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四隻夜貓子還守在桌邊喝茶吃零嘴。
珠鸞決定了往後的歸處,也看出笑歌對花月她們並無惡意。心定了,以往的活潑勁兒便又回來了。給她剝著瓜子,還不時瞅瞅隔間那邊,“小姐,花月姐臉上的傷真的沒事嗎?”
“說了不會有事啦。你看我像是下手沒輕重的人麼?不過是割破了點皮而已,就是不塗藥,過個兩三天也會好。”
可不!她要是想取人性命,哪用親自動手?柯戈博聳聳眉頭。
“花月姐好像真的嚇慘了……小姐方才裝的可太像了,連我都被您給嚇到了,還當您真的生氣到要毀了花月姐的臉呢。”
那是!這世上能不被她的演技嚇到的,十個有九個半都是死人了。紫因皺皺鼻子。
“小姐,您真不生我們的氣?要.是地契上落的是真名,您這會兒……”珠鸞不知不覺又兜回前事上去,縱然笑歌已明確表示過不再追究,她心底終是還有些不安。
偷覷眼咬著瓜子米又往嘴裡塞.冬瓜糖的少女,她低下頭把瓜子皮當了麻花扭,“其實、其實我想過跟您講清楚的,卻一直沒找著機會。就出事那天早上塞了個紙條在您的枕頭芯裡,還忘了讓劉大哥跟您說一聲……若是您真的有個什麼,我、我……”
“說了過去的就別提了嘛!真要.扯起來,哪扯得清楚?我還懷疑過是你把我給賣了的呢!”笑歌強忍不耐,指指面前空了的小碟,“快剝快剝,你有那閒情糾纏那事,還不如多給我剝點瓜子!”
珠鸞縮縮脖子,果然加快了速度。但有不安就有好.奇,憋了半天又小聲問道,“可是,為什麼非要把他們塞進櫃子裡呢?又黑又擠又不透氣……”
“就是擠才好,不擠我還不把他們往裡塞呢。”笑歌嘻.嘻一笑,神祕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就他倆那性子,要是丟著不管,都不知何年何月我才有乾女兒抱。”
“哦哦!原來小姐是打算……”珠鸞眼睛一亮,看她擺手,.急忙捂住嘴。
不一會兒她又.禁不住低笑道,“小姐真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給您說啊,他們倆這一路上雖然老吵架,可花月姐那眼睛啊,總跟著小白轉。小白也是,只要一看不見花月姐就問我她去哪兒了。有次我忍不住說了一句其實他們挺般配的,他倆還跟我急眼了,叫我別瞎說八道呢!”
“所以說嘛,對付非常之人,一定要用非常手段。”笑歌聽得直樂,指指隔間的門,輕道,“孤男寡女共處一櫃,乾柴烈火……嘿嘿,天時地利人和,我還不就不信我湊不出一對兒鴛鴦來!”
珠鸞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柯姑娘和侍郎大人以前鬧得水火不容的,您還不是照樣把他們給送做堆了……我信您,這回鐵定也能成!”
那件事果然也是她的手筆……柯戈博和紫因望天興嘆。因著好奇笑歌如何能叫古板的青穹笑納脾氣暴躁的柯語靜,柯戈博還是捺不住要去問珠鸞那其中的奧祕。
珠鸞顯然已經成為笑歌的鐵桿粉絲,一提到她的“豐功偉績”就滿臉放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劉老三從小陸那兒得來的小道訊息加油添醋說得狗血聳動、活靈活現,材料詳實到幾乎足夠書寫一本《西六扛把子與禮部侍郎不得不說的口水情事》。
“我妹真單純……”柯戈博淚了。居然相信混著口水的薑湯會引發高燒……真的有夠單蠢!
“確實……”紫因陪淚。說不定到現在,可憐的柯語靜還在為那件事感到內疚吧。
“天公疼憨人嘛!單純也有單純的福氣!”
笑歌笑眯眯地拍拍柯戈博的肩膀,“青家家底豐厚,本家只有青嫣和青穹兩個,難免遭人覬覦。一旦西六成了他們的保護傘,那些老頭子想爭也得先掂掂自己的份量夠不夠。相對的,有了青家這個後盾,西六就等於鍍了層金。且不說再不會有人敢看不起西六的人,西六在陽鶴的幾個鋪子和辦事處,信譽和安全也都有保障。最重要是……”
她一瞥豎直了耳朵的三隻,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青穹那人雖然長得比較招蜂引蝶,性子卻比老夫子還老夫子。小靜嫁過去,我們也不用擔心日後她會為著相公三妻四妾、拿打老婆當消遣之類的破事跑回來哭訴,多好多省心!”
是夠省心的。柯語靜不弄三夫四侍,把打相公當樂子,青穹就該謝天謝地了……這樣看來,她大概一早就打算好了吧?
一計不成再接再勵,不管柯語靜和青穹多能折騰,最終也是殊途同歸,逃不出這位“月老”的手掌心……
三隻看著得意洋洋的笑歌,不約而同地為青穹默哀三秒鐘。
“說實話……”笑歌不知為何嘆了口氣,說了半句就戛然而止。
她托腮望了屋頂好一會兒,似乎終於下了決心,坐正身子望著她們,一本正經地說道,“說實話,雖然不太厚道,可我真的很想進去聽壁腳。”
“噗通”一聲,三隻整齊劃一地摔到桌下去。不知是誰的腳,還翹在半空裡抖個不停。
“老大,求你以後別再拿那種認真的表情說這樣的話……”柯戈博扶著桌子爬起來,嘴角還止不住地**。
“看來我的鎮定功夫還不到家……”紫因艱難地回到座位上,痛苦地面對事實。
看似適應力最差的珠鸞最後一個起身,拍拍灰,轉身握住笑歌的手,淚光閃閃,像找到了親人:“其實,小姐,我也很想聽!”
這一回,那兩個男人再也沒力氣爬起來了。
……
“小姐,他們好像還沒醒。”
“奇怪,難道柯戈博下手太重了?要不開啟看看好了!”
“別啊,小姐。萬一我們來不及關上,他們就醒了,不是會很麻煩?”
“也是。那我們出去再等會兒。”
……
柯戈博和紫因打定主意不參與這等八卦事情,一個抱劍守在大門那兒做忠犬,另一個消滅完整包紅薯幹,趴在桌上裝死。
看見聽壁腳未果的兩隻躡手躡腳出門來,兩個都不禁精神一振。不參與行動,並不代表血液中沒有八卦因子,“偶爾”聽一聽也算不得丟臉。
“如何?燒起來了嗎?”柯戈博搶先開口,難掩興奮。
正所謂天雷勾地火,烈火遇乾柴,頂好一次搞定,絕了後患。當然,就算只是卿卿我我,能給她點觸動也好。不然,要等這女人自己覺悟,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你想得美,連個火星都還沒冒呢!”笑歌沒好氣地塞顆雪花應子(李子幹)進嘴,“實在不行,一會兒丟點九曲香進去,我都不信了!”
柯戈博被口水嗆到,面紅耳赤一頓猛咳。紫因好奇地眨眼,“九曲香?這名字好奇怪,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歡喜散的別名,聞過之後可助合歡之興。”珠鸞答的很自然,還不以為然地瞥眼柯戈博,“姑娘們接客的時候常使這個。”
紫因一怔,旋即紅暈便一路鋪陳到耳根。他生怕再引出她兩個的驚人之語,深深埋下頭去,開始扮隱形人。
“不過,小姐,九曲香對花月姐怕是不管用。你身上有玉人香不?用那個應該穩妥些。”
“不知道哦,還是你來幫我看看吧——我剛在夜市那塊兒撿了個袋子,裡頭一堆雜七雜八的玩意,我就認出九曲香一種來。”
撿?是偷的吧偷的!柯戈博和紫因都暗暗腹誹。聽見令人臉紅的話題再度開始,低頭的低頭,裝死的裝死。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無視那兩個正若無其事地討論各類銷魂迷香效用的強悍妞。
好在這樣的討論並未持續多久,笑歌便提出了疑問,“珠鸞啊,效果太強也不好吧。花月姐是女的,倒還沒什麼。可讓小白憋一晚上,萬一憋出病來怎麼辦?”
“也是哦,手腳還綁著呢……”珠鸞陷入了沉思。
笑歌撓撓頭,瞥見手上的銀環,登時眼睛一亮,“要不還是扔點曼陀羅粉算了,反正我不常使手環。再說有我的兩個相公在,應該也沒我lou臉的機會。”
她的兩個相公……那就是說,不分厚薄,一視同仁?
紫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幾個字,笑意慢慢爬上嘴角,忍不住得意地一瞟柯戈博。柯戈博氣哼哼地衝他虛晃一下拳頭,卻也沒有出聲反駁。
他兩個的小動作壓根就沒人注意到。因為珠鸞瞪得眼睛溜圓,正連珠炮也似地發問,“小姐啥時候成的親?您不是在我們動手之前就已經離開陽鶴了嗎?難道初二又回去過了?姑爺在哪兒?莫非就是這兩位?”
其實珠鸞不認識他兩個情有可原——柯戈博在瑞雲街出現頻繁的時候,恰是玉滿堂準備行動之際。她被遣去城外一個點盯梢,數日未歸,竟是連柯戈博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而紫因醉酒得笑歌相救那日,又正逢珠鸞出街採購未回。之後他一直匿於暗處監視,直到離開陽鶴也未同她打過照面。
是以此刻她一聽笑歌突然多了兩個相公,立馬把屋裡這兩男人上下來回掃了不知多少趟。
笑歌倒是很坦然,指指柯戈博,笑嘻嘻地道,“那個小靜的哥哥,跟我定了初二成親的就是他,從我三歲起一直陪著我,拜不拜堂其實都沒差。”
嘖,眼睛好細!看起來有點賊眉鼠眼不大正派,跟他妹妹簡直沒法比……不過,六姑娘長得也不如花月姐好,這男人配她也算湊合吧。
嘀咕歸嘀咕,珠鸞還是乖覺地過去福了一福,“珠鸞給大姑爺請安。”
這稱呼很是讓人舒服,可柯戈博心曠神怡不到兩秒,忽想起那個妖怪大相公,頭皮一乍,只得乾咳一聲,訕訕道,“不,你弄錯了,大姑爺另有其人……”
哈?珠鸞一愣,望望那個半面鬼臉衝這邊的少年,勉強擠出點笑來,快步過去又是一福,“珠鸞有眼無珠,還請大姑爺見諒。”
“不是不是!他是小三,哪是什麼大姑爺!”
紫因還沒樂夠,柯戈博已不給面子地叫起來,“他是我們當中最晚進門的!”
於是,大家都尷尬了。
珠鸞僵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悄不吱聲地慢慢蹭回笑歌那邊,又哀怨地偷瞟她一眼。歸根結底,還是因著她沒把話說清楚,才鬧出這麼個不怎麼讓人愉快的笑話。
笑歌忙打哈哈,“對哦,原來我已經有三個相公了,真是不得了,都夠一桌馬吊了……”
笑了兩聲沒人配合,她悻悻地閉上了嘴。不是沒看見紫因探詢的目光,但離弦的身份,是她和柯戈博之間的祕密。太過匪夷所思,他們能接受,未必別人就能接受。
柯戈博也是這個意思。身為古怪契約的當事人,他更是不想將此事道與他人知。低了頭,掩飾著蕩上眼底的不安,摸出塊軟鹿皮,小心地擦拭著銀鉤。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空氣如冷卻的牛油般漸漸凝固。呼嘯的夜風撞擊著緊閉的窗戶,刺耳之極,令人無由心慌。
紫因的視線在柯戈博和笑歌之間來回遊移,這兩人正共同保守著同一個祕密的那種感覺讓他很是不快。疑惑著、猜測著,話到嘴邊卻化作聲幽幽的嘆息,“不早了,都歇下吧。”
終於有人出來救場,笑歌不禁感動得眼淚汪汪。她慌不迭起身拉了珠鸞就要往裡走,沒兩步又停下來,“不對啊,那兩個要是知道屋裡有人,我們不是白忙活了?”
珠鸞倒也乖覺,忙把前事丟下,附和道,“是呀,我方才似乎聽見裡頭有響動,怕是他們已經醒了。”
“那……反正明天在車上也可以睡,今晚就破例熬次夜吧。”笑歌又復坐下,笑著拍拍珠鸞的手,“珠鸞,吃得消不?若是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同我說說那件事?我很想知道你們是怎麼進去那地方的。”
回憶縱然會帶來痛苦,但實在有必要弄清楚到底是哪裡的守備出了問題。
把錯綜複雜的下水道同皇陵的底下坑道連線,起源於她的突發奇想。最初只是為了陪葬的財物——要幫紅少亭撐足皇上的面子實在花費不小。紅氏林業集團雖然賺得多,底下的人也要吃飯的不是?
一塊“如朕親臨”的金牌可保平安不假,但憑著這個就把別人的血汗錢全拿來填無底洞,她還沒那麼傻。
與其讓金山銀山陪著都不知投胎轉世去了哪裡的帝王們積灰,倒不如物盡其用,替她也減減壓——終歸是他們的子孫,而且把錢花掉的又不是她。天塌下來,有紅少亭頂著,也輪不到她。
話說隱莊的人在打地道的時候發現不少先代工匠備下的逃跑小路,便給她送來份獨一無二的皇陵地下佈局圖。
她瞅著那天井隱蔽又寬敞,覺著浪費了不好,反正銷贓用的地下市場也沒選好地方,跟惜夕一合計,索性就把那兒給佔了。
畢竟是皇家墓地,基礎在那裡,機關也是現成的,搗鼓搗鼓,查缺補漏,再新增好守備。那真叫做是化腐朽為神奇,好用得不得了。
那地方相當於埃及帝王谷,紅家歷代宗主都喜歡死後扎堆。陵墓一修完,工匠全殺光,順帶著圖紙都毀掉。外防賊,內防子孫,別說是什麼盜墓高手,就是紅少亭自己進去了也出不來。
若不是有了那份新圖紙……怪也就怪在這裡!何季水不是白痴,他好容易接手了地下市場這塊肥肉,不趕緊斂財以圖他的源流大計,怎麼會輕易就讓紅少亭給廢了呢?
珠鸞不知箇中奧祕,猶豫之後將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道出。笑歌的眉頭不見舒展,臉色反而越發凝重。
“這麼說來,進去倒不是件難事……”
左眸內的金曇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如她起伏不定的心緒。笑歌似漫不經心地一瞥柯戈博,眼神就有些古怪。
珠鸞嗅出氣氛不大對勁,閉緊嘴巴老實地剝瓜子。柯戈博皺了皺眉,將擦得鋥亮的銀鉤放下,“聽起來倒不是她們運氣好,卻像是有人故意放她們進去的。”
紫因過來斟了杯茶遞給笑歌,又給自己弄了一杯。順勢在她身旁坐下,呷口茶,笑了一笑,“我那日並不在城中。不過督捕門有幾個嘴不嚴的,多少也lou了些口風……聽說在頭天夜裡,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刑部,留了封密信給袁尚書。第二天下了早朝,袁尚書便被皇上單獨召見,之後白大將軍和丞相大人也入了宮。緊接著白大將軍就從城外大營調了批精兵前往刑部,再往後自然就是捉賊拿贓。只是賊沒捉到幾個,國庫倒充裕不少。”
“真有意思……原來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麼?”笑歌忽然發笑,眼中的金芒亮得嚇人。
她輕抿淺呷,慢條斯理將杯中茶飲盡,望著一臉驚疑的珠鸞,揚了揚眉,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寧鳳是何時入玉滿堂的?”
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來?珠鸞愣了一下,認真想了一想才答道,“大概是四五個月以前吧。她跟我們不一樣,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