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三仙莫非連這個也教?”謝紅劍笑眯眯迴應。過眼不忘並不希奇,這小子過鼻不忘,日後倒要小心。她轉頭又對燕陸離含笑道:“幸得酈世子所助,飛竹順利尋回。本來我想遣她回江寧,可郡主孝順您,非要留在京城,想把失銀案查個水落石出。我也只能依她。”故意瞞下龍佑帝令燕飛竹滯留京師之事。
燕陸離喃喃自語,眼眶聞言溼潤,嘆道:“這傻丫頭,傻丫頭……”鬆開謝紅劍,一抹眼角,嘻然望向酈伊傑,“總算找著了。唉,女兒就是讓人操心啊。”酈伊傑欣慰地點頭,瞥了一眼酈遜之,心道,兒子又何嘗不讓他煩惱呢。
酈遜之深知謝紅劍對燕陸離說的話大有保留,看來自從做了龍佑帝的師父後,謝紅劍的心已經偏向了皇帝徒弟。
“紅劍你為何來了?皇上跟前有誰保護?”燕陸離放下家事,面有憂色地問。
“皇上不礙事,有盈紫照看。”謝紅劍答完,嘴脣微動,以蟻語傳音暗中對燕陸離道:“她已練成日月飄渺,我才放心離開。”燕陸離聞言意動,目光倏地移到地上,驚訝之色一閃即沒。
這是酈遜之第三次聽到“盈紫”的名字。那日離開天宮後他打聽過,據說此女是謝紅劍唯一的妹子,年僅二八,出落得清麗絕塵,端得令六宮粉黛無顏色。想到龍佑帝當日候她出關的情急模樣,酈遜之約莫感到姐姐在皇上心中怕是比不上那少女。謝紅劍如此篤定,莫非這女子的功夫亦不弱?不由更覺隱憂。
宮怨流長。酈遜之望了父王一眼,為什麼當年他會忍心將酈琬雲送入宮中?這看淡世情的老者,竟會想不通這簡單的一點?他醒醒神,望定謝紅劍,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謝紅劍知他心中疑問,娓娓道來:“紅劍此來與世子同路,想往靈山一行。想不到世子竟欲隨嘉南王進京,看來有些事情,得由妾身獨個去做了。”眉眼間勝券在握。
酈伊傑皺眉道:“天宮主既從京城來,雍穆王府與昭平王府之事該瞭如指掌。是否除此之外尚有別情,勞動天宮主親自南下?”他話聲剛落,燕陸離與酈遜之也是一般想法,探詢的目光一齊打向謝紅劍。
謝紅劍心想果然薑是老的辣,答道:“妾身欲往靈山拜會雙魂。”燕陸離記起她剛剛說過的話,不解地問:“為何是往靈山,而且是拜會雙魂?除了斷魂,難道……”
“斷魂的暗器涉及失銀案已是不消說了,妾身去往靈山,只因京城裡有個謠傳正盛行。”
“一個謠傳,竟能勞動天宮主拋下所有事務,隻身南下,看來所說之事,一定相當可怕。”酈遜之言語中隱有不滿之意。京城如此動盪,龍佑帝更需人保護,換作他肯定不會離開半步。
謝紅劍搖頭嘆息:“如果說天下殺手近年都歸了失魂管束,‘失魂令’一出便可號令牡丹、芙蓉、紅衣、小童等諸多殺手——這個謠傳是否可稱得上事態嚴峻?”她秀眉一挑,也不去看酈遜之的臉色,“失魂已是名副其實的殺手之王,不去找他,我去抓那些殺手又有何用?”她一字一頓,說來別有一番嚴重。
金無慮聽完,駭然往雪鳳凰看去,見她額頭細細密密的盡是汗珠。輕輕一拉她衣袖,示意可以回去。雪鳳凰也不想再聽,與金無慮雙雙摺回二樓,心頭仍在撲通通直跳。
天下殺手果真聽命於失魂,武林中不知會翻起怎樣的腥風血雨。雪鳳凰一向心直口快,下樓後竟一句也說不出來。金無慮穩定心神,勉強笑著,將剛剛聽來的一切說了個詳細。
江留醉第一反應便是問胭脂:“你是靈山人,此事可屬實?”胭脂臉色發白,咬住脣低聲說道:“確有可能……唉,我不知道。”她這般猶猶豫豫的,更令眾人深信不疑。
江留醉道:“哎,什麼有可能。你在靈山可瞧見過其他殺手去找失魂?”胭脂道:“見過。”花非花問:“你怎知那些人是殺手?”胭脂道:“有回哥哥正好在身邊,說那是紅衣、小童,我方知他們是與失魂齊名的六大殺手,也瞧見過其他神祕高手,都是往失魂宮去的。”
“失魂宮?”江留醉道,“他住的地方還有宮殿?”
“靈山上有些天然溶洞,改建一下便是極佳的居住之處。失魂宮、斷魂宮、歸魂宮,不過是靈山人的稱呼,並無真正的宮殿。這三處地勢隱祕,外人都尋不到,且靈山大師生前立下規矩,除非到生死之際,否則他們師兄弟三人不能見面。因此我哥哥至今不知失魂長什麼樣子。”胭脂幽幽說來,嘆了一口氣,“靈山一派的規矩,向來如此古怪。”
眾人簡直聞所未聞,天下最有名的三個同門師兄弟,居然未曾謀面。難怪昔日失魂的仇人想從歸魂身上找出失魂是妄想,歸魂根本就不認得自己的師兄!
江留醉想到在雁蕩山仙靈谷裡,苦苦盼望他回去的三個義弟。如果南無情聽到失魂收服天下殺手的訊息,只會淡淡地來句“那又怎樣?”換成公孫飄劍,則會笑眯眯地建議他奪了這殺手之王的位子過過癮。而四弟的反應,定是叫著“師父怎麼說?”
唉,一提到靈山,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家了。
花非花眼望向別處沉思。江留醉忽記起她當日曾說,如果失魂插手此案,她自當退避三舍。如今更是連斷魂也未必知道歸魂住處,她跟著他們涉入此案,無頭緒地找下去,豈不白費功夫?饒是如此,他依舊希望她留下來,繼續陪他走下去。
他怔怔地凝視花非花,她似有所感,目光撞上他,一瞥中彷彿明白他心頭想法。
“你會如何?”他低低說了句只有她聽得懂的話。
“水落……自當石出!”她回了一句,眼中並沒有畏懼或是猶疑。
他展顏一笑,她並不是怕事的人,又問:“即使是失魂來了?”
她沒有回答,“你呢?這個殺手之王你怕不怕?”
胭脂留意到他們的對答,對江留醉道:“此去靈山,說不定便會碰上他。”江留醉笑笑,想到失魂那令人聞言色變的名聲,順口說道:“我怕,當然怕。不過,越怕越是想看看他,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雪鳳凰臉色煞白,顫聲道:“還是莫要看到他的好。”江留醉奇怪地道:“你見過他?”金無慮也苦著臉,喃喃自語說道:“這傢伙簡直不是人。”雪鳳凰看金無慮一眼,哈哈大笑,指著他道:“他也找過你!好,好,這才公平。”連續拍了數下桌子,擊節而嘆。
江留醉三人看得一頭霧水,金無慮哼了一聲便不再作聲,雪鳳凰止住笑,方才解釋,“咳,這事說起來丟人,真不想提。”江留醉三人眼勾勾地盯住她,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雪鳳凰將手往腰間一叉,道:“你們一定要聽?”
江留醉拼命點頭,雪鳳凰“哼”了一聲,戳他額頭道:“你是想看我笑話!呵,反正倒黴的不只我一個,說就說。”
她清清嗓子道:“講來也奇怪,不曉得失魂吃錯什麼藥,三年前居然找上我,叫我發重誓,今後偷盜時不能殺一人,更不可違江湖道義,偷不該偷的東西。真是笑話,他一個殺手……”雪鳳凰本想說一個殺手竟管這些閒事,話到嘴邊,想起他當日貓戲老鼠般的手段,不由停下。她一生中見過諸多高手,然而像失魂這般灑脫到淋漓盡致之人,竟是連她師父彌勒亦不如。
江留醉頓覺匪夷所思,“他連你們都想管,看來這什麼失魂令並非虛言。”
說話間,酈遜之等人從樓上走下,眾人急忙起身相迎。酈遜之一指江留醉、花非花和胭脂道:“天宮主,我這三位朋友要往靈山一行,不若你們結個伴,好有個照應。”
謝紅劍妙目流轉,一掃三人,婉言謝道:“不了,我一人腳程快,先去先回。等回了京城,再與世子把酒言歡。”當下對燕陸離與酈伊傑行禮告辭,不待酈遜之挽留,朝眾人一記萬福,飄飄然下了樓,竟自揚長而去。金無慮目送她一程,若有所思。
酈遜之本想告之斷魂之妹在此,見她毫無合作之意,只得由她去了。雪鳳凰朝他暗暗打了個手勢,酈遜之見狀心喜,知她會跟蹤謝紅劍,眼中露出感激之意,覺她像江留醉般懂得他的心意。
酈遜之一拉江留醉,將他帶到酈伊傑面前。江留醉情不自禁先行一禮,酈遜之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知道我要說什麼。”說完朝酈伊傑單膝跪下,俯首恭敬地道:“父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一路由他代我照顧您,您一定要多加保重。遜之不孝,不能親到娘面前為她燒香,請父王饒恕。”
酈伊傑搖頭嘆息,“起來吧,你的苦心我知道。”
江留醉聽到那句“最好的朋友”,心下感動。這時酈遜之站起,示意他有所表示,江留醉不得不硬著頭皮對酈伊傑道:“王爺既是遜之的爹,在下必以父禮待之,決不敢怠慢,請王爺放心。”他自小失怙,從未開口叫過“爹”,平空多了個父輩要孝敬,心情自是非比尋常。
酈伊傑呆呆盯住他看著,又望了酈遜之一眼,方才傷感地道:“那還稱王爺做什麼?”江留醉一愣,說不出更親近的話,抱以苦笑。酈遜之忙順水推舟道:“江兄弟,不如認我父王做了義父,我們便真正成為兄弟如何?我父王極易相處,你不會難做的。”他情知驟然提出這要求會為難江留醉,只能以懇切的目光注視著他,盼他應承。
江留醉尷尬地笑笑,難以推辭酈遜之的盛情,見眾目睽睽,酈伊傑似乎也滿心期待,只得以誰也聽不清的聲音飛快地喊了聲“義父”。酈伊傑不知想到什麼,臉色一灰,點頭間無限感嘆傷懷。
燕陸離藉此在太公酒樓門前召集嘉南王府家將,金無慮瞅個空隙,見酈遜之未曾注意,踱到燕陸離面前。燕陸離一見是他,不由奇怪,“你怎麼來了?”鼻下哼出個音,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
金無慮拱手道:“王爺,想不到我誤報訊息,讓您受委屈。無慮這裡陪不是了。”燕陸離側身避開道:“不必。活該我……”說了半句又打住,“你小子來作甚?還嫌麻煩不夠?”他本怨金無慮闖禍,但此時京城動盪,正可進京一探究竟,便不再惱他,壓低聲音道:“這裡都是官兵,你不留著照看你大哥,出來找死?”
“多謝王爺提醒,我此來是想求您個事。”金無慮湊近燕陸離低聲道,“我大哥的事,在皇上面前亦不要提起。”燕陸離微一錯愕,“你們還想瞞著?”
“暗中自有暗中的好處,等此案水落石出,他自會向皇上謝罪。”金無慮神情嚴肅。
燕陸離沉吟道:“也好。”頓了一頓,“到了京城,著你大哥來找我,我尚有事託他去辦。”金無慮嘴上答應,心頭卻想:“怕只是託詞,想知道我們的行蹤罷了。”笑眯眯地道:“到京城當然還需王爺照應,咱們說定了。”
酈遜之與燕陸離帶著一百名嘉南王府兵士告別江留醉等人,向著凶險未測的京城而去,其餘嘉南王府家將俱交付酈伊傑差遣。酈伊傑也未遠送,陪兩人到了路口,燕陸離知他父子倆尚有話說,特意落後幾步。酈伊傑一直緘口,倒是酈遜之怕父王傷感,單挑江留醉的好處在說,想讓酈伊傑心上有所依靠。
酈伊傑明白其意,說道:“不必擔憂你父王,百十場仗我都活下來了,這一點路,你怕我走不到麼?”酈遜之急道:“可是,對付這些武林高手,比不得沙場殺敵——”酈伊傑搖手,“此去京城你一定要看好皇上,下一個,怕要輪到他。”酈遜之悚然一驚,只聽酈伊傑繼續道:“有些事未必如你所見,回京正可查個明白。”
酈遜之低頭思索他的話,酈伊傑拍拍他的肩,轉身向燕陸離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