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怒目望向一個面目漆黑的中年。他年紀約有四十餘歲,是南郭子淇認可的五位墨者之一。我平淡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這位名叫周昌的中年人曾做過市吏,負責收取商稅。這次聽說要一起去齊國,宣揚墨義,他二話不說就辭職不幹了。
周昌渾然不覺自己被人敵視,上前一步道:“夫子,我以為就我們幾個推舉夫子為鉅子,實在太過兒戲。鉅子是天下墨徒的首腦!只有等我們輔助夫子將墨學傳播到了天下,讓世人知道夫子大賢,那時候再推舉夫子為鉅子才沒人敢笑。”
周昌這麼一說,其他人倒也有點頭的。就和新娘子一樣,誰不想自己的婚禮是天下最風光的?就算新娘不想,新娘家裡人還想呢!
我道:“周昌此言在理。不過我不當鉅子並非怕人嘲笑,而是現在我們誠如井下之蛙,舉頭只看到井口大小的天空,誰說天下沒有真正深明墨義的大賢呢?與其到時候讓賢,不如虛位以待,只要有大功於墨社,將墨義大行於天下的人,都可以被推舉為鉅子。”
“敬諾!”眾人答道。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一直覺得大學四年有種被上的感覺,但走到社會之後還是發現自己的思維方式被改變了。在人的黃金年齡產生的變動,足以影響人的一生,甚至下一生。作為一個有制度癖的人,我在這個當前只有六個人的小團隊裡,制定了墨社的戒律和綱領:賞善罰暴。
墨社從最早誕生就不是一個學術團隊,而是一個類似中世紀聖殿騎士團似的軍事組織。吳起在魏國禁墨的時候還用不著動用國家軍隊,只要釋出詔令就行了。等他到了楚國,墨社已經發展到了能夠和國家軍隊抗衡的地步。我願意借墨家之勢再起,看中的也是“墨社”這塊金字招牌。
雖然我希望墨社能夠在我手裡振興,但我還是把賞善罰暴的權力侷限在了墨門內部。否則這個社會很容易就變成暴民社會,到處都會有人打著墨社的旗號行不法之事。
吃過了朝食,梁惠帶著一部分僕從坐車回大梁,梁成跟著我們繼續東進。交流之後才知道,他們兄弟倆正是剛從齊國回魏國,在稷下學宮也有些熟人,剛好能夠做我們的嚮導。
上了路,梁成不肯自己坐車,一定要我坐。我堅決拒絕,他便讓人把行李都堆在車上,自己也跟了我走路。絲履雖然穿著舒服,但是不能趕路,沒走多久就磨破了,非但腳疼而且心疼。梁氏在魏國販鹽,不在乎一雙兩雙絲履,對他來說腳疼才是最重要的。
作為富某代,能有這樣的姿態已經很不容易了。於是我說:“你上車去休息一下吧,今晚講完課,你還得熬夜把我說的東西記錄下來。”眾人也紛紛附和,梁成這才滿臉通紅的登上車。
我要以身作則,只好一步步在下面走,一路上感謝師父在山裡對我的磨練,否則光是這趕路就能要了我的小命。不過看起來走路還是很有健身作用的,走了五天之後,我們路過了桂陵古戰場,又穿過了酸棗、煮棗這種跟棗子有關卻不產棗的地方,一直到達濮陽。
濮陽是衛國的都城,也是衛國唯一的城市。對於這個國家,我並不是很熟,只是聽師父說過它的大概歷史。總之它是姬姓之國,開國始祖為康叔,最早定都在商朝的首都朝歌,屬於武王封建的最早一批侯國,地位高崇。在最近一批諸侯稱王運動中,衛候反而自己去掉了侯爵的稱號,貶成了君,只有這麼一座城池。
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在衛國呆了十年。用他的話來說,衛國多君子。像柳下惠、子路都是衛國人。不過我覺得衛國的風水好是因為吳起、商鞅都出生在衛國。開始我只是想避開宋國,沒想到居然一路走到了衛國。
連走了五天之後,我已經精疲力竭,南郭子淇他們倒是依舊精神抖擻,謀劃著接下來是北走馬陵還是南下陶邑。於是我道:“濮陽也是中原大都,我們應當在這裡留上幾日,傳播墨義。”
子淇梁成等人紛紛稱是,然後提出了一個讓我很頭疼的問題:“我們該如何講學呢?”
我沒有講學經驗,聽說過的名人跑到某國,那國的國君就會出面組織士大夫來聽這位名人的講學。或者是有名望的封君貴族,資助學者在某地進行講學、辯論。像我這樣毫無聲望可言,又不能大手大腳花錢做宣傳的墨家學者,要想開公開課是很苦惱的。
“先洗洗睡吧,明天自然就有辦法了。”我實在是太累了,決定將這個任務放到明天。
本來只是推脫之詞,誰知道當天晚上我居然做了個夢。我夢到自己身處一片曠野之中,帶著一群孩子放風箏。我從來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這個夢實在太真實了。我醒來時精神氣爽,就像沒睡過一樣,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原本沒有答案的事,居然在夢裡給我找到了答案。
我坐起身,身邊的南郭淇迷迷糊糊也跟著坐了起來,連眼睛都沒睜開。我心中感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南郭淇如同電擊一樣跳下床,道:“夫子請說。”
我要六個大小一樣的小碗,其中一個裝滿油,另外五個裝滿草木灰。這些東西並不能難找,只是油脂有些費錢而已。好在有梁成在,錢已經不是問題了。看著南郭淇跑出去,我又搖醒了灤平,讓他準備筆墨和竹簡,我要著作。
這篇著作也是受後世《三字經》的啟發,一切都要從娃娃抓起,墨學也是一樣。在這麼個知識壟斷的時代,如果有一本啟蒙讀物流傳在平民階層,將會發生什麼變化呢?這已經脫離了我的預知範圍,但是直覺上對後世的影響絕對不會小。
灤平給我準備好了筆墨,幾個人就被我打發去找細竹竿。梁成沒有跟他們一起去,作為金主,大家對他都保持著一定的放縱。不過我不對他呼來喚去是因為我是墨者,要和藹親善,而不是因為他有錢。
“人之初,性本純,染於蒼,入於黃。
士有學,行為本,戰雖陣,勇是根。
安與危,相互示,儉能昌,**必亡。
兼相愛,天下治,交相利,天下富。
若親友,財當分,力相助,道相勸。
言必信,行必果,志氣強,智慧達。
愛人者,人桓愛,利人者,眾皆利。
……”
我提筆寫著,開始腦子裡還有後世《三字經》的影子,誰知寫了幾行之後如有神助,落筆成文,腦子裡所讀的《墨子》經文如同活了一般,排著隊往外跳。不一時就寫下了三百字的《墨文鞭影》。
我一邊寫,梁成就在一邊讀,讀到“眾皆利”一句時,他也按捺不住了,翻出筆墨簡牘開始謄抄。他寫字比我快些,我剛寫完沒多久,他也抄得差不多了。兩人拿著新鮮出爐的《墨文鞭影》又誦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相視一笑。
“讀起來真是朗朗上口,夫子怎麼想到以三字為限的?”梁成捧著《墨文鞭影》愛不釋手。
我只道:“幼兒氣短,句子太長讀起來累。三字一換氣,也不傷身體。”
梁成又讀了一遍,抬頭問道:“夫子,‘言三表,本原用’,這句話成也聽宋鈃子、尹文子說過,只是兩人所言皆有些模糊。”
嗯,恐怕墨子自己都只是一個朦朧的概念。這六字出自《墨子》中的《非命》篇。原文是說“言必有三表”,直白講就是如何驗證一門學說是否好壞呢?首先要看本,看先聖先王是否有用過,尋找成功或者失敗的案例。其次要“原”,也就是考察今時今日的具體情況,看能否適用。最後要“用”,就是放到實踐中檢驗真理。
話說得很清楚,但是在墨子死後,三表之說就變得離譜了。首先是上古案例難考,其次是當今國情難以具體分析,第三就是缺乏實踐機會。而墨學論辯派在與人辯論的時候依舊採用這種樸素三段論的手法,卻因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有時候很鋒利,有時候很悲催。
我知道自己的哲學水準未必比這個時代的專職思想家高多少,只是勝在有後世三千年的積澱,眼界稍微開闊些。有些東西雖然不知道運算過程,但是可以根據標準答案逆推。於是我將“本原用”發展成了大前提、小前提和結論。
悲催的是,自然科學只要把東西拿出來,原理說清楚,別人就算不懂也會很崇拜地說:“哇!好厲害!”但是社會科學一旦丟擲一點新東西,就面臨著整個體系的牽扯。聽不懂很正常,一些人聽不懂就嗤之以鼻,另一些人聽不懂就打破砂鍋問到底。
梁成就是這樣的人。我舉了幾個例項之後,終於還是將“概念”這個概念引了出來。有了概念就得講內涵和外延,有了內涵和外延就可以區別大項和小項。有了這些基本要素,直言三段論才算構建完成。
即便是兩千五百年後的法學院裡,這些內容都要講兩個課時。
我居然一天就講完了!
一天啊!
我講的時候天才剛亮,還不到吃朝食的時候。等我講完,外面的僕從已經在問梁成是否把晚餐送進來。
我口乾舌燥道:“還有什麼問題麼?”
眾人滿心喜悅者有之,雲裡霧裡者有之,茫然不解者有之……我喝了口水:“這個一定要學會,對於日後學習墨術很重要。”
“夫子,這個有什麼用?”南郭淇道。
“這叫推理。”我道,“有時候人的思路並非你想象得那麼堅韌和清晰,用這種方法來保證自己所做出的結論是對的。比如趙人公孫龍所謂的‘白馬非馬’,居然有人還跟他詭辯,其實用這個三段論就很容易擊潰他了。”
“首先定下馬這一概念,”梁成喃喃道,“四足善跑,可馱物大獸,白馬是符合這個概念的小項。所以白馬是馬。”
看著一個身穿深衣梳著髮髻帶著綸巾的中年人,一個人若有所思吐出兩千年後的學術術語……我覺得很不和諧。
“所以大前提必須對,概念一定要清晰。”我道,“若是四足善跑可馱物的大獸就是馬,那麼驢怎麼算呢?所以墨者非但要精於心術,還要博物啊!”
“請教夫子,那麼概念如何清晰呢?”
“取其根本而分門別類。”我有些頭痛了,莫非要還要講“分類學”和“本質論”麼?
好在眾人只是不求甚解地“哦”了一聲,我趁機宣佈開飯。
吃飯的時候大家討論起了《墨文鞭影》,我總算鬆了口氣,隨後便發現了以很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