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小庭院裡,一輛輪椅緩緩的遊動著,來到高牆下的濃蔭處,輪椅停了下來。
椅上的紅衣人蒼白清癯,一頭長髮和三綹鬍鬚也顯得細柔發黃,讓人覺得他很文弱,也很年輕。只有那寬闊的前額、犀利的目光和溝壑縱橫的皺紋,隱隱顯出他曾經有過的飛揚風華和滄桑沉淪。他專注的看著高牆下一片泥土擺佈成的“山川地形”,竟彷彿釘在那裡一般。
他就是孫臏,一顆光芒乍現便又驟然消逝的神祕彗星!
想到出山以來的險惡經歷,孫臏恍若隔世一般。十年前,他和師兄龐涓告別了老師鬼谷子,便一起到了魏國。本來,孫臏要回自己的祖國齊國,龐涓的目標是去魏國。可在走到魏齊分道的十字路口時,龐涓卻突然顯出一種殷殷之情,說不妨先順路和他一起到魏國看看,若魏國不容人,他們就一起去齊國。孫臏幾乎是想都沒有想便答應了。魏國是天下一等一的強國,能去魏國自然是天下名士的第一願望。孫臏原先其所以沒有這樣想,而提出了先回齊國,一則是想先回去祭掃祖先陵園,順便再看看齊國這些年的變化;二則是隱隱約約的覺得,既然師兄龐涓要去魏國,那麼自己最好另謀他途。畢竟,他們倆人都是兵家弟子,所學相同,在一國的任職也必將相同,難免或多或少的有所衝突,避一避自然要好一些。孫臏還記得,下山前他們倆人做告別遊山歸來,老師問他們準備各去何國,倆人都說沒有想好。白髮蒼蒼的老師笑了,“既然如此,為師且與你等做個錢卜,國名先寫在這裡,有字國名一面乃龐涓所去處,無字一面乃孫臏所去處。如何?”孫臏高興的笑了,“好,老師正好為學生解惑。”
老師拿出了一個厚厚的魏國老鐵錢,那還是魏文侯時期第一次用鐵鑄錢,也是天下第一次出現的鐵錢,現下已經很難見到了。老師很是喜歡這種“文侯鐵錢”,說它厚重光滑,頗有靈性,用做“錢卜”最為上乘。正在老師閉目沉思將要擲錢之際,龐涓突然高聲道:“老師,弟子願赴魏國!”
“呵,也好,發自內心,便也是天意了。”老師目光一閃,卻又是散淡的笑容。
“老師,弟子以為,同室修習,龐涓與師弟當坦誠相見,各顯本心,無須天斷。”
“也好。孫臏呢?”
“如此,”孫臏略微沉吟,“弟子便回齊國了。”
老師摩挲著掌心的鐵錢,眉頭一皺,卻又突然大笑,“時也運也,終是命也。好,好,好。你們去吧。好自為之了。”
本來,事情就這樣定了,孫臏也沒有再多想,更沒有想到師兄對自己的殷殷相邀。當時,他確實是被感動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就這樣一個偶然的原因,竟然使他本來清晰堅實的人生軌跡突然被折斷了!
可是,縱然現在回想起來,孫臏仍以為那時侯的龐涓還沒有害人之心,只是確實對能否留在魏國沒有信心,預先留條齊國退路罷了。包括下山前龐涓突然先行確定去魏國,阻止了聽天由命的錢卜,無非也是私心重了一點兒而已。孫臏對師兄這種精明其實很早就有覺察,只不過始終不放在心上。
龐涓師兄出身寒門,父母夭壽而亡,從小被經商的叔父撫養。叔父常年奔波在外,叔母與堂兄弟們便歧視他欺負他,使他飽受寄人籬下的痛苦與屈辱。師兄六歲那年,有一天吃飯時,小小堂弟惡作劇的向他的飯盆裡撒了一把土。小龐涓忍無可忍,大嚎一聲,將小堂弟猛然一推,小堂弟卻恰巧撞在了廊下石柱上,慘叫一聲,頓時鮮血滿面!叔母聞聲趕出一看,迴轉身便抄了一把菜刀,瘋狂的向小龐涓砍來!龐涓拼命逃跑,叔母拼命追趕。追到一道懸崖邊上,小龐涓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呼哧呼哧喘息著高喊:“再要過來,砸死你!”瘋狂的叔母愣怔了一下,虎吼一聲,揮舞著菜刀便衝了上來!小龐涓眼睛一閉,奮力一推那塊年久鬆動的大石,只聽轟隆隆一聲,大石竟是夾泥帶土的滾了下去,無巧不巧,恰恰將叔母壓翻在地!小龐涓愣愣怔怔的走到叔母面前,獰厲的吼叫著,“叫你欺負!叫你欺負!老天殺你!”揀起掉落在旁邊的菜刀,照著叔母便連連猛砍一陣,又朝著鮮血淋漓的叔母啐了幾口,便慌忙逃竄了……及至老師在深山裡發現龐涓,龐涓已經是一個在山林裡生活了一年多的小野人了,爬高躥低的與鳥獸爭食。孫臏還記得,當老師有一天帶回一個那個渾身長毛的“大猴子”時,那“大猴子”的眼光讓他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後來,當他知道了師兄這些身世故事後,孫臏內心不禁生出一種深深的同情。從此,孫臏沒有與龐涓師兄爭究過任何一件利事,也深深理解了師兄酷烈的功名之心。
相比之下,孫臏卻是望族出身,七代之前的祖先便是赫赫有名的孫武。那孫氏祖居齊國東阿,後又遷徙甄城,本是姜氏老齊國的書吏世家。傳到孫武,卻是酷愛兵事,便利用書吏整理典籍的方便,將當時視為聖典的《太公六韜》與《司馬穰苴兵法》抄回苦讀。那《太公六韜》乃周武王開國統帥、齊國始封國君姜尚所撰,可謂當時最為古老的兵學聖典。那《司馬穰苴兵法》則是齊景公時代的名將田穰苴所撰,因田穰苴官居司馬,所以人稱司馬穰苴。這是距離當時最近的一部兵法。孫武精研完兩部兵法,便請辭書吏之職,到齊國的上將軍府做了一名小司馬。軍旅磨練了整整六年,見識大長,也領兵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可就是因為出身低微而不能晉升。一氣之下,孫武便逃軍隱居八年,自己寫了《兵法十三篇》。一經示人,竟是傳抄天下,聲名鵲起。但是,孫武總感到自己沒有統率大軍的實戰功績,對於一個兵家之士,總覺得大是憾事。為了一酬宿願,便決然南下,到了吳國。
當時的吳王正是剛剛殺死吳王僚,而奪取王位的公子光,時人稱為吳王闔閭。這闔閭雄心勃勃,用人不拘一格,全無貴族門第惡習。先是用著名刺客專諸殺了吳王僚,後又重用了逃離楚國的“叛臣”伍子胥為上將軍,聞聽孫武來齊,便欣然接見。闔閭申明,“先生的《十三篇》我已經讀過了,只是不知道先生勒兵如何?”
勒兵,就是訓練軍隊。大凡真正的名將,第一本領就是能夠練出一支精兵,而後才是戰場本領;不能練兵的將領,無論如何也算不得名將的。孫武自然知道這一點,那《司馬穰苴兵法》本來就是著重講訓練士卒的。可是自己的《十三篇》卻很少專門講訓練軍兵,倒不是孫武不重視訓練,而是認為訓練軍隊只是為將的基礎,他的志向卻是更為高遠的用兵智慧。大約闔閭看《十三篇》少談勒兵,便要試試孫武的勒兵之能。孫武自然爽快的答應了。
誰知闔閭卻給孫武出了個難題,要他當場訓練女人,而且是宮女嬪妃!
當一百八十名宮女嬪妃喜笑顏開的站在孫武面前時,坐在高臺上的闔閭君臣都笑了起來。作為吳王的闔閭,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想讓孫武知道,天下也有不能“勒”之人,不要太過自信而已。而孫武卻不這樣看,他認為只要勒兵得法,人皆可兵!方才他就明確的回答了吳王闔閭,“可試以婦人。”實際上,誰也沒有相信他,包括那個大名赫赫的伍子胥。
孫武將一百八十名宮女分為兩隊,各令一名吳王寵姬為隊長,持戟站於隊首。而後孫武開始了最基本的勒兵交代,“你們知道前心、後背與左右手嗎?”一片鶯鶯燕語,“知道也。”孫武高聲道:“那好。我叫向前,你們都要盯住隊長的心!我叫向後,你們都要盯住前面人的後背!向左,看左手!向右,看右手!明白了沒有?”又是一片一片鶯鶯燕語,“明白也。”於是孫武象在軍中一樣,兩邊設定了斧鉞儀仗與金鼓令旗,又反覆將了幾遍口令,於是宣佈掄響戰鼓,令旗一揮,高喊:“向右——!”宮女嬪妃們卻東倒西歪的笑成了一片,連高臺上的闔閭君臣也大笑起來。
孫武高聲道:“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便停了下來,又再三講了幾遍口令。然後下令掄動大鼓,“向左——!”令旗劈便向左方。誰知宮女嬪妃們又是轟然大笑。孫武肅然正色,“申令既明而不執法,吏士之罪。隊長當斬!”便喝令兩邊斧鉞手綁起兩名吳王寵姬,推下斬首。吳王闔閭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急忙令內侍飛馬傳令,“本王已知將軍勒兵之能,請不要斬首兩位寵姬,本王離開她們,食不甘味啊!”誰知孫武卻正色拱手道:“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喝令立即斬首兩位寵姬。片刻之間,血淋淋的長髮人頭捧來,全場都瞪圓了眼睛,宮女嬪妃們驚恐得竟是大氣也不敢出。孫武另換兩名年長宮女為隊長,大鼓再響,令旗一揮,竟是步伐整齊,中規中矩,毫無差錯,直看得全場鴉雀無聲!
孫武稟報吳王,“勒兵已成,我王請檢閱。但有軍令,這支女兵可赴水火而不避。”
闔閭哭笑不得,“罷了罷了,我如何能看?”
孫武淡然笑道:“聞吳王有大志,原來卻是徒好虛言,不能用其實也。孫武告辭。”
闔閭恍然警悟,連忙站起來緊趕幾步肅然躬身,“本王錯失,請先生鑑諒可也?吳國兵事,尚請先生不吝賜教。”
從那時侯開始,孫武便做了吳國統兵大將。可是,孫武最輝煌的戰績也只有一次,就是千里奇襲楚國,以五六萬之眾五戰五勝,幾乎要消滅了楚國。若非闔閭早逝,太子夫差與孫武不和,孫武也許還會有更大的功業。夫差即位後,生性恬淡的孫武便隱居了。他本是一個清醒深思又極善於總結的高士,臨終前給他的後人留下家律:“但凡孫氏後裔,建功立業者,得止且止,貪功者喪身。”
孫臏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有著不肯埋沒自己卻又明智散淡適可而止的傳統家風。孫武之後的孫氏族人,其所以沒有一個天下聞名的傑出人物,不能說和這樣的家族遺風沒有關聯。正是這種遺風,形成了孫臏謙和恬淡的性格。他從來不談自己的家世,龐涓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孫武的後裔,只是對他的淵博靈慧常常感到驚訝,常常嘆息著說:“如此兵家智慧,如何便生在了一個與世無爭的師弟身上?”每次都引得孫臏一陣大笑。孫臏感慨師兄的苦難身世,對師兄的處處爭先的稟性毫不感到彆扭,反而是時時事事的謙讓,因與自己性格相合,卻也沒有顯得絲毫的做作,倒是與師兄處得特別融洽。久而久之,便有人說他們師兄弟是“剛柔相濟,天做之合。”奇怪的是,老師卻從來沒有對他們的友情做過評判,最多隻是笑笑而已。現下想來,孫臏對老師的先知當真感到了不可思議!
到了魏國,他們遇到了當時正在為沒有名將而苦惱的魏惠王的隆重禮遇。由於出乎預料,龐涓是非常的驚喜,非常的激動,整整對孫臏訴說了一個通宵,全部是如何為魏國打天下的巨集大謀劃,竟沒有問一句孫臏在魏國將如何打算?龐涓的口氣神態中透漏出一個鮮明的訊息——報效魏國,龐涓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魏國的軍權是龐涓一個人的!孫臏何等靈慧,自然是覺察到了這種強烈的潛臺詞。孫臏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師兄啊,魏國很器重你,我看也用不著到齊國去了。我們還是原來謀劃,我回齊國。老家族人還有許多事兒等著我呢。”龐涓高興得大笑了一陣,“好!明日到十里長亭,我為師弟餞行。說不定啊,我們日後還要聯軍作戰呢!”孫臏也笑了,“那可未必,倒是兩國交兵的時候多一些呢。”“哎呀,師弟。”龐涓恍然正色問:“果真如此,你如何應對?”孫臏坦然道:“那還用說?各有其國,各為其主,私情不擾國事嘛。”龐涓長長嘆息了一聲,“是啊,不能兩全也。”便臥在榻上不再說話了。
也許是天意,他們的命運又一次發生了轉折。
第二天清晨,當孫臏已經在收拾簡單的行囊時,驛館外馬蹄聲疾,沒想到竟是魏惠王親自來到!龐涓連忙迎了出去,魏惠王卻是腳步匆匆邊走邊問:“龐涓啊,先生呢?可不能讓他走啊。”龐涓一怔,“先生?但不知,大王所問何人?”“何人?孫臏啊!”魏惠王哈哈大笑,“我也是方才知道的,孫臏是孫武的七世孫啊,名門大才呢,你這師弟呀,了不得!”說著已經匆匆進門,向孫臏便是深深一躬,“魏罌敬賢不周,尚望先生鑑諒。”孫臏愕然,竟忘記了扶住魏惠王,“魏王?這,這是何意?”魏惠王豁達的笑了,“先生啊,這些探事斥候忒苯,本王也是剛剛知曉的,多有怠慢了。”說著便又是深深一躬。孫臏這下倒是連忙扶住,“魏王,在下正要告辭,不知魏王所說何事?”“先生好詼諧也!”魏惠王大笑,“先生乃孫武后裔,名門出大才,魏罌如何能放先生?請先生回宮,魏罌為先生接風!”
孫臏恍然大悟,卻不禁生出一絲膩煩,他素來不喜歡張揚家世,更不喜歡以祖先名望獲得器重,便淡淡一笑拱手道:“啟稟魏王,孫臏只是孫氏旁支,不敢妄稱孫武后裔。更何況才疏學淺,比我龐涓師兄相差多矣。不敢勞魏王大駕,孫臏要回齊國料理家事去了,就此告辭。”
魏惠王很能轉圜,拱手笑道:“先生謙恭禮讓,更見高才美德。鬼谷子門生,魏罌可是求之不得,哪敢放走?龐涓孫臏,都是本王的佳賓,先生請。”
龐涓一時尷尬難堪得無地自容。突然,他覺得孫臏欺騙了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顯赫家世,卻偏偏在自己即將被委以重任時“洩露”家世,使他憑空受到冷落,其心機何其深也!剎那之間,他對貴族子弟的本能憎惡油然而生,滿臉漲得通紅!但是龐涓死死的咬牙忍住了,他知道,這正是自己的又一個懸崖時刻,必須忍耐。他長長的喘了一口粗氣,藉著魏惠王的話頭,上前挽起孫臏的手笑道:“師弟,走啊。魏王求賢若渴,師弟如何自居清高,卻是少了禮數?”魏惠王高興的笑了,“然也然也,龐卿端的豁達。先生請。”
孫臏只得去了,心裡卻老大不舒坦。
魏惠王大是高興,席間立即正式冊封龐涓為上將軍,孫臏為上卿。在魏國,這兩個職位的爵次是同等的,只不過上將軍是軍權,上卿則是綜合性的國政大權,幾於丞相接近。龐涓立即謝恩受封了。孫臏卻堅辭不受,只是答應留在魏國給師兄襄贊一段軍務,不敢受職。魏惠王雖然老大不悅,卻也不好勉強,只得暫時拜孫臏為客卿。
孫臏記得很清楚,那晚回來,龐涓就早早歇息了,沒有與孫臏再說一句話。孫臏卻在庭院裡徘徊了半宿,直到刁斗打了四更,才去了臥榻躺下。
為了扶助已經被封為上將軍的龐涓儘早站穩腳跟,然後自己也可以安心離開,孫臏全力為龐涓贊劃軍機,有時即或當著魏王,也直言不諱。想起來,陰謀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孳生的。陰謀開始的細節和過程,在孫臏的記憶中已經不清楚了,可以說,那是被後來的巨大災難所帶來的痛苦淹沒了。他睿智明晰的心海里,惟獨留下了兩片深深的烙印——魏惠王不想讓齊國擁有與龐涓相匹敵甚至超過龐涓的兵家大才,這是陰謀的根基;龐涓對他的才華,甚至對他的家世的忌憚,以及對他的“深沉心機”的憎惡,是陰謀的枝葉。沒有魏王的默許,龐涓不可能對他這樣的名家實施公然的陷害和殘酷的臏刑!沒有龐涓的攛掇權術,魏惠王則不可能視他為“魏國的威脅”。
在被監禁並被殘忍的挖掉膝蓋骨時,孫臏對陷害陰謀都一無所知。突然降臨的災難,使他的心智完全懵懂了。他的狂亂失態、呼天搶地與語無倫次的辯解,自然的被當作“驚嚇失心”——瘋了!真是上天佑護啊。否則,陷害必然還將繼續,直到他生命消失。從龐涓輕蔑的大笑中,孫臏突然悟到應該繼續瘋下去。於是,他真的瘋了,沒有冷暖,沒有飢飽,沒有廉恥,沒有尊嚴,象豬,象狗,象乞丐,傻漫漫直愣愣的遊蕩著。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天賦智慧與無與倫比的悟性神奇的復活了。當他在寒風料峭的冬夜,遙望著深邃蒼穹燦爛的星斗時,陰謀的孳生伸展,竟象圖畫一樣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樣清楚,就象他對戰場風雲的洞察。他的智慧告訴他,面對陰謀迫害,他只有以堅韌的意志和最荒誕的方式求得生存,伺機逃走。
十載寒暑,終於被他等到了一個機會,齊國使臣將他祕密的帶出了魏國!
“先生,齊王看望你來了。”
輪椅轉了過來,孫臏看見田忌和一個紅衣高冠的人站在院中,那肯定就是赫赫威名的齊王了!還沒等孫臏行禮,齊威王已經走過來深深一躬,“先生受苦了。”孫臏拱手做禮,“病殘之軀,不能全禮,我王恕罪。”齊威王豁達的笑了,“先生不必拘於俗禮。從今日開始,先生不必對任何人做禮。”眼睛一瞄,卻看見了旁邊的“山川地形”,驚訝笑道:“敢問先生,這是觀賞麼?”田忌走過來一看,也大為驚訝,“先生何時所制?”孫臏微笑道:“閒來無事,我指揮兩個使女堆砌的。”
“我王,先生做的是魏國山川地形!”田忌興奮的指點著。
齊威王仔細一看,恍然大悟,“先生在揣摩戰事?”
“習兵之人,陋習也。”孫臏謙遜笑答。
“先生,魏國已經大舉進攻趙國,同時在鉅野澤北岸屯兵八萬。先生對此有何高見?”齊威王倒是開門見山,謙恭求教。
孫臏淡淡一笑,“噢,終究是開始了。”他一點兒沒覺得突兀,侃侃道:“魏國攻趙,是吞併天下第一步。趙成侯新喪,太子剛剛即位,魏國抓住這個時機,顯然想一舉滅趙。以趙國目下之將才兵力,絕非魏國對手。近日之內,趙國必然要向齊國求救。”
“齊國當如何應對?”
孫臏微微一笑,“敢問齊王之志若何?”
“先生何意?”
“齊王若滿足於偏安東海之濱,則趙國可任其自生自滅。齊王若志在天下,則趙國存亡事關重大。”孫臏笑著頓住了。
齊威王拊掌大笑,“東海一隅,窩得人心慌呢。”
孫臏點了點頭,“齊王須知,趙為大國,可使魏國增加六百餘萬人口、一千餘里國土。趙國一滅,燕國與中山國便失去屏障,魏國可順勢攻滅。那時侯,整個大河之北,直到陰山草原與遼東海濱,縱橫萬里,皆成魏國,其勢將難以阻擋。”
“先生之言,洞察深徹。上將軍薦舉先生為齊軍統帥,籌劃救趙之戰,懇請先生萬莫推辭。”突然之間,齊威王說出了來時尚有猶豫的決斷。孫臏的短短剖析,已經使他感到了這位兵家名士並未因這場人生災變而心智衰頹,他的智慧依然在熠熠閃光,而且更有了一種老辣洗練的成熟與深沉。歷經劫難而身負大任,這種人絕不會誤事!這便是齊威王在瞬息之間的判斷。
孫臏依舊是淡淡微笑,“臣致力兵學,自當為祖國盡忠效力。然則,我王需聽臣一言。”
“先生請講。”
“臣肢體殘損,提兵戰陣之間,不能激勵士氣,反遭敵無端嘲笑。以臣之見,當以上將軍為統帥,臣願為軍師,一力籌劃,擊敗魏軍。”
田忌笑道:“我薦舉先生,因只有先生才敵得龐涓。先生卻反來薦我,豈有此理?”
孫臏大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此之謂也。”
齊威王思忖有頃,點頭道:“先生之言,出自肺腑,亦較為周全。自即日起,田忌為三軍統帥,孫臏為齊國軍師,即刻辦理兵符印信,進入大戰準備。”
“臣等遵命!”田忌孫臏慨然應命。
三天之後的深夜,趙國特使急如星火般趕到臨淄,向齊國求救!
齊威王對特使說,出兵事大,需要和臣下們認真商議,請特使在驛館等候幾天。不想三天之內,趙國連派三名特使請求齊國救援。最後的特使還帶來新君趙肅侯的親筆信,答應魏國退兵之後向齊國割讓十座城池。雖則如此,齊威王還是到了第十天才正式回答趙國特使,齊國決定出兵援救趙國,但齊國大軍與糧草輜重的調集需要時間,趙國至少要堅守一個月,齊軍才能到達。趙國特使雖然焦急,也只有連連答應,留下一名聯絡斥候,便急如星火的趕回邯鄲報信去了。
這時候,趙國正陷在驚慌動盪和全力激戰之中,邯鄲城已經岌岌可危。
在七大戰國的初期,全面強大的次序大體是:魏國、楚國、齊國、韓國、趙國、燕國、秦國。趙氏部族在晉國時期,是四大部族(智氏、趙氏、魏氏、韓氏)中最為悍勇善戰的一支。四大部族中,惟有趙氏歷代為將,執掌晉國兵權,具有久遠的軍爭傳統。但是在趙魏韓三族聯合消滅了最強大的智氏,進而三家分晉之後,趙國卻始終沒有湧現出象魏文侯魏武侯那樣英明的君主,更沒有進行象魏國、楚國、齊國甚至韓國那樣的變法,所以被一個一個的變法之國甩在了後邊,成為稍強於燕國與秦國的二流戰國。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戰國中期的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前。成侯趙種是趙國前期最有為的君主,曾對燕國和中山國造成巨大壓力,幾次幾乎就要吞滅中山國!但趙種有一個最致命的缺陷,就是性格的激烈偏狹,不善於採納良謀,不善於與鄰國斡旋。最大的失誤,就是失去了與韓國合作消滅魏國的那次天賜機會。趙國在他掌權的時期,雖然始終在氣勢洶洶的南征北討,國土民眾卻幾乎沒有增加。趙種做了二十六年國君,就積勞去世了。太子趙語只有十八九歲,很缺乏歷練。這正是國家最忌諱的“主少國疑”的微妙時期——國君年少,舉國疑慮。同時,趙國又沒有久經風浪的棟樑大臣與著名將領支撐局面,正是最害怕強敵入侵的脆弱時期。
魏國恰恰選擇了這個機會,向趙國猛烈進攻!
魏國二十萬大軍在龐涓率領下分三路北上。第一路右軍五萬,從澠池北上,渡過少水,從南面逼近邯鄲。第二路左軍五萬,從魏國北部的離石要塞向東開進,攻克晉陽,再從北面壓迫邯鄲。第三路中軍十萬,由龐涓親自統領,從平陽東渡汾水,攻克上黨要塞,從西邊直逼邯鄲!半個月內,三路大軍竟是勢如破竹,連克沿途二十餘城,將邯鄲北西南三面圍定,只留下東面缺口,而邯鄲的東面,又恰恰是洶湧的漳水!
歇兵數日,龐涓下令攻城。魏國的步兵歷來強於騎兵,所謂馳名天下的“魏武卒”,說得正是魏國步兵。攻城作戰,步兵是絕對主力,正是魏武卒大大的用武之地。趙國則因為長期與北方的匈奴、林胡的遊牧騎兵作戰,便自然形成了很有戰力的騎兵,步兵則相對較弱。守城防禦戰,主要依靠的恰恰是步兵。兩相比較,魏國以其特長,攻擊趙國所短,邯鄲城的陷落自是必然的了。龐涓乃兵家名士,早在出山之前就對列國兵力、特長及弱點了如指掌,所以勝算在胸,不急不躁,讓士兵們養足了精神再從容進攻。魏軍將士在舉國狂熱中已經滋養出傲視天下的**和勇氣,人人熱血沸騰,個個狂野躁動,竟是完全不將趙軍放在眼裡。
當三百多面牛皮大鼓開始沉雷般轟鳴時,魏軍武卒的方陣也轟隆隆開動了。
方陣以一百人為一個方隊,配備一架雲梯,形成一個進攻單元。每十個方隊組成一個獨立方陣。邯鄲城西面城牆最長,魏軍主力展開了二十個方陣兩萬武卒,作為第一輪猛攻。縱深地帶的四十個方陣也已經排列就緒,準備做第二輪第三輪的連續猛攻。按照龐涓的謀劃,三輪猛攻之後,邯鄲必破!西北南三面城牆同時猛攻,趙軍必然從沒有魏軍的東門逃走,這是龐涓專門留給趙軍的逃亡路線,也是“圍師必闕”的古老兵訓。龐涓其所以照搬了這條古訓,在於他不想四面圍定而讓趙軍做絕望的困獸死鬥,城池反而難破。給趙軍留下一條退路,實際上是瓦解趙軍鬥志的妙著。但是,龐涓又絕不能讓趙國君臣的殘兵真正逃跑,那是後患無窮。他已經在漳水西岸和東岸埋伏了三萬精銳騎兵,專門對付漏網之魚。
龐涓相信,滅趙的整體謀劃是嚴密得當的,趙國一定會被一舉消滅。這是他出山以來真正的滅國大戰,也是他龐涓躋身一代名將的成名大戰,絕不能有絲毫差錯。
龐涓站在與城牆等高又可自由推動的木樓司令臺上,猛然劈下令旗!
隨著大鼓轟鳴,早已經整肅排列在方陣之後的兩萬名二十石強弩手驟然發動,向邯鄲城頭的女牆垛口萬箭齊發,使城頭守軍不敢露頭。與此同時,魏軍方陣在震天戰鼓中隆隆推進。瞬息之間,雲梯便靠緊了城牆,震天動地的吶喊聲驟然響徹原野。魏軍武卒迅猛有序的爬上雲梯,殺上城頭。這時,寂靜無聲的邯鄲城頭,卻驟然立起了一道人牆!
一場殘酷激烈的浴血攻防戰開始了。
數千裡之外的臨淄郊野卻異常平靜。連綿軍燈伸向遠方,溶匯在漫天星斗之中。如果不是偶爾的戰馬嘶鳴,誰也想不到這片山地裡隱藏著十餘萬大軍。在這片軍營的中心地帶,一杆大纛旗迎風舒展,斗大的一個“田”字隱約可見。大纛旗下的中軍大帳裡***通明,兩個身影清晰的印在帳幕上。
“先生,明天我軍便直撲邯鄲,和龐涓決戰,給先生復仇!”田忌慷慨激昂。
孫臏在輪椅上微笑著,“將軍以為,齊軍戰力與魏軍如何?”
田忌沉吟,“齊軍技擊聞名,然與魏武卒相比,稍遜一籌。”
“將軍,此戰對我軍有四不利。”孫臏平靜的掰著手指,“齊軍戰力較弱,為其一。我軍長途奔襲,魏軍以逸待勞,為其二。我軍十五萬,魏軍二十萬,敵眾我寡,為其三。直撲邯鄲,魏軍八萬卡在鉅野要道,少不了要衝殺損傷,到了邯鄲兵力更少,此其四。將軍以為然否?”
田忌沉默良久,點頭,“以先生之意,此仗不能打了?”
孫臏搖搖頭,“那倒不是。此戰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縱然智取,也得到邯鄲打仗啊。”
“不一定。”孫臏搖頭微笑。
“不一定?”田忌訝然失笑,“救趙救趙,不去邯鄲,如何救趙?”
“將軍,此戰糾葛甚多,不能以常法謀劃,須得出奇制勝。這個‘奇’字,就在於我軍不赴邯鄲尋戰,而直搗魏國大梁。大梁,乃魏國在建新都,軍輜重地,魏國絕不允許大梁陷落,必得回兵救援。此謂攻其必救也。此戰制勝處,在於我軍於魏軍回救大梁時,中途伏擊,一舉擊潰,事半功倍也。”孫臏沒有笑,也說得很慢,彷彿在將長期的思慮一絲一絲的抽了出來。
田忌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打過多少仗了,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打仗竟然可以這樣打?不去戰場而去後方!仔細咀嚼一番,竟是大有奧妙。大梁離齊國邊境只有三百多里地,騎兵大半日可到,步兵晝夜兼程也就一天一夜;而邯鄲則有千里之遙,利弊自然一眼可見。再者,齊軍開赴趙國的大路只有一條,這正是已經被魏軍封堵的鉅野要道!而齊國通往魏國的道路可是很多,魏國根本沒有重兵防守,也無法全面防守。祕密進軍大梁,可以說不會有任何麻煩或抵抗……想到這裡,田忌不禁恍然大笑,“快哉快哉!先生奇人奇策也!”
田忌畢竟也是久經沙場的名將,一旦豁然貫通,立即按照孫臏的謀劃行動起來。
第二天清晨,孫臏出手第一顆棋子——派出兩萬兵馬,由副將訾牛率領,偽裝成十萬大軍,大張旗鼓的從鉅野北面的燕齊邊境向趙國方向進發,引誘魏國太子申和公子卬的八萬人馬離開鉅野,去“增援”龐涓。鉅野魏軍一旦入趙,訾牛人馬便立即祕密撤回,到桂陵山地埋伏。
日暮時分,孫臏出手第二顆棋子——六萬騎兵由田忌親自率領,向大梁快速進發,天亮趕到城下,立即發動猛烈攻勢。七萬步兵隨後兼程進發,第二天午後趕到,立即加入攻城,給魏國造成大梁行將陷落的強大壓力。
由於魏國的強大,數十年來,魏國本土沒有過戰爭。長期的安寧富庶和“大魏無敵於天下”的自信,大梁的三萬多守軍已經被風華商市將悍勇之氣淘洗得乾乾淨淨了,整齊威武的甲冑,寒光閃爍的兵器,僅僅只有對庶民國人凜凜生威了。在刀兵連綿的戰國時代,竟有這樣一支“老爺兵”,倒是確實罕見。當闌珊華美的夜市***還在滿城閃亮的時候,城外突然戰鼓如雷喊殺連天,齊軍恍如天外飛來,竟突然出現在大梁城下猛攻!大梁城內的驚慌失措可想而知。要不是大梁有天下最寬闊堅固的城牆,有用之不竭的長弓硬弩,大梁城幾乎要真正的陷落了。
從黎明到午後的大半天之內,大梁守將竟然向安邑魏惠王派出了六次快馬特使求援!
此時,孫臏出手第三顆棋子——主將田忌率領六萬精銳騎兵,撤出大梁,祕密回師桂陵山地,與訾牛的兩萬人馬會合設伏,準備伏擊龐涓的回救大軍。
暮色蒼茫之中,齊國的步兵對大梁展開了更加猛烈的攻勢!在天下大國的軍隊中,齊軍以“技擊之士”聞名。也就是說,齊國軍卒的單兵技藝非常出色,長矛投擲、劍術搏殺、弓弩箭法、徒手格鬥,都堪稱一流。實戰之中,攻城一方的團體衝鋒,往往被防守軍士的種種反擊所分割,恰恰更需要單兵的勇猛精神和技擊能力去突破。齊軍步兵得其所長,攻城的威力竟是絲毫不亞於魏軍對邯鄲的攻擊。更由於有意張揚聲威,在氣勢上竟是比邯鄲之戰更為猛烈。
魏惠王大為驚慌,向龐涓接連發出十道緊急王書,命令他緊急回救大梁!
而此時的太子申和公子卬也愚蠢中計,竟帶領八萬大軍匆匆趕往邯鄲。這兩個對打仗一竅不通的“大將”,眼見齊軍聲勢浩大的越過燕國邊境去救援趙國,既怕龐涓兩面受敵,又怕龐涓已經攻下邯鄲獨佔大功,反覆商討,竟是緊隨齊軍“追擊”,一直進了趙國東部。然則未到漳水,齊軍卻突然在夜晚消失!兩人又是反覆計議,認為齊軍既然畏懼撤回,再回防鉅野也就沒有意義了,不如殺到邯鄲與龐涓一起滅趙,掙一份大大的軍功。於是一聲令下,八萬大軍便直撲了邯鄲!
此時的邯鄲城外,大軍已經攻破西門了。龐涓沒有理會魏惠王的緊急命令,沉著的下令繼續猛攻,務必全面攻陷邯鄲。但是,當魏惠王的第十道手令到達時,龐涓終於慌亂了,若再抗命不回,如果大梁真的陷落,那可是十個邯鄲也補不回來的。
遙望洞開的城門和遍野的煙火屍體,龐涓臉色鐵青,痛苦的一拳砸在了大旗杆上。不偏不倚,令旗“噗!”的落下,竟恰恰罩在龐涓頭上!龐涓大怒,一把扯下令旗,卻將頭盔連帶扯落,頓時長髮散亂,猙獰可怖!左右護衛不由驚恐的後退。
“三軍撤退!回救大梁!”龐涓嘶聲怒喝,眼中卻湧出了無可遏止的淚水。
就在龐涓大軍悻悻撤出邯鄲,星夜奔赴在回師途中時,器宇軒昂的太子申公子卬也率大軍趕到了邯鄲城外。兩人望著漆黑的曠野和肅殺的邯鄲箭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邯鄲城內的趙肅侯君臣卻嚇壞了,以為龐涓回師,連忙計議如何趁著夜色逃出。如果這時太子申和公子卬能夠猛攻邯鄲,也許趙國從此就消失於戰國曆史了。奈何兩人沒有一個正才,看見夜色中的煙火屍體都瑟瑟發抖,又兼不知道龐涓為何退兵,反倒更害怕趙國軍隊出城襲擊。於是,八萬大軍便尾隨著龐涓大軍的路標,逃竄一般的南撤回師。歷史的機遇,便和這兩個草包擦肩而過了。
這時候,孫臏已經在桂陵山道佈下了第四顆棋子。
桂陵山地是魏國的邊緣地區,西南距大梁二百里左右,東北面一百餘里便是齊魏交界的鉅野澤,東南數十里便是濟水。龐涓大軍回師大梁,若從魏國境內的安邑折向大梁,非但要走一個大大的“弓背”,且大軍急行馳驅在繁華本土,速度更要減慢許多。而從趙國入齊的鉅野大道經桂陵到大梁,非但路程縮短三分之二,且在人煙稀少的邊境山塬可兼程急行,速度自然快了許多。所謂兵貴神速,龐涓不回軍則已,回軍則必須追求快速,否則便會兩頭功勞全落空。孫臏自然很清楚這其中奧妙,料定這桂陵山地便是龐涓大軍回救大梁的必經要道。這片山塬林木茂密,山道狹長,十萬大軍埋伏在縱深三十多里的兩邊山塬,竟是不露痕跡。
一路之上,龐涓怒火中燒。齊國人無恥之尤,不敢救趙,還偏要在天下做對抗魏國的盟主,分明是趁火打劫,奪取大梁的財富!一場滅國大業,竟被如此鼠竊狗盜的手段破壞,真真將人氣煞!這樣的宵小之輩不徹底消滅,魏國豈能安寧?龐涓有何臉面做魏國上將軍?怒氣衝衝的龐涓下令步兵後行,親自率領八萬騎兵,暴風驟雨般從鉅野大道向南壓來,要將齊國軍隊堵在大梁城下全部殲滅!
鉅野距離大梁只有兩三百里地,魏國鐵騎兩三個時辰就可以衝到大梁,齊軍縱然攻破大梁,也要使他吐出嘴裡的肥肉。龐涓作為名將,對桂陵山地本應有一定的警覺。可是,此刻他卻已經完全被憤怒和驕傲淹沒了。再說,這片山地也並不算特別的荒涼偏僻,谷地道路也不算很狹窄,鐵騎透過並不算很艱難。兵家常識,只要騎兵能稍微展開,一般就不是最佳的埋伏地點。大約在龐涓的心目中,也沒有特別留意過桂陵山地。所以,他在進入桂陵山地前下的唯一命令是——散騎隊形,快速透過谷地!所謂散騎,就是騎士不再做五騎一列的“成伍”並進,而是根據山間地形相對自由的選擇道路前進。這是騎兵透過山谷最快的方法。命令下達,魏軍的八萬鐵騎在三十多里長的山谷中全面撒開,山道、山坡遍佈飛馳的騎兵,馬蹄如雷,山鳴谷應!
孫臏在龐涓大軍進入齊國鉅野大道前,撒出了第五顆棋子——圍攻大梁的七萬步兵快速回師,從南面封堵桂陵山口,截擊漏網的魏國騎兵!龐涓率領騎兵前行,本是孫臏預料到的,這時候撤出進攻大梁的兵力,大梁要經過安邑魏惠王再給龐涓通報,已經是來不及了。即或來得及,龐涓也要全速前進,迎面截擊消滅齊軍,他決不允許齊軍逃走,更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什麼危險。孫臏摸透了龐涓的性格,大膽回兵,最充分的利用齊國的現有兵力來實現桂陵伏擊。
夕陽暮色,龐涓騎兵深入桂陵山谷。突然,山腰戰鼓如同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響!滾木擂石排山倒海般從陡峭的山坡湧下,鐵蔟箭尖利的嘯叫著如急雨般飛來。山谷中賓士的馬隊頓時擁擠踐踏,人仰馬翻者不計其數。在魏軍尚未清醒的時候,齊軍便象洶湧的洪水,呼嘯著吶喊著從兩面山坡猛撲而下!在這種狹窄險峻的山谷作戰,鐵甲騎兵無以賓士騰挪,被齊國棄馬步戰的八萬大軍壓在谷地,竟是無法伸展。
面對漫山遍野的被動挨殺,龐涓驟然間清醒過來,大吼一聲,“全體下馬步戰!衝出山谷!”
經過兩個時辰的激烈拼殺,龐涓大軍折損大半,但也終於衝到了桂陵山地的出口。卻不想恰恰遇上從大梁回師的齊國步兵,只見遍野火把,刀矛閃亮,箭如驟雨,堪堪封堵在山口!
拼殺到夜半時分,龐涓只帶著殺出重圍的三四千人狼狽逃到大梁。後面兼程趕來的魏國步兵也被齊軍回師截殺,一舉擊潰!僅僅一個晚上,龐涓率領的整整二十萬大軍,便損失了十三萬之多。最可惜的是,所向無敵的魏國鐵騎幾乎全軍覆沒,驕傲的魏國武卒——天下唯一一支重甲步兵也潰不成軍了。
孫臏的圍魏救趙,象暗夜中一道強烈的閃電,照亮了被霧靄掩蓋的戰爭空間。
人們猛然醒悟,原來戰爭空間竟是如此廣闊,竟可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在運動中將戰場無限拓寬!在騎兵步兵代替老式戰車的歷史轉換關頭,孫臏的圍魏救趙,使步騎野戰真正走進了戰爭新天地。戰爭的動態形式,兵家的詭道本質,被真正的運動戰淋漓盡致的揮灑了出來。從此,智慧與計謀在戰爭中大放異彩,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成為戰爭長河的奇觀。兩千多年後,大戰略家毛澤東在史書上批了八個大字——圍魏救趙,千古高手!其所以如此,在於圍魏救趙以綜合的形式,囊括了幾乎所有的重要的運動戰原則:避亢搗虛、攻其必救、圍城打援、聲東擊西、製造假象、選地設伏、兵貴神速、集中分散、出奇制勝、揣情度理、精神激怒等等等等。
五孟子論劍顯射藝
桂陵之戰,齊軍大勝,使得孟子黯然失色。
且不說朝野間頌揚的都是孫臏田忌,最令孟子難堪的是,齊國許多重臣元老竟然都藉此對孟子生出莫名其妙的非議,彷彿孟子曾經反對過這場大戰一般。這些人中以丞相騶忌為甚,他公然對齊威王說,孟子是迂腐過時的老古董,齊國最需要孫臏這樣的兵家大才。就連稷下學宮的名士鄒衍、慎到、淳于髡、田駢一班人,也說了許多貶損孟子的話。相比之下,倒是那個少正卯一般“偏激險惡”的荀況倒是公然讚頌孟子,上書齊威王,主張齊國應當竭力留住“博大淵深坦率真誠”的孟子,“不用其為政之道,而用其治學之法,為齊國樹起文明的大纛!”一日三傳,流言紛紛,孟子竟是感慨萬端。他當然很清楚,騶忌這樣的權力重臣反對他,是怕他受到齊威王重用。這般人也很清楚,對孟子這樣名滿天下的大師,要麼不用,要麼重用,絕不會打發他一箇中大夫之類的閒職了事。孟子一旦重用,縱然不免去騶忌的丞相官職,也會分掌丞相的一大半權力。對於騶忌這種琴師出身計程車子,一旦失去丞相官職,就等於從貴族階層永遠退出,甚至還有殺身之禍。孟子覺得這種將一生根基立在一頂高冠上的所謂名士,其實很可憐,也很渺小,和他們共事一堂,很是齷齪。稷下學宮的鄒衍非議他,是怕他做了學宮令而奪去自己“天下學帥”的地位。其他諸子跟著反對,則是畏懼孟子的學問辯才淹沒了他們在稷下學宮的光彩。縱然是坦蕩磊落的荀況,也不認為他能治國理民,而只能治學。如此一片蜚聲,顯然便是伸展無望的徵候了。孟子對齊國的一片熱誠,便也漸漸冷了下來。雖說齊威王對這些議論還沒有任何表示,但孟子已經看到了齊國不是久留之地。
這天晚上,孟子寫了一札坦率而又委婉的《辭齊書》,準備第二天呈給齊威王。
萬章匆匆走進,很是興奮,“稟報夫子,齊王已經到了大門之外!”
“噢?何人同行?”
“齊王單車,無人同行。”
孟子怦然心動,“開啟中門,迎候齊王。”
當孟子迎出大門的時候,齊威王已經下車向門口走來。孟子深深一躬,齊威王便拱手笑道:“久未拜望夫子,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來討教。”孟子笑道:“孟軻何德何能,敢勞齊王造訪?請。”說著便並行陪著齊威王來到正廳。孟子的弟子們都很興奮,肅然在庭院站成兩排,聆聽老師與齊王的對話。公孫丑恭敬上茶,侍立一旁。萬章則在木屏風後準備錄寫夫子言論。
“夫子啊,我軍雖大勝魏國,救了趙國,然本王卻遇到了難題。趙國對齊國竟很淡漠,不結盟,不稱臣。燕國呢,一反常態,敵視齊國,挑釁邊境。楚國原先極力求我結盟伐秦,現下卻突然背盟,倒向了戰敗的魏國。請夫子教我,此三國何以如此?齊國當如何應對?”齊威王很困惑,也很認真。
孟子卻微微一笑,“邦交詭道,小伎也,孟軻一無所知。”
“詭道小伎?依夫子看來,何為正道大計?”齊威王驚訝了。
“正道者,邦國法度也。大計者,庶民安樂也。”
“然則,夫子不操小伎,何以治國安邦?”齊威王語氣中顯然有些惋惜。
孟子卻異常平淡,“大道不舉,詭道何益?徒謀詭道小伎,非立國圖王之道也。”
齊威王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一時竟是無話。孟子從大袖中拿出一卷竹簡雙手捧上,“齊王,這是孟軻的《辭齊書》。多謝齊王對孟軻的優厚相待。”
“如何?夫子要離開齊國?卻是為何?”
“孟軻家有老母,待得侍奉老母入土,孟軻也許可再來齊國。”
齊威王默然良久,“夫子至孝,何能強留?”深重的嘆息一聲,似不勝惋惜。
孟子不再多說,向來談笑揮灑的齊威王似乎也無話可說。孟子恭敬莊重的將齊威王送到大門外,齊威王慨然拱手道:“夫子,三日後,本王為你長亭餞行。”
那天晚上,弟子們都有些落寞之感,齊國和稷下學宮剛剛激起了他們心中的豪情大志,卻突然要走,一時間不禁迷惘失落,圍在孟子周圍默默相向。
“爾等鬱郁無言,莫非怨為師離開齊國?”孟子微笑。
公孫丑拱手道:“弟子以為,夫子當敬重齊王愛賢之心,倉促離去,似有唐突。”
孟子依然是淡淡的微笑,“遊歷於諸侯則藐之,莫將其巍巍然置於心目。我儒家秉承大道,當此頹廢之世,當為王者師,不可為王者器。為王者器,必行詭道小伎,其身必為芻狗。為王者師,必行正道大計,其身不朽。方今齊國,芻狗橫行,大道湮滅,豈可蠅營狗苟,與之比肩爭冠?”
滿廳寂然,一股肅穆悲壯的殉道之氣,在弟子們心中油然生出。
三天後,齊威王率領群臣諸子,在臨淄城外的郊迎長亭為孟子隆重餞行。氣氛似乎比迎接孟子時還要熱烈。孟子在長亭外下車後,立即被大臣和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圍了起來,關切的問候,熱烈的挽留,殷勤的撫慰,衷心的頌揚,熙熙攘攘的圍著孟子纏繞飛揚。孟子依舊是一副永遠不變的沉靜微笑,拱手環視,便將所有的熱烈都照拂了一遍。
“百官諸子入席——!”司禮大臣一聲高宣,才結束了熙熙攘攘的讚頌和關照。
齊威王在祥和的樂聲中拉起孟子的手,並肩走進大石亭,其他百官諸子都在亭外一圈帳篷下的長案前落座。樂聲終止,齊威王高聲道:“孟夫子至孝大賢,乃天下楷模。今日為孟夫子餞行,來日願孟夫子早日回齊!”
“願孟夫子早日回齊——!”一片呼應,也是特別的熱烈。
孟子在齊威王身邊拱手笑道:“多謝齊王君臣盛情,孟軻永誌不忘。”
齊威王舉爵,“來,為孟夫子高堂康健,幹!”
“孟夫子高堂康健——!幹——!”
孟子抱爵環拱,一飲而盡,表示了向齊王君臣的深深謝意。
剛剛入座,上將軍田忌從緊挨石亭的帳篷下站起,拱手道:“夫子今日要走,田忌有一事不能自解,尚請夫子賜教。”
孟子笑答:“不敢言教,但盡所能。”
田忌恭謹道:“楚國獻來一劍,百官諸子無人能識。素聞儒家辯物治學,博大淵深,當初孔夫子就曾為列國解過不知幾多疑難之物,是以敢請夫子辨識此劍,為天下解惑。”
齊威王拱手道:“多勞夫子了。”
“請一觀楚劍。”孟子竟絲毫沒有推辭。
田忌一招手,內侍用大盤託著一支古劍呈到孟子面前。盤中古劍約有二尺許長,青銅劍鞘上古紋斑駁,有金石古器的神韻。孟子拿過古劍,左手一掂,右手一按劍扣,但聞一陣清越振音隱隱而起,青光乍閃,古劍竟滑出劍鞘一尺許!隨著劍身完全抽出劍鞘,一道清冷的光芒在亭中閃爍不定。亭外遙觀,竟恍若一面銅鏡的反光!群臣諸子不由一陣驚歎。孟子端詳劍鋒有許,又以手指輕彈劍身,青揚的金聲竟嗡嗡繞樑。孟子又用一方白絲巾細細的拭抹了一遍劍身,若有所思的將古劍放回大盤。全場不禁屏息。
“此劍乃魚腸劍,確係古劍神品。”孟子肯定的回答。
齊威王:“煩請夫子詳加拆解。”
孟子從容道:“要說劍器,須說源流。鑄劍術源於黃帝時之蚩尤部族。蚩尤以天賜銅料鑄劍三千,曾屢敗黃帝大軍。相傳蚩尤部族所鑄最有名的劍,是彎月形的‘蚩尤天月劍’,惜乎此劍湮滅後世,渺渺難尋。三千多年後,吳越大山中有神工巧匠歐冶子,善以鐵料輔以銅、金鑄劍,遂使鑄劍術成為一門極深的學問。春秋時又有吳國神工干將、楚國神工風胡子,兩門派比肩而立,鑄劍術此時達於登峰造極。此三人先後為天下鑄成十口名劍,每一口均是稀世珍寶,兵中神品。”
田忌驚訝了,“田忌愧為大將,只知二三,敢問十劍之名?”
“何謂十劍?一曰干將,二曰莫邪,三曰龍淵,四曰太阿,五曰工布,六曰湛盧,七曰純鈞,八曰勝邪,九曰魚腸,十曰巨闕。其中後五劍分為大三、小二,稱大刑三、小刑二。即湛盧、純鈞、勝邪,均為長劍。魚腸、巨闕,則為短劍。前五劍為雌雄、三名神劍。干將、莫邪為雌雄劍。泰阿、龍淵、工布為三名劍。此謂十劍之名。”孟子不禁說得有些神往。
“十劍落於何處?夫子可知?”齊威王大感興趣。
“十劍出,天下為之爭城奪地,到手則密不示人,是以十劍下落均難確定。越國曾有著名相劍師薛燭,為酷愛劍器的越王勾踐相過五口名劍,即大刑三小刑二。可知五劍曾一時落於越國。干將莫邪百餘年來未聞出世。其餘各劍,也是偶有所聞,倏忽不知其所。”
“楚國特使私下說,這口劍是干將。”田忌脫口而出。
“非也。”孟子搖搖頭笑道,“此劍斷非干將,有三不是。其一,劍形不是。干將為雄劍,英挺雄長,當有三尺左右。此劍短而稍寬,不足二尺,乃小刑之象。其二,劍鋒不是。干將莫邪者,乃夫婦合煉而得名之雌雄劍。妻子莫邪投身入爐,而使鐵汁大出。劍成後,雄劍劍鋒有紋絡斑痕,那是雌劍血淚灑於雄劍所致。眼前古劍雖有紋絡,然卻在劍身,不在劍鋒,且通體有紋,故非干將也。其三,劍音不是。劍為百兵之神。舉凡名劍,皆有靈性神韻,遇大奸大惡,則鳴於鞘中;劍鳴通於琴鳴,一旦出鞘,則先聲奪人。干將莫邪之振音,不同於任何名劍;匣中警示之鳴,宛如寒風過林,悲鳴低嘯;劍身出鞘,則鏘鏘然若蕭蕭馬鳴;若指彈劍身,則其振音低沉悠長,宛若長夜悲悽。而眼前古劍,則振音清越,餘音明朗繞樑,與干將大異。”
“夫子認定此劍為魚腸,可有來歷?”鄒衍忍不住高聲問。
孟子再度抽出古劍,“此劍,形制短小,為其一。振音清越,為其二。但根本之點,尚在劍身紋絡。名劍除干將莫邪有血淚斑外,其餘八劍均有不同紋絡,且皆在劍身。龍淵紋絡如高山臨淵,泰阿紋絡如流水微瀾,工布紋絡則如大河巨浪。諸公請看,眼前古劍之紋絡屈襞蟠曲,酷似魚腸,此劍魚腸之名,正根據紋絡之形而來。是以孟軻斷定此劍為魚腸古劍。春秋時專諸刺僚,所用之劍即此劍。專諸藏之蒸魚腹中,魚上酒案,此劍竟破腹而立,竟使專諸飛劍殺吳王僚,推出了吳王闔閭,成就一段功業矣。”
年輕的荀況霍然起身,高聲道:“天下皆說儒家只通禮樂,怎知孟夫子對劍道如此精深?佩服之至!”
眾臣齊聲附和,“孟夫子博大淵深,佩服之至!”
孟子對這個年輕的荀況本來就反感,加之眾人對他附和,心中更覺膩歪,不由高聲道:“儒家教人,文武並進,六藝皆精,何來只通禮樂之事?”
石亭外的孫臏遙遙拱手做禮,“曾聞孟夫子射技超人,敢請夫子一展風采。”
眾人知道孫臏久在魏國,而孟子也在魏國有年,孫臏的話斷無差錯,不由齊聲附和,“願睹夫子射技——!”
齊威王卻是大有疑慮,孟夫子雖為大師,畢竟一介書生,如何便能精通箭術?他猛然警覺,是否有人要給孟子難堪?心念一閃,他對孟子笑道:“夫子高才,何在乎鼓勇小技,莫與爾等當真便了。”
孟子本當婉辭,不想聽到齊威王的“小技”二字,卻猛然想起自己對齊威王講的“小伎”一辭。當世之人,無不對具有實用價值的學問技能推崇備至,獨孟子公然稱實用學問為“小伎”,致使天下以為儒家對實用技能與學問一竅不通,常常報以輕蔑的嘲笑,常常也在一些場合公開詆譭儒家。方才孟子已經覺察到,辨認魚腸劍給齊國君臣帶來了震動,此刻他猛然想到,應當真實顯示儒家的全貌,改變天下對儒家的偏見!心念及此,孟子霍然起身,“齊王並諸位大人,孟軻今日獻醜了。”寬大的布袍一撩,便走出亭外,場中頓時一片歡呼。
郊迎長亭外本是專停車馬的空場,田忌立即指揮兵士將車馬轉移,讓出一條寬闊的箭道,樹起一座高大的箭靶。齊國群臣諸子一齊興奮的夾道而立,護衛軍兵也站在高處觀看,整個箭道被密匝匝包圍了起來。齊威王則站在亭外高出人群許多的王車上,饒有興致而又不無擔心的觀看這場文人彎弓。
孟子來到人群夾道之中,向前一瞄,笑道:“上將軍,如此能叫射技麼?換最小箭靶,擺到一百八十步。”
全場驚訝得鴉雀無聲。誰都知道,給孟子擺的箭靶是射箭初學者用的大靶,比真人還要高大,而且只擺了六十多步遠。儘管如此,能射中三箭,對於孟子這樣的學問泰斗,就已經是非常非常的罕見了。稷下學宮研修實用學問的諸子,又有幾個能射箭、擊劍、駕車?所以一聞孟子要求最小靶,而且要一百八十步,所有人都不禁驚訝失色。要知道,最小靶、一百八十步,那是軍中神射都極少使用的,尋常被稱為神射者也不過“百步穿楊”。一百八十步,意味著射手必須具有開二十石強弓的力量,必須有久經訓練的極好的目力,這樣的射手,在幾十萬大軍中也是寥寥無幾的!齊軍長於技擊,對神射箭術極為推崇,自然是人人知道其中難度,一時間竟是難以相信,卻又不敢言聲,全場靜得空山幽谷一般。
田忌稍有沉吟,斷然命令,“延長箭道!換神靶!”命令一下,官兵人群自動的譁然後撤,箭道驟然開闊,遠處的小小箭靶,就象獵場上的一隻兔子般隱隱約約。
一名軍吏捧上一張長弓、三支鐵箭。孟子掂了掂,笑道:“請用王弓兵矢。”
軍吏困惑:“此乃軍中最好弓箭,小吏未嘗聞王弓兵矢。”
孟子大是嘆息,“齊為大國,兵械卻如此貧乏,何以強兵?弓有八種,箭有十二類。王弓力強,遠射戰車與皮革。兵矢以精鐵為簇,長羽為尾,遠端射殺芳不致飄飛。如此利器,豈能無備?”孟子本是不世而出的教育大師,凡事皆能說得透徹簡明且誨人不倦。此時一番評點,就是軍中將士竟也聞所未聞,一時人人乍舌,對孟子肅然起敬。
齊威王高聲道:“夫子,請用本王弓箭!”說著便摘下王車上的長弓與箭壺。
田忌上前接過,恭敬捧給孟子。孟子向齊威王遙遙拱手做謝,然後接過弓箭一掂,“此弓乃唐弓,此箭乃殺矢。唐弓力道厚重,宜於射深。殺矢杆重簇銳,遠射穩健,亦算良弓名矢了。上將軍,戰陣攻殺,僅王者有利器,可是無用哪。”
田忌深深一躬,“謹遵教誨。齊軍當重新改制軍器,配置全軍。”
孟子不再多說,脫去寬大布袍,露出緊身白布衫褲,兩鬢白髮襯出溝壑縱橫的古銅色面孔,顯出一種天命之年飽經風霜憂患的威武穩健。他背起箭壺,執弓試拉,似乎覺得弓箭尚算差強人意,便搭上長箭,緩緩開弓。那強勁的唐弓倏忽間滿月般張開,孟子雙腿前蹬後弓,紋絲不動的引弓佇立,瞄一眼已經很少見他射箭的弟子,殷殷叮囑:“射藝之本,在於力神合一,常引而不發,直練至視靶中鵠心其大如盤、其近在鼻,方可引弓滿射。”
話音剛落,嗖——!嗖——!嗖——!三箭連發。長箭帶著尖利的嘯聲,飛向隱隱約約的兔子般的小小箭靶,穿透了靶心。最後一箭穿過靶心時,隱約可見的小木靶竟轟然倒地,激打起一陣塵土!
全場驚愕有頃,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與歡呼聲。齊國軍兵歡呼雀躍,齊聲大喊:“請孟夫子為齊軍教習——!”
孟子穿好長袍,神靜氣閒的向官員軍兵微笑拱手。齊威王已經興奮的下了車,向孟子一躬到底,“夫子藝業驚人,卻何其深藏不露也?夫子請進亭入座,田因齊有話。”
孟子進入石亭落座,朝臣諸子也都復歸原位,凝神傾聽齊王要說出什麼。
齊威王鄭重拱手道:“夫子深藏藝業之學,田因齊深為感慨。今鄭重相求,若夫子放棄仁政禮治之道,即在我齊國任丞相之職,統攝國政,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田忌慨然道:“孟夫子為齊國丞相,正當其所。”田忌與騶忌不和,立即響應。
騶忌也立即道:“我王以孟夫子為相,上順天心,下應民意。”他對孟子這種人的秉性甚為了解,竟是泰然自若。
倒是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大為惶恐,轟轟嗡嗡的各抒己見議論起來。
孟子喟然一嘆,“孟軻之不能放棄仁政禮治,正若齊王之不能放棄王霸法治。道不同,不相為謀。孟軻寧不任丞相,亦當固守孔夫子的為政大道。”
荀況站起高聲道:“夫子之道,崇高美好,然卻遠離當今時世,實則以良善之心倒行逆施。若以此道為政,殃及萬民。荀況願夫子永遠治學,莫為卿相!”
慎到也拱手高聲道:“夫子若能象我法家衛鞅那般,使弱國強大,儒家方有再生之根基。空言復辟井田,猶如水上浮萍,何以為政治國?”
孟子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秦國變法,實乃苛政之變。苛政猛於虎,必不長久矣。我儒家追求大同之境,為萬世立極,雖明知不可而為之,無怨無悔。為給冷酷的人世儲存一縷良知,儒家子弟寧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而絕無苟且。”說罷他緩緩起立,走出石亭,來到筵席帳篷中間的大紅地氈上,從田忌手中拿過一口長劍。眾人不禁大為驚愕。
“齊王並諸位大人,請聽孟軻一曲,以為分別大禮。”說罷,孟子踏步舞劍,大袖飄飄,劍光搖搖,俄而長歌,歌聲中充滿了一種悲壯幻滅:
禮崩樂壞兮瓦釜雷鳴
高岸為谷兮深谷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鴻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夢
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弟子們人人肅穆,低沉蒼涼的和唱著,“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歌聲反覆,化成天地間悠遠的回聲。在那個風雷激盪鐵血競爭的時代,儒家以深刻的智慧、高遠的理想與不合時宜的復古主張,被天下大勢逼上了祭壇,做了犧牲。兩百多年後,儒家又以特有的禮教功能被推上“獨尊”的學霸地位,扼殺了一切具有蓬勃生機的主流學派,最終,自己也在悠悠歲月中僵化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