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鴉之眼
山上進入了夜晚。
然而,山上並不是安謐的。夜色並沒有給人帶來靜謐和安全。
不消說,朝廷方面追擊的兵士正分成好幾路,從山腳向山上搜索而來,他們撥開樹枝和草叢,仔仔細細地探尋著崇德上皇的蛛絲馬跡。
“不行了,朕不能再走了!即使被敵人抓捕了去也罷,反正朕是一步也走不動,爬也爬不動了!各位愛卿儘可自尋出路,不要顧朕,跑得遠遠的,找安全的地方去吧!”
風吹草動,身後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一路被緊追不捨,弄得人心裡惶恐不安,加上整夜在如意山中轉來轉去,趑趄張皇,崇德已經極度疲勞,他一屁股坐在沾滿露水的野草上,吁吁地喘著大氣,說什麼也不肯動彈了。
隨行眾人一齊哭了起來,啜泣著。
“臣等怎麼能只想著自身的安全而將陛下丟棄在山路旁不顧呢?”眾人異口同聲道。這倒不是虛偽,而是出於真情,尤其為義、忠正等武將,更是顯得情緒激昂。
為義流著淚勸說道:“陛下,請您將就忍過這幾天吧,讓陛下您蒙受苦難,飽嘗流亡之艱辛,臣等實在心如刀割般難受啊!可是,只要再稍稍堅持一下,等過了近江路,臣等自有挽回之策。”
源為義所想的挽回之策是,從東側越過比睿山,再渡過湖,到達近江國境內,就能夠糾集起近江的源氏以及甲賀、鈴鹿一帶的豪族,退守至瀨田大橋一帶,再與朝廷兵馬一決高下。萬一這一計策行不通,再遠還可奔赴關東,扼住足柄、愛鷹等險峻關隘,相模、武藏一帶多的是源氏親族,只要以上皇的名義頒下院宣,關東武士立刻就會加入到上皇的麾下來。
即使一戰、二戰達不成目的,背後還有陸奧為腹地,絕對不至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假以時日,覷得良機,終有一朝仍可以重返京城。
為義早已設想好了進退自如不止一步的後策。為義這個想法其實在北殿戰敗之前就已想到,並且悄悄地獻計於左府賴長,誰料賴長卻根本沒聽進去。
——事到如今,依舊不遲。
為義對此深信不疑。於是他佝僂著一把老身骨,情悽意切地向崇德進言。然而此時的崇德心裡卻開始對這場戰事產生了悔意,對今後的事情已不抱任何期望。這是生命因精神和肉體兩方面遭受到無情打擊而產生的真實感受。
一群人像無頭蒼蠅似的彷徨在深山野嶺間,丟棄了戰馬,四肢無力,像棉花一樣癱軟,身後還不時有敵兵飛矢追來,要多危險有多危險。如此,倒不如分散開來,各人自顧自逃散求生,興許還能夠躲過敵人的耳目。
“朕只需家弘和光弘留在身邊就可,等待天明,不管何處先找個安全之處棲身再說。”
聽崇德這麼說,眾人也實在無法違逆上皇的主意,只得就此一別。張皇的分別簡直就像訣別,眾人無不如斷腸般心痛,有的武士甚至放聲號啕大哭,有的公卿則趨前發瘋似的緊緊扯住上皇的衣袂。不過,事既至此,再心酸也無濟於事,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明白,要分散最好趁天色未明。於是紛紛向上皇道別,五人一組十人一群地沒入黑暗中,各自逃散。
源為義率領一隊人馬,右馬助平忠正也帶領一群兵士,分別朝山科、比睿山方面而去。
說不清什麼原因,被眾人孤零零棄下寂然一身的崇德此時反而覺得一陣輕鬆。
“家弘!”
“臣在!”
“光弘也在嗎?”
“臣也在呢。”
“哦,只有你二位愛卿留下來了呀?真是命運蹇舛呀,你們將要為朕一人而殉身……”
“陛下千萬不要這樣說,能夠陪伴陛下繼續走下去,這是臣等的福分!”
“唉,累壞了!真想躺下來啊,朕實在堅持不住了。”
“哦,這兒是樵夫砍柴之路,說不定敵人也會沿著這條小道尋來,還是到那邊的山谷背面,容臣等揀拾些柴草弄處臨時休憩之所吧。陛下,請再稍稍堅持一下!”
就在此時,本以為人都已走光了的草叢中忽然有個人站起身發話道:
“小人身份卑微,不敢存非分之想,不過如蒙陛下恩允,小人願意一路揹著陛下行走,往山谷去的道路很危險啊!”
“呀!是麻鳥!你怎麼沒走?”
“回陛下,如果陛下願意就伏在小人背上吧,下人有的是腳勁!”
“你為什麼不自己逃散?”
“不!麻鳥決不離開陛下半步,決不會拋下陛下自顧自逃命的,陛下就恩准小人留下陪您吧,哪怕就幾天也行啊。”
麻鳥說罷彎腰走到崇德面前,隨後背過身去。
四面群山彷彿入眠了,厚重的夜霧降落下來。極目望向遠處,仍舊可以看見古都的天空一片通紅,那是地上燃燒不止的炎炎火焰,彷彿煙花似的直衝霄漢,照得方圓幾十裡天地明晃晃的。
將近拂曉時分,不知去了哪裡的麻鳥又出其不意地回來了。原來他轉過一座山峰找到一座僧庵,可憐兮兮地討了些吃的東西來。
崇德仍舊酣睡不醒,就像個死人一樣。這兒是山谷間一處峭崖的背面,利用稠密的樹林鋪上柴草搭就的臨時草屋,樹葉從屋頂落下,掉在崇德身上,便服的衣袖上還留有昨天被戰火延燒的痕跡。
“雖說弄了點吃的,可又不能生火燒煮。眼下雖說天還沒亮,但是頭頂上分明傳來像是敵人的聲音呢。”家弘一臉整夜沒睡的神情,繼續說道,“新院早已有心出家為僧,可是在這荒僻的山上,不要說剃度,就是剃個頭也沒辦法做到啊。看看哪裡能找到一頂轎子,哪怕是法師乘坐的破舊轎子也好,有了轎子,讓新院乘坐,就可以找地方去投奔了。”
麻鳥和光弘二人又下山去,最後總算抬著一頂兩面和轎頂用藺草糊扎的舊轎子回來,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搜來的,興許是放在人家房前屋簷下的。
這天,崇德坐著這頂破舊轎子從山上悄悄來到山下的街市。
家弘和光弘都丟了武器,撩起衣袖,捲起褲腳,扮作大戶人家的下人。二人一前一後抬著轎子在前面走,後面一人隨行,路上三人不時停下換換肩。
——倘使被敵兵攔下,朕就不下轎,索性自戕在轎內算了!
崇德默默地不出聲,但眉宇間透露出心底的決意。家弘與光弘兩人抬著轎子,心裡同樣忐忑不安。
提心吊膽、如履薄冰興許刻畫的便是此時此刻的心情吧。
不過來到街市上,幾個人緊繃的神經反倒解放了,這兒與山風、草木都令人膽戰心驚的山中畢竟不一樣。
大概是聽說戰事已結束,外出避難的百姓紛紛挑著包袱行囊,扶老攜幼從山裡或是城外陸陸續續返回家中。崇德的轎子夾於其間,倒也蠻像那麼回事,不一會兒,幾個人的情緒便舒泰了許多。
只是家弘也好光弘也好,抬轎子這樣的活兒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苦役,走了沒多久,臉上已經掛滿了塵土和汗水,兩眼也感覺發黑。
“這到底是要上哪家府邸啊?”
兩人搖搖晃晃、步履踉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悠。
“到阿波局那裡去!”崇德在轎內低聲吩咐。
阿波局是崇德的一個妃子,住在二條大宮那一帶。來到阿波局府邸一瞧,大門緊閉,後面住處的旁門拉門等也全都關得死死的,不像是有人居住生活。
“那就上左京大夫教長府邸!”
按照崇德的吩咐,又抬著轎子直奔三條坊,沒想到這兒同樣空無一人。原來教長在戰事爆發前尋著機會離開了白河北殿,隨後出家為僧,現在誰都說不清他的下落。
上皇院有個女官少輔內侍,崇德此時想到了她,於是又來到少輔內侍家門前,拍了拍門,卻無人應答,只看到一隻小貓蹲在籬笆牆下面。
東尋西找,試著走了一家又一家,無一例外都是如此情形。
路上偶爾見到幾戶有人進進出出的宅第,又聽到屋內人聲鼎沸,然而都是敵方的府邸,那是在舉杯慶賀勝利呢。
“莫非連一處容朕暫棲之所都沒有嗎?”崇德急得眼淚差點都要掉落下來,“與其被敵人捉住,或者受此艱辛,還不如……”他不禁想到了死。
“不不
!不用絕望,臣想到一戶人家可以前去!”
天色漸暗之後,家弘又換肩抬起轎子,他的腳步已經歪歪斜斜。他在前領路,一行人來到一座破舊的小寺,名叫知足院。寺院的老僧是家弘一名隨從的親戚,他煮了點粟米粥,讓崇德喝下去。
當晚,崇德就在這位無名僧的主持下,在昏暗的燈光下和蚊子的一片嗡嗡聲中接受剃度,成為一名僧人,時年三十七歲。看著正值壯年的上皇,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後,終於皈依佛門,隨行的三個人都忍不住淚水漣漣。
翌日。經過一晚的思考,崇德今日決定轉赴仁和寺。
仁和寺的門主覺性法王乃鳥羽的五宮親王,也就是崇德的親弟弟。
“雖是如此,如今他卻不會輕易讓朕進門的,你等一切不必顧忌,只管往裡闖就是!”崇德閉著眼睛,囑咐家弘道。
果不其然,他們被院內的僧人冷冷地回絕了。
一行人不管不顧,硬闖了進去,來到別院。門主並不在寺內,兄弟二人沒有見上面。崇德此時心中早已沒有絲毫怨恨,反倒顯得極其淡然平靜,似乎終於找到了等待最後命運降臨的處所。
“我等是與朝廷作對的謀反之臣,待在陛下身邊反倒會給陛下添麻煩。既然已經陪伴陛下找到了想走的路……”
出於這樣的考慮,家弘和光弘父子與崇德道過別,趁夜離開了仁和寺,二人混跡於修驗道信者中間,遠走高飛到別國他境。
隨後,麻鳥也悄然離開。
——麻鳥能上哪兒去呢?
崇德對麻鳥的下落甚是掛念,他眼前總是閃現出麻鳥那副樸實的模樣。
在他身為天皇和上皇的近二十年間,可以說閱人無數,接觸過多少有權有勢的人物,然而在樸實的外表下還有著一顆純樸真誠之心的僅有麻鳥一人而已!想到這裡,崇德不禁感慨萬千。
匿伏於仁和寺杳無人跡的後院,蕭寂清冷度日的這些天,對崇德來說,除了昏昏而睡之外,也是他重新認識周圍的人,理性地思考人間社會的絕好機會。
儘管如此,還不能說他的一生已經得到清算。剃度出家、靜待懲罰降身的他,朝廷究竟會給予他什麼樣的嚴厲處斷?現在還是個未知數。即使在這場戰爭中取得勝利,勝利者內部勢必也會產生新的矛盾,對於上皇新院該如何懲罰,各色人等出於各自的考慮和打算在商議過程中一定會竭力抗爭,其實就是換種形式,互相進行殊死鬥爭而已。
隨著白河北殿被毀於戰火,京城內到處都有屋宇館舍被官軍付之一炬,那些都是參與崇德謀反的公卿顯貴們的府邸。首先被火燒的自然是左府賴長的三條亭府邸以及壬生別墅,其餘被視為餘黨逆賊的諸卿的家也難逃此劫,一處不剩統統燒了個精光。
熊熊烈焰,整整燒了四天四夜,將京城的天空映得通紅。
戰後第二天,傍晚起天空飄起了零星小雨,翌日仍舊陰雨霏霏。
夜色中,桂川上一個小河汊的入河口,一條裝柴火的小船正等待著風雨洗禮。
小船上摞滿柴火,上面還用苫布蓋著,好歹遮蔽住夜來風雨。蹲在船底的幾個人影,個個渾身都溼透了,卻不敢露出臉來。
時不時地,還傳出幾聲呻吟。
躺在船底負了傷的人,便是之前的左大臣、藤原家的族長賴長。他身邊,只有俊成、經憲等四五個人小心看護著。
“還沒到啊?宇治……宇治還沒到嗎?”
賴長痛苦地擠出一句話。此刻他最急切的願望,就是趕快逃往老父忠實在宇治的家。
躲過岸上人們的視線,避開來往交匯的舟船,小船終於向宇治川方向駛去。河上來來往往漁船桅杆上佇立的墨鴉(魚鷹)銳利的目光,不時朝這邊射來,不知為什麼這目光也令船上的人心裡發涼。
雨勢漸歇,天空中透出微弱的光,照得河面上彷彿青虹溶入河水一般晶亮。
除了響起左大臣的呻吟聲,苫布下悄無聲息,毫無動靜。而嫋嫋升騰的一股艾灸氣味,則讓人想到,是俊成和經憲等人正按著賴長的肥大身軀在為他做灸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