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嗎?真是的,我本來還想告訴她,我已經想起來太傅叫什麼名兒了……”
“什麼太傅?”
“哦,沒什麼。不過是皇上弄來輔佐易王……額,不,新儲君的一個小子罷了。姓蕭,名傾城,字離弦——咦,小柯,你那麼驚訝做什麼,難道你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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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悠悠,清風送爽,馬蹄得得踏出一路脆響。
這是冬末難得的好天氣。裹著厚實油青緞襖的車伕揚鞭策馬,嘴裡還哼著小曲,要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說到底,還是因著他駕的這一輛馬車不簡單——黃楊頂櫸木底嵌四扇椴木雕漆壁,兩側並後簾都繪有朵碩大的牡丹,深紫花瓣玉色蕊,華麗貴氣,一望便知車中人同紫家拖不了關係,叫人想不退避都難。
八天到陽鶴,賞兩身衣服二十兩銀,貴客給的打賞不計——揚實縣令一開口,家裡的五個馬伕差點打破頭。到底,那天大的好事還是落到他這穩重實誠的人身上來。要不怎麼說天公偏愛老實人呢?
坤直縣就在眼前,過了這塊.兒走小路,用不了六天就能到陽鶴。聽說那兒的花街很熱鬧,姑娘個個美如仙,坤直的也不錯……他越想越樂,“好心”地敲敲車壁提醒道,“小姐,公子爺,就要到坤直了。趕了一夜路,要不要找家客棧歇歇?”
“不用,繼續走。過坤直下小路,到田各鎮再落腳。”
低沉喑啞的聲音從窗簾後飄出.來,說話的人顯然對路線很是熟悉。車伕的小算盤落空,摸摸鼻子撇撇嘴,繼續趕路不提。
回覆完車伕,笑歌往飄金流雲.的軟榻上一歪,拿腳尖踢踢正襟危坐的紫因,忍不住地笑,“你這麼坐著不累麼?真瞧不出紫家還有這等本事!是不是不管哪個縣令家裡都有這麼輛紫家專用豪華馬車?”
紫因望著她嘿嘿一笑,順勢倒在她腿上,揪了她衣.角垂下的流蘇來玩。
笑歌啪地拍了下他的頭,笑著嗔道,“拿我腿當枕頭,.你倒怪會享受的!”看他又在扯流蘇,伸手便去擰他耳朵,“你再弄壞我衣服,看我不把你扔下車!誒~別揪了,聽見沒啊?雖然是人家送的,可好歹也是錢吶!”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紫因暗暗腹誹。只當聽不懂,.依舊笑嘻嘻把那流蘇扭得跟麻花一樣。笑歌擰了他兩把不見成效,也沒轍了,“算了,看在你揹我下山又弄到馬車的份上,你愛玩就玩個夠吧。”
說起來,這傢伙.傻是傻,也不算全無用處。離開山谷的那天晚上,留好書信她就急著往外跑,連火把都忘了拿。黑燈瞎火路難走,紫因居然還懂得體恤她。不但一直揹她走到揚實,而且叫他拿他隨身的劍唬揚實縣令,他也做得沒毛病可挑。
只是說話這事,哄了半天才教會他嚇唬揚實縣令的那幾句話,其餘時候他金口難開,偶爾冒出一兩句,也不知到底想表達個啥意思。
不過,要求也不能太高。要是他說話流利,做事有條有理了,那她不是又得回到以前那段整天提心吊膽的日子?
“變傻了倒比以前可愛呢……”笑歌嘀咕一句,看他頭髮毛了,從隨身錦囊裡取了梳子替他重新綰。
紫因舒服地眯縫著眼,還調整了下姿勢配合她梳理,像只懶洋洋的貓咪。不見了銳氣和暴戾,藏起了疤痕累累的右臉,他瞧起來只是個比尋常人俊美些的少年,寧和無害。
緋紅的木梳在黑絲緞也似的髮間穿梭,風偶或撩起窗簾一角,送來細碎的陽光和泥土的芬芳。
他的安靜勾起笑歌許多回憶。恍惚間,又回到那個鐵紅圍困的宮裡。輦行進著,陽光自五色垂幔間透進來,紫因跪坐在她腳邊,伏在她膝上打著瞌睡。她懶洋洋地撫弄著他的發,志得意滿地預測著勝負,全想不到未來會有那樣的變故在等待著她和他。
“如果我以前不是總想著自己,多關心你們一點,你們也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吧。”笑歌突然低低地感嘆,“你不會那麼偏執,笑兮不會把人命當成玩笑,嘉姨不會身陷囹圄這許多年,惜夕不會下那樣的決心,呆瓜……要是當初我沒有出現在你們面前,或許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紫因的眼皮微顫了一下,摸索著捉了她的手放在臉上,似乎只眷戀著那一點溫暖,對她的話並不感興趣。
笑歌心一軟,撲哧一笑,“幹嘛,想告訴我,你的臉比我滑?現在跟個小孩子一樣黏我,等你把什麼都記起來,恐怕又會恨不得把我殺了吧。”
他不語,又摸索著抓住她的另一隻手,拉近些,理所當然地抱著她的胳膊,沒多會兒似就睡著了。
“說你會享受,還是半點都沒說錯……”笑歌被壓得腿發麻,又不忍心推醒他。縮回覆在他臉上的那隻手,輕輕按了按大腿根。
唯一的聽眾都沒了,也提不起說話的興致。目光在車內的陳設上溜了一圈,又溜回他身上來。無意間瞥見他的右袖口垂出截金黃的絲繩,看起來像是錢袋之類的物事上會有的東西,心頭登時如被只貓爪子撓了一下,開始發癢。
還沒想清楚要不要偷來看看,她的手已經提前執行了命令——深紫色綢緞袋子,繡了白裡泛紫暈的牡丹,狗牙紋邊,金黃絲繩束口……好像在哪裡見過。
啊!想起來了!那是揚實縣令看見紫因帶著個髒兮兮的小包,為了討好這位司刑司主事,特意從夫人的藏品裡順來送他的。分量不輕,似乎很有料啊……
笑歌賊笑,錢這東西,她向來不嫌多。小心翼翼地抽回另一隻手,正要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紫因卻驀地坐起來,一把搶過袋子塞進懷裡,又飛快地躲去車廂另一角,將大氅往身上一裹,倒頭便睡,似乎著了惱。
“嘖,小氣鬼,我不就想看看嗎?又不會要你的。”紫因動作太快,笑歌的好奇心沒得到滿足,忍不住鬱悶地抱怨。
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知道里面藏了什麼。貓爪子的數量成倍上漲,撓得她的心瘙癢難耐。爬下軟榻,躡手躡腳地kao過去,蹲在紫因身旁,拿手指去戳他的臉,“喂,小因,你就給我看下嘛!就一眼,讓我看一眼就行了!”
紫因翻個身,扯大氅把頭也蒙上,就是不睬她。但他顯然低估了她的好奇心,高估了她的道德心——笑歌一旦耍起賴來,簡直就是沒皮沒臉。什麼男女之別,不要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些常識對她而言都是狗屁。
他不理,她就直接動手。跟強盜一樣,生拉硬拽,愣是覓出條縫來把手擠進大氅裡,管你樂不樂意,只管照胸脯那邊**一氣,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
紫因無恥不過她,被弄得滿面紅雲四起,忍無可忍,跳坐起來硬把伸進他懷裡的那隻爪子拽出來,瞪眼怒視她。
“瞪我也沒用。你要是不讓我看看袋子裡裝的什麼,那你頂好天天不睡覺!”笑歌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臉,“來,乖乖的。我保證看了就還你——少一樣,你罵我是豬都行。”
她的保證完全沒有可信度,而且罵她是豬有意義嗎?指不定她還會笑眯眯回覆:“我就是豬,你能把我咋地?”
紫因情緒複雜地看著她繼續往他懷裡伸爪子,忽然一抖大氅,劈頭蓋臉地照她頭上蒙下。笑歌只覺眼前一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已被按翻在地上。緊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牢牢箍住,然後一條腿便重重地壓住了她的腿。
這一手大出她意料之外,掙了兩下掙不動,不由大怒:“你幹什麼!?”
聲音透過大氅傳出來,模糊不清。紫因滿意地點點頭,把頭往她身上一kao,打算睡覺。
“放開我,你聽見沒有?!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忽略忽略,就當催眠曲好了。
“喂!我要被悶死了!真的!沒法呼吸了!”
騙誰呢!明明留了條縫給她了。
“你這樣對我,會遭天譴的!我要哭了!嗚嗚……你不信?我真哭了!”
本來就不信嘛。哪有人哭之前還預警的?
“我錯了,小因。我不該覬覦你的財物,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你放我出來吧……”
紫因肚子裡笑到打跌,卻只當聽不見,調整呼吸做出打鼾的音效。
“咦,你睡著了?啊啊啊,不是吧!我說了那麼多,你居然睡著了!可惡!混蛋!瘋子!傻子……”
一路排下去,兩分鐘就沒了詞兒,她只得又重頭罵過。罵了一遍再來一遍,罵到口乾舌燥也沒發覺紫因有動靜。
聽著那仿如嘲笑般的“鼾聲”,笑歌喪氣地嘀咕,“臭小子,傻了竟然還曉得用這種損招。不過,話說回來,這招還挺好使啊……果然是因為跟我這麼聰明的人待久了,所以連傻子都開竅了呢。”
這女人的臉皮可真是……陽鶴的城牆大概也沒那麼厚吧?
紫因黑線滿臉。過了一會兒,大氅裡的人沒了動靜。他怕是笑歌的欺敵之策,不敢鬆懈。闔目養神,耳朵卻仍舊豎得老直。
果然,五分鐘後,大氅下動了一動,笑歌的聲音從布料的縫隙中鑽出來,滿是無奈:“嘖,看樣子還真是睡著了,煩人!”
見不著光,又動彈不得,什麼事都做不了。除了等他醒,看來也沒別的辦法了。好在車廂裡鋪著深棕絨毯,厚實暖和,就算睡著了也不至於著涼。
不過,太可惜了,只差一點就可以知道袋子裡是什麼了……他傻裡吧唧還那麼著緊那東西,想來一定很值錢吧。
笑歌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琢磨了一會兒該怎麼把那袋子弄到手,思緒就不由自主飄到被她扔在谷裡的那幾個人身上去。
“都快兩天了,嘉姨應該把信給柯戈博了……啊,說不定我中午沒去送飯,他就已經發現了。糟糕,我怎麼就沒想到這點呢?那傢伙又精明又愛記仇,發現我跑了,肯定會生氣……不過、不過我在信上說得那麼清楚,連《情書大全》裡的肉麻經典用句都搬出來了,不可能一點用都沒有吧?”
她只道是紫因已經睡得熟了,不覺便自言自語,充分發揮阿Q精神自我安慰。卻不見紫因在旁聽得眉頭緊蹙,妖嬈的桃花眼裡陰雲籠聚,眼看便要電閃雷鳴。
笑歌渾然不覺,猶在嘀咕,“唉,好後悔,早知道就再等等了。小因那麼重的傷都好了,沒準過不了兩天柯戈博的腿也會沒事了……誰說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誰說的‘距離產生美’?可惡!簡直就是胡說八道!沒有朝朝暮暮,哪來的長久?都見不了面,再美有個屁用!”
紫因的臉出現了一瞬的扭曲,面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可以容忍她有別的男人,但怎能甘心聽她在耳畔唸叨著別人?
懲罰性地收緊了手臂,把笑歌從神遊裡勒回現實來。她低呼一聲,拼命掙扎,“小因,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喂!快醒醒!呃……別勒了!小因,再勒我就要死了!”
嗯,果然還是聽見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冒出來的時候比較舒服。紫因愜意地回味著,慢慢鬆了勁兒,卻還是不肯叫她掙開去。
“嘖,臭小子,睡著了還抱這麼緊!以前總擺出一副視錢財如糞土的模樣,私底下九成九是個守財奴!”笑歌鬱悶得不行,“傻兮兮的,也不曉得在做什麼夢——喂!你是夢見那頭熊拍你了,還是夢見吃的了?”
她的嘴巴不會累嗎?都磨嘰半天了還不消停。紫因撇撇嘴,繼續聽她發牢騷——
“這麼說起來,那頭熊把我們弄得那麼慘,我們居然一口肉都沒吃就走了,真是虧大了!當時就該把熊掌裝包裡的!熊掌多值錢啊,臘熊掌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吧。”
“誒~老天保佑,千萬別讓笑兮很容易就找到我藏在半山湖旁邊的那些寶石。那小子從小就不合群,跟磕磕他們多待些日子,他那彆扭性子真能改改也說不定……”
“嘉姨不愛熱鬧,不過對人蠻好,又喜歡小孩子。反正明月也不在了,她要是樂意,等解決完陽鶴的事之後,我就帶人去把長歌村整整,讓她住得舒服些……額,嘉姨也算是小靜的半個親人,不帶她一起去參加小靜的婚禮,會不會不好啊?”
……
太能說了……紫因算是服了。思維跳躍無極限,沒人搭話還能自言自語達到這種境界的,全天下怕就只有她了。
不過,這種感覺很新鮮。對她的過往,對他不曾參與的她的生活,對她周遭出現的每一個人的情況,都很好奇。
一個人怎麼會有那麼多奇怪的念頭呢?一個人怎麼可以把那麼多人的事都裝進心裡呢?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經歷過怎樣的歡笑與痛苦?
所以,想知道她的喜惡,想知道她藏在笑臉下的那些心事,想知道……有關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曾經,他以為馴服她,綁牢她,讓她陪著他度過每一天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但此刻,他卻覺得沒什麼比伴著她經歷喜悅和痛苦更為重要。
不是她陪著他,而是他來伴著她。
不是把她強行塞進他想給她的生活,而是守護著她,體驗她給他帶來的驚奇和歡樂。
她像是注入他身體的新鮮血液。她融化了他,不僅是心,還有思想和夢。她口中的世界與他所認識的全不一樣。她看到的除了陰霾,還有陽光和希望。因為她,才使他注意起這一個本來與他無關的世界。
不知幾時,大氅裡的人兒沒了聲響。紫因詫異地靜候了一會兒,終忍不住悄悄xian開大氅一角。她眼兒微闔,臉蛋紅粉菲菲,胸脯隨著均勻的鼻息微微起伏,竟是已睡著了。
風扯住窗簾的一個角,偷偷鑽進來。拉起她耳畔的一綹散發,逗弄也似地扔到她臉上。她含糊不清地咕噥一句,往紫因這邊kao過來。
手腳得了自由,習慣性地覓抱枕。一觸著那軟和的熱源便八爪魚一樣纏上去,還把臉藏進他懷裡。
微敞的後領裡lou出半截雪白的脖頸,連頸上細軟的絨毛也看得分明。呼吸間蘊著的熱度透過衣物傳過來,她身上散發出種莫名的幽香,直往鼻孔裡鑽。
紫因的臉似乎燒了起來,不敢再看又捨不得不看。突然感覺到某個部位起了點微妙的變化,身子頓時一僵。
他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想擺拖這溫柔的折磨。可笑歌似乎很喜歡這個溫度適當,抱感上佳的“枕頭”,不屈不撓地跟過來,黏上去,幾乎與他的身體貼得連點縫隙都尋不見。
馬車忽然顛了一下,她不悅地發出個意義不明的音節,扭了扭身子,將溫軟的“抱枕”纏得愈發緊。
雖是隔著衣物,但那樣的刺激對這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來說不是一般的要命。
此時亂來,日後必定後患無窮……他暗暗警告自己。默默攥緊拳,臉憋得通紅,憑著腦中僅存的那一點清明竭力尋找著車內陳設的缺點以轉移注意力。心底,忍不住悲憤地大吼——柯戈博,你到底是柳下惠再世,還是身患隱疾不能人道?不然你怎麼能做到抱她一夜還平安無事?!
——————某妃感慨--
虐小因真是哈皮,惡趣味啊惡趣味…
再有,專區抽了抽,現在才上去。表打我臉,還得kao這吊小龜婿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