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見過夜晚天與海相接,靜與動的完美結合;你可曾見過海島風和雨交雜,有和無的真實交融。在這片海島之上,有著世間絕美的景觀,也有世間不曾有的殺戮。
是夜,樹影與月光參差,星星點點透過的光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知道,在這座島,現在,一片樹葉,一個倒影,一塊石子都不屬於我。我從暗格回到寢宮,又散步似的走向馬廄,腳步時快時慢,路也不是直通的,而布諾,從卡索利處,提著自己的所謂行李,按照事先討論好的僻靜小路上走著。
這個時候,一分一秒都是一條性命的隕落,卡索利說。
在這條十字路口處,幾棵大樹遮蔽的毫無視線可言,而這裡,卡索利說,今夜,瑟禮菲定會派人暗殺布諾。
布諾孤自行走著,而我遇見他後便悄然隨他走著,是的,我沒有聽從卡索利的意見,我在暗處靜靜的陪著他,我不可以再將我唯一的兄弟和可信任的人置於危險之中而我什麼都不做,就像那年那夢,那個保姆姐姐。
樹影在風聲中簌簌而動,偶爾有泛黃的樹葉墜落在樹根處,又被風吹走。布諾快步走著,一閃而過的身影欲逼愈近。
我知道,真正的夜晚,開始了。
天空中漁網密佈而散落,漁網之中夾雜著各式各類的兵器,我暗叫心驚,這縱是身手再矯健,恐怕在這天羅地網之中也難逃生天。
布諾抬頭望著,迅速退後了幾步,轉身緊接著將身上捆著的被褥蒙在自己的身上,在陣陣的漁網中漸漸消失了動作。樹影深處,跳出了幾個蒙面的壯漢,身手凌厲,怕也是瑟禮菲最為看中的親信。幾個蒙面殺手警惕的向前走著,看著地上的大片殷紅,終於放下心來俯身將漁網扯開。就是俯身的那一刻,是他們注意力都在布諾身上,無暇關注身旁的時候,我趁著這個機會猛地衝出,接連放倒了離我最近的幾個殺手,布諾聞聲,用匕首將被褥連帶漁網從內部撕裂,在出其不意之中解決的他們。
事畢,我喘著粗氣,雙手支在膝蓋上。我以為布諾死了,是的,那種情形下,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毫髮無傷,所以我拼盡了全力,只為報仇,替我最好的兄弟報仇。
布諾走上前來,淡淡的看著我,嗓子裡爆發出強壓著的怒火,“你為什麼來?”
我抬起頭,對著他,流著淚,我問他:“你死了,我怎麼辦?”
布諾顯然的一滯,走到我的身旁,蹲下身子,溫柔的整理著我皺亂的著裝,語氣一字一頓,“傻子,有義父和你在,我怎麼會死!”
原來,那件被褥也算是稀世的寶物,叫做科奇諾布蘭克爾,是用深海里一種極珍貴的魚皮而成,外部柔軟刀槍不入,內部堅硬卻異常脆弱,無礙呼吸,是卡索利機緣得到的。
我慶幸,卡索利肯用這樣的寶貝於布諾,但從此,這件名叫科奇諾布蘭克爾的寶物便消失在這世界上了。
赤紅色的月光籠罩著這方土地,每每這個時候,海島上的所有人都會在睡夢中醒來,不約而同地敬告天地,保佑福澤。
我與布諾,一前一後,莊嚴的走上那塊最高的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利的石頭,瑟禮菲與布諾並肩站在我的腳下,瑟禮菲在一瞬間的驚訝後不著聲色的回覆平常,我望向那片亙古潮起潮落的世界,月光,這月光,怎麼那麼妖冶,和這方遠離塵世喧囂的海島一樣,美的不切實際,卻也罪惡的無法想象。
因為這月亮,開始了一場盛大的典禮,無數的咿呀聲穿破蒼穹,只為上蒼可以聽到這裡人民的期盼。
翌日,瑟禮菲召開了議政大會,當我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屬於我的雕花黑紋桃木椅,瑟禮菲第一次跪著敬告於我,“我最偉大的首領,昨夜一輪紅月,乃吉祥福澤之兆,我深夜連忙向巫師討教,巫師經嚴密的占卜後有幸諦聽天命,我尊敬的首領,你有佳人之喜啊!”
我的心陡然一顫,竟漏跳了一拍,我知道,這些話都將成為阻礙我成為真正的繼承者的不可破除的魔咒。我不著痕跡微笑問著:“此乃大喜,殊不知是哪家姑娘是我的良配?我也好登門求娶。”我知道,不論是誰,都是瑟禮菲的親信,只是我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他的女兒!
在臺下的歡呼聲和跪拜中,我一步一顫走下了臺,跨出殿門的一剎,我聽到了自己嗓子迸發出沙啞的聲音,“著今夜大婚!”
那些歡呼更勝,可我知道,所有的祝福和尖叫都不屬於我。
我自顧朝前走著,布諾跟在我的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我竟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勇氣,做了這個決定,今後,我竟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我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寢宮裡,所有的光線都被我阻隔在房子外,一切的希望一切的意義都隨著時間灰飛煙滅,一切的苦痛一切的罪惡都要我自己來揹負,只因為我身上流著第一任首領的血,只因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卡索利嘴裡的宿命。
多久後,究竟有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聽到暗格裡的聲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把暗格門開啟的,我只知道,卡索利來了,這個號稱島上最聰明的智者來了,他勸我,接受吧!命運已不可更改!
我點頭,我的所有思想力氣被一次抽盡,我沒有任何掙扎和轉圜的餘地,只有接受,只剩接受,我別無選擇。可我,必須打起精神,路是自己選的,如論如何都要走完。
直到門外響起侍者的聲音,卡索利才慌忙地離開。
我孱弱的問著何事,侍者回答說佈置房間。我說叫布諾來吧,讓他來佈置我的新房。侍者應了,我聽得出他們的愉快,卻不知,他們是為我高興,還是為他們的主人開懷。
布諾並沒有敲門,他知道敲門也不會有人應他,他走進屋子,手裡捧著婚服,輕輕放在門口處,他怕我撕爛它。他跪在我的身前,一言不發,就這樣陪著我,淡藍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無力和安慰,就這樣,又是一炷香。
我無法再這樣下去,對於布諾,我知道,如果我沒有動作,他會一直陪著我,哪怕就像這樣成了一座雕像。我緩緩地站起身,極力壓制自己的眩暈感,有氣無力的說到:“把窗子上的木板都除了吧!”然後我並未理會布諾,揪起婚服走出門外。
陽光刺眼,我與這世界格格不入。
很快,傍晚隨著最後一抹晚霞的失落悄然而至,這一次,竟連黃昏都如此短暫。
整座島上的紅色鋪天蓋地,可我的心卻慢慢變得與那塊最高的石頭一般墨黑。我甚至都不清楚,這場婚宴是如何開始,又如何結束。我看著整座島上為我而慶祝的島民,他們的無辜是對我最大的安慰,至少他們是真心為我慶賀。
我半醉半醒間,推門而入,其實我極力想讓自己喝醉,可總是在快要醉倒時變得清醒開來,這一晚並不曾看到布諾,我想他也不忍心看到滿臉堆笑迎接虛情假意的祝福而自己本身並不快樂的我。我與新娘瑟·梅麗爾交杯飲盡,彼此裝作相敬如賓,然後昏昏睡去。
夜半初涼,我被人從昏厥中推醒,是布諾,他食指貼上嘴脣朝我做了個止聲的動作,然後眼神一挑,朝我笑著。我順著他的目光,發現梅麗爾昏睡在了桌子旁,這一夜,註定什麼都不會發生。
我與他悄聲出了新房,門口是昏醉的侍衛,月色皎潔,微風正好,心靈被大海洗淨。布諾帶著我來到了海邊,海邊是一艘小船在海面上湧動,上下起伏,如命運,如我的命運。
我指著這艘小船,望向布諾:“這是做什麼?”
布諾笑著對我說:“流浪!”
我一愣,笑了。
我們是海的兒女,我們投入海的懷抱,我們用盡我們一生的力氣為海而戰。此時此刻,一葉小舟,兩個風華正茂的男子,在無數的星子之中,逃離塵世。可是,哪裡可以擺脫命運的枷鎖,哪裡不是一個社會,哪裡不是江湖,哪裡是我的容身之所。
布諾,你可知道,這個夜晚,是我這一生最懷戀的時光。縱使以後,風雲突變,我依舊明白,我的身後,有一艘能夠載我離開的船,我不曾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