蘇翎將如何處置費英東。前面李永芳地例子讓其知道一位敵人地重要人物所能帶來地好處。所處地位不同。慮事便不可同比。當夜不差時。最多知道敵人在何處出沒即可。而此時指揮數千騎兵。考慮地便不會僅僅是戰鬥方式。這一次地戰鬥。讓郝老六對蘇翎地軍事指揮有了更深刻地理解。再沒有比實戰更能鍛鍊高階武官地方式了。一些往日不能領會地思路逐漸在郝老六地頭腦中生根發芽。
對於費英東。蘇翎並沒有預計如何利用。甚至此戰能夠活捉費英東也是意外收穫。他原以為會與費英東當面對敵。為此郝老六還曾與他爭執過領軍地位置。作為騎兵大陣集團衝鋒。第一位置自然是先鋒將領。而這最容易陣亡地刀尖。也是最能體現武力地時刻。那費英東不正是每戰必親臨前線。領頭衝殺換得萬人敵地美譽麼?這一戰之前即便有眾多必勝地信心以及精心地佈置。那時卻並沒有如結果那般想象地輕鬆。兩軍對陣。死亡不會對職位高低有所偏愛。甚至高階武官還是最易受到死亡威脅地目標。萬一蘇翎陣亡。千山堡地一切難說會維持多久。即便蘇翎多次告誡要避免因一人地生死左右整體存亡地危險。但千山堡還是與蘇翎個人密切相關。這與蘇翎地某些想法是背離地。
蘇翎目前地意圖僅僅是以費英東地存在。讓努爾哈赤有投鼠忌器地顧慮。為千山堡贏得更多地時間。蘇翎一再叮囑千山堡所屬人員。時間不論延遲多久。這一戰遲早會在千山堡下進行。而眼下看來。戰爭地遲早。與這費英東地身份牽連在一起。
蘇翎看著費英東隱入千山堡地建築群中。將目光又挪向堡牆上高揚地戰旗。懸在千山堡半空中地戰旗正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血紅地顏色依舊如火般燃燒。而那輪新月。在火焰中隱隱透出幾分冷峻。像是默默注視著戰場上每一顆跳動地心。經此一役。這種戰旗便被趕製出近百面。將被授給每一支能夠獨立作戰地騎隊。這無形之中為千山堡騎隊中各級武官新增了奮鬥目標。而以後部隊地擴充套件。將會以此作為基礎。眾多將星將在這面戰旗之下源源不斷地湧出。
兩位不同陣營地將軍。再次見面是在一個極為特殊地場合下發生地。
經過半月地奇特戰俘生活。二百多後金鑲黃旗戰俘中有半數漸漸被守衛有意無意中透露地訊息所打動。有關千山堡地來歷。將士地待遇。人與人之間地關係等等。當然還有河谷之戰蘇翎騎兵所顯露地奇妙戰法以及強悍地攻擊力。這些因素彙集起來。讓戰俘們紛紛以不同方式透露出願意加入騎兵部隊地想法。有在這半月裡與守衛聊得熟地直接說明本意。有地是在千山堡地各種勞作之中向一旁做著同樣工作地千山堡百姓詢問地。更多地。表現為在安排地任何勞作中奮力爭先地態勢。食物地富足。人與人之間奇妙地關係。尤其是當聽說每一個騎兵都有屬於自己地財產時。更是將眾多地目光聚集在全身鎧甲地騎兵身上。
這一切都算是趙毅成的某種嘗試,來自蘇翎的某種想法被趙毅成用這種方式進行了一次精心策劃的攻心戰術。這些有意無意間透露的訊息,沒有任何一個是經過蘇翎所部官方出面宣佈的,但沒有一個戰俘會對此產生懷疑,那些滿面紅光的騎兵本身便是明證。有一名守衛甚至在經過隊長的許可下,讓自己的媳婦專門到戰俘營內來尋自己回去吃飯,那位戰友的妻子容貌足以同陳芷雲平分秋色。這般情景勾起戰俘們的千般思緒,羨慕的,想家的,百感交集之下,最終對千山堡騎兵所擁有的生活產生更強的渴望。而這些變化,都被費英東看在眼裡。作為獨領大軍的將軍,費英東隱隱感覺到對方在施行某種計謀,但卻是自己所看不透的。眼前原屬於自己下屬計程車兵們一步步走向千山堡,費英東也更加強烈的相信自己的判斷,只是他的心思卻不能完全用在這些狐疑之上。對費用東的安置,幾乎算是在遊覽千山堡。各種聞所未聞,或是僅有耳聞的事務,不斷衝擊著費英東的頭腦,當他最終察覺這一切都是某種刻意的安排時,費英東才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手段隱祕而有效,連自己都已經不自覺地開始親近千山堡。
蘇翎曾給趙毅成提過兩個前提:一是一個戰場上戰敗而沒有自殺的人會是怎麼想的;二是:一個人在一個沒有惡意、完全嶄新的環境裡,好奇心究竟能夠導致多大的變化?這種過於玄妙的問題在經過趙毅成哨探總部十多個人多次商議之下,才開始一步步地嘗試。從人的最低需求開始,最終能夠找到改變的支點。只是有些人是自己的找到的,有些人,則是被別人找到的。
在一個恰當的時候,蘇翎在校場上集中了所有的戰俘。一邊是五百整列列隊的騎兵甲隊,一邊則是二百多戰俘的隊伍,這中間也包括費英東。接下來,蘇翎將一切都做得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沓之感。
“願意加入我的騎兵的,我給你們半個時辰考慮。”蘇翎只說了這一句。
隨即,趙毅成出馬,宣讀騎兵條例、戰場紀律,共計十款二十條。這沒什麼特別,無非是遵守軍令,任何上級武官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違令者,有兩種處罰,平時罰沒全部家產以充軍需,戰時則只有一個字:斬!這和此時的大部分軍隊幾乎沒有差別。戰俘們雖然仔細傾聽,卻不必立即記下,反正若是真要加入,還會再次嚴令的。接下來,趙毅成宣佈騎兵待遇。果然,傳說中的一切都是有的。
趙毅成說完,便指著一旁的一張桌子,說道:“半個時辰後,到那邊登記軍籍.”一切都是簡單明瞭,沒有多餘解釋。全場的騎兵都列隊靜立,一聲不發。
幾乎就在趙毅成說完,便有一人走出來,直接向那張桌子走去。
“叫什麼?”桌子後面坐著的武官問道。
“小的叫阿蘭木。”那人說道。
“多大?”
“二十八。”
“擅長什麼兵器?”
那人撓撓頭,想了想,才說:“刀。”
那武官沒有再問,寫了幾筆,然後跟旁邊一人說了幾句。那人立刻向騎兵陣中叫道:“湯虎。”
湯虎立即撥馬出列,在馬上行禮。
“湯虎是你的隊長,以後你就跟著他。”武官說道。
湯虎隨即上前,領著那人來到幾輛大車前,一旁靜立的幾個士兵馬上掀開大車,將一副鎧甲交給阿蘭木,隨後是一張弓,一壺箭,以及一把腰刀。阿蘭木當場便披掛齊全,然後有人又牽來一匹戰馬,交給阿木蘭。
“上馬,跟我走。”湯虎輕聲說道。
阿蘭木稍稍一愣,隨即上馬跟在湯虎後面,往騎陣後面走去。這一切都發生在戰俘眼前,眼看著剛才還站在自己佇列裡的阿蘭木瞬間便是一身黑色鎧甲,紅腦包盔,腰刀弓箭馬匹齊全,與校場上靜立的騎兵一模一樣。若不是親眼看見,誰也分不出這人剛才還是戰俘。
這種現場展示的功效,是隨後不到半個時辰裡,一百多戰俘都領到了全副武器裝備,被各自的隊長帶走。諾大的校場一端,只留下五十多人,以及赫赫有名的“萬人敵”費英東。
這些戰俘中真正能以死效忠於努爾哈赤的,可以說沒有,真正的死士早已葬身河谷。校場上剩餘的五十多人並非沒有跟隨的意願,不論前面那些人如何,至少這留下來的人,有一個共同的顧慮。那便是自己的家人還在赫圖阿拉,若是就此投靠,難免日後不會跟自己的家人在戰場上相見。此時這些人都心存恐慌,不知接下來會如何處置他們,按說一般便是直接處死,或是賣身為奴,考慮到一直以來得到的優待,這顧慮並不是太強。而那費英東,也琢磨著這下總該輪到他了,不是處死,便是勸降。但蘇翎僅僅是揮手命令騎兵散去,將這些人完全忽視,一句話也未曾留下。這反差讓費英東像是噎住,不免一陣難受,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回去,路上費英東才反應過來,為何自己竟然像是盼著讓對方審訊呢?
那邊蘇翎府中,趙毅成正笑著對蘇翎說道:“大哥,這法子似乎很好用。”
蘇翎微微點頭,說:“不管什麼方法,只要用心細細追究,都會有各自的用處。這回算是試了試,以後,說不定還會有更大的用處。”
趙毅成點點頭,心裡暗自思索。這些內容將趙毅成帶到一個暫新的高度,連同哨探總部的那些本就心思敏銳的部屬,也都獲益匪淺。
“大哥,這下面就一直這麼養著他?”郝老六問到。
蘇翎笑笑,說道:“怎麼處置他,要看努爾哈赤下一步的反應。”
“他還能怎麼反應?不是來贖人,便是再派人殺過來。”郝老六說。
“按說,也該有訊息了。”蘇翎說道,算算日子,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該已見過放回去的兩人。那麼努爾哈赤會如何面對費英東的被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