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報
清盛有點不知所措了。他望著昔日母親的臉——只是出神地望著。
她一點兒也看不出已是年近六旬的老嫗。在她身上,至今仍保持著令白河法皇著迷的祇園女御時代的那分姿色,父親忠盛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才長年濡忍,心甘情願一如既往地愛著這個不忠不貞的妻子吧。——清盛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你們來就太好了!這去嘛因為還要去熊野參拜所以得淨身慎行,回來的時候請千萬多留宿兩三晚,好好玩個痛快,也讓江口這地界熱鬧起來。說實話,冬天來這兒的像樣客人很少呢。”
她肯定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她利口喋喋,但對於昔日之事、母子之情、看到兒子成長的喜悅以及對忠盛的思念等,卻隻字未吐。看起來,似乎她已經將自己的過去和前身都徹底洗掉,隨著卸妝下來的脂粉以及洗腳水等一同衝入下水陰溝了。
——可不是嘛,她真個幸福的人呢。
清盛暗暗嘲笑自己太愚拙。他只是嘲笑自己,對她卻沒有少許的怒氣。她不過是個個性天真的人,不管身為法皇的寵姬也好,還是身為清貧窮困的平氏之妻也好,她永遠是她,她依從著自己的天性而生存。
有一種山野之花,不管人如何照看呵護,它就是不習慣人工的庭院。而有些人卻偏偏愛這種具有原始本性的野花野草,甘心被它們蠱誘誆惑。人間也與此類似,有一種生就天性是娼婦型的女人,白河法皇便是邂逅了一個典型的野花型的女人,然而娼婦的行止畢竟是娼婦型的,於是法皇將自己的過失轉嫁給臣子忠盛,這才有了典型的武家臣子與典型的娼婦之間一段夫妻姻緣,隨後,兩人誕下薯蕷一般串串後代,經盛、教盛、家盛,當然也包括自己——清盛。
——嗯,幸虧今日會她一面,自己做得沒錯。
清盛對她的恨意已蕩然無存。
細細想來,一切都不是她的過錯。她自從白拍子時代起,就是在極為自然的土壤中自然綻放,而厭倦了宮苑夭桃的法皇信手採摘路邊的野花,則是所有悲劇之因。由於這個一時之過,才有後來的我等兄弟幾個,如今我若是終生抱恨,執著於過往的不愉快經歷,不知道天下其他母親會怎麼想,至少對於她來說很不公平——清盛終於想明白了。
——真是個性情中人哪……
清盛在心中默默唸叨著。他對澪禪尼有了全新的認識——她不過就是生存得極為自然、極為安樂,適性而忘憂罷了,多少年來,自己卻一直胡思亂想,豈不是自尋煩惱?
“母親大人——哦不,主人家,難道就光說話,連酒也不端上來嗎?何必等到熊野歸來,現在就喝,暢暢快快地喝!”
“不要緊吧?噢,太好了。來人呀,快來人!”
她一拍手,從通向妓院的遊廊拾著碎步跑過來一個女童,她對女童吩咐了幾句。
女童離去之後,小觀音和孔雀進來了,隔不多久千載也來了,屋裡多了許多燈燭,將四面障壁照得靡曼富麗。很快,酒餚送了進來。
“主人家,妓院姑娘就這幾個啊?”
“還有,多的是!”
“反正圖個熱鬧嘛,把她們全都叫來吧!經盛!”
“在!”
“你沒在這兒玩過嗎?”
“沒有。”
經盛一臉為難。他望望大哥,又望望母親,似乎又閃回到兒時那般,自己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這裡是妓院!坐在你面前的,只有妓院的主人家,你不要做出這種為難的樣子好不好!”
清盛一仰脖連著喝乾了三杯,又給弟弟斟上酒:“你也喝呀!”
“我……等從熊野回來再喝吧。”
“哈哈,哈哈!你是不敢跟我這個破了淨身慎行規矩的大哥一起喝呀。沒什麼好擔心的,別怕,經盛!我們這是在向死去的父親忠盛大人盡孝心!”
“怎麼說?”
“還不明白?難道你忘了嗎?父親大人臨終前最擔心什麼,不就是希望她今後餘生能過得幸福?”
“是啊。
”
“所以說嘛,那就讓我們告慰父親大人在天之靈,母親大人現在真的過得很好。至於熊野權現,諒他也不敢不接納清盛這份孝心,假使要承受懲罰,就由我清盛來承受,不會讓你承受的。來吧,喝呀!玩呀!”
須臾間,令人詫異的景象發生了:十幾名江口遊女一字兒排開,競相爭豔,一展嬌倩。
清盛手持大杯,朝一隻只纖手挨次碰過去,在白嫩嫩的手和杯子之間浮沉,流蕩,真個好似曲水流觴。“六波羅大人真有趣!”姑娘們齊聲給他灌起迷湯來。屋內登時沸騰起一陣陣嬌笑和戲言,脂粉香氣加上鈿簪的閃熠,清盛很快喝醉了,滿臉酡紅。
“打鼓!打鼓!誰來獻上一舞?”
他昏昏沉沉地嚷道,舌頭開始不聽使喚了。
“六波羅大人命令我們獻舞呢!快點舞起來呀!唱起來呀!”
遊女們歡鬧起來,彷彿早已等不及似的,撩起衣裳紛紛起立站到屋子中央。跳起舞來,宴席便顯得逼狹了,於是將屏風和用來隔斷房間的帷幕統統除掉,將兩間屋子打通成一間。琴搬來了,羯鼓拿來了,笛子也從笛袋中取了出來。
妓院與這個屋子不在同一幢屋,中間用遊廊相連線。不一會兒,一名身著直垂禮服、頭戴黑漆帽、腰間掛一柄黃金細長刀的白拍子,從遊廊那邊款款走了進來。
和著俗歌俗曲的調子,她手裡的扇子翩翩舞向空中。腳線、腰線、肩線,全身的婀娜線條與音樂融為一體,曲線之中有音樂,音樂之中有線條,堪稱完美無缺。清盛舉著杯子,怔怔地盯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的雙眸卻根本不在乎舞蹈的線條、舞蹈的音樂,那些玩意兒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金絲黑漆帽下描著深深黛眉的舞者的那張臉。
清盛開始焦灼不安,以致身體也扭動起來,因為她的視線似乎完全沉浸在舞蹈中,依著舞蹈一舉一落,卻壓根兒不朝自己這邊瞧上一眼。——這舞蹈怎麼這麼長呢?這鼓聲笛聲真煩人呢,就不能快點停下來嗎?就不能讓自己與這名舞者單獨說上幾句話?——清盛臉上寫滿了這種焦灼之情。
舞蹈終於結束了,曲子也停息下來。
她的身影就像倏地沉入地面一樣,舞畢向客人行一禮,隨即眾多遊女便蜂擁至清盛面前,忙不迭地往他杯裡斟酒。
“吵死了!你們都到一邊去!叫剛才跳舞的那個姑娘過來!”
清盛用端著酒杯的胳膊肘子左右來回搡,使勁推開眼前的遊女們,口中不停地招呼:“過來!過來!”好像除了剛才那個舞者,他不想任何人為自己斟酒。
然而,那舞者一跳完舞便快步往遊廊走去,很快消失在隔壁妓院後面。清盛命其他遊女去叫了幾次,她始終沒有再出現。最後,去找的姑娘都不耐煩了,回道:“妙君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整個妓院都找不見呢!”
清盛不由得怒氣衝衝,這種醉態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他將手裡的酒杯重重放下,對著澪禪尼發作起來:“什麼?妙君?她在這兒的名字叫妙君?可是,以前寄養在中御門家的時候,她不是叫琉璃子嗎?剛才那個姑娘肯定是琉璃子!喂,為什麼把她藏起來?!”
澪禪尼也已酩酊大醉,她身子軟軟地伏在案几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端莊模樣。聽到清盛的詰責,她似乎覺得非常滑稽:“呵呵呵!大弐大人還沒有忘記她呀,這樣難以忘懷,您是不是愛上她啦?”
“你太過分了!你這個壞女人!”
“啊啦!為什麼這樣說?”
“你願意墮落,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你居然把那樣……那樣純潔的琉璃子也拖到汙泥濁水裡來了!”
“那個姑娘本來就是寄養在中御門家的,跟沒爹的孩子一樣,是我把她培養大的,我教她舞蹈,教她絲管,讓她可以像模像樣地在這世上生存,這有什麼不對的?”
“不可以!”清盛霎時間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使勁搖著頭:“琉璃子只要受到良好教育,一定能夠嫁個好人家,成為一個賢妻良母,可是卻染上了你的毒習!不,是
你把她變成了娼婦!”
“大弐大人,您跟忠盛大人還真有幾分像呢!有什麼不可以的,管她成了遊女還是成了什麼的?——大弐大人這會兒如此的懊惱,當初我和琉璃子都在中御門府的時候,您為什麼不大膽地去愛呢?自己沒有那份勇氣,還有什麼好說的……呵呵呵,不過如今也不晚哪,等大人從熊野返回時再好好重溫當年吧,我已經叮囑她了,讓她等著您!”
接下來,老禪尼和清盛二人又說又笑,又笑又哭,一問一答說著旁人誰也聽不明白的話,還不時地交杯弄盞。
在這樣的氣氛中,清盛徹底醉了,醉成爛泥一攤,老禪尼也將頭枕在清盛的大腿上,醉醺醺地昏睡過去。
天沒亮之前,經盛和家貞抱著爛醉的清盛回到臥室。
翌日一早,清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在自己屋子裡睡得死死的。
“大人醒了?給您漱口水。”
侍童的招呼也與平常毫無二致。
清盛站在洗手處的窗前,掬了捧水洗了臉,順便整理了一下頭髮。
雖說已是臘月,但早晨的陽光仍讓人感覺十分溫暖。從這裡可以看到澱川河上的景象,聽到熱鬧的槳聲和船歌。那是等候自己出發的待命的船伕吧。清盛滿滿地吸入一大口早晨的新鮮空氣吞至下腹,讓自己的精氣神兒重拾嚴正,接著,為後面熊野之行的平安暗暗祈禱。
他匆匆吃了早餐。
隨行的主要家臣、心腹等相繼前來行禮問安,兒子重盛也來了,恭恭敬敬禮畢,隨後侍立一旁。重盛看到父親臉上的神情似乎有點不大自然。不過,諸臣們始終圍繞著旅途話題,說著各色各樣的趣事和瑣事,以此來舒緩主人的心情。清盛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一面心裡在暗暗思忖:
——還好,昨夜的事情好像沒人曉得。
不過,自我寬慰的同時或許還包含了些許苦澀的自嘲。
事先排程停當的三艘大船早已停候在入海口處。河道不深,大船進不來,因此一行人五六個一撥分數次乘小舟劃至大船再登船。這天早上的江口岸邊,呈現出冬天裡少有的熱鬧氣氛,人山人海,旗幡彩絢。
“經盛,六波羅就拜託你了!”清盛登船之前吩咐弟弟道。
按照計劃,經盛只陪同到這兒,接下來即返回京城。
“大哥放心吧!祝你們海路一帆風順,平安到達!”
“噢還有,你幫我轉告時子,就說我很好,讓她放心。別忘了跟孩子們也說一聲!”
清盛登上船,他的身影在滄波映照下,顯得尤為瀏亮。
駛離河岸,從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人群。他看到了澪禪尼的身影,在她身邊,則是身披斗篷、頭戴高頂斗笠、絲滑的黑髮飄搭在肩頭的遊女們,彷彿一叢花兒在怒放。
數不清的扇子甩動著、舞動著,爭相吸引他的視線,向他道別。然而,清盛從船上睜大了眼睛回首尋索,卻始終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柄扇子、那隻手。
——莫非昨天夜裡我認錯人了?
清盛不由得心生疑竇。
行了一日又一日。
大船在和歌浦靠岸,棄了船,又換乘馬連日趕路,主臣、隨行騎從加上馱子綴連成一長列,浩浩蕩蕩一路行進,眼看安抵熊野山已經計日可期了。這天,一行人來到了一個叫作切部的預定旅宿地。
準確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三日,正午時分。
從帝京騎快馬星夜趕來的六波羅府邸的使者在這兒追上了清盛等一行人。
“不得了啦!京師發生了大騷亂,比保元之亂還要厲害哪!”使者氣喘吁吁地報告道。
“什麼?京師發生騷亂?是什麼人反叛?”
所有人都霎時間臉色陡變,一瞬間,驚愕掠過每個人的腦際,人們驚慌失措地互相議論。
這兒遠離京城,一行人又沒有攜帶武器鎧甲等,事情偏巧在這個時候發生。清盛心裡不由一驚:糟糕!他忍不住尋思道:難道真是果報,是熊野權現對自己的懲罰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