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期果然將齊女間諜送到了我府上,藏在王宮運垃圾出來的桶裡。我也如約給了信期五雙白璧,並留他在房間裡聊了一會兒。他再三要我保密,千萬別讓這女的出門,更不能讓主父知道這事,他可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弄了個自殺現場出來。
我很意外他的效率,這才僅僅兩天的功夫罷了。所以說無論哪個時代,領導身邊的人即便再不起眼,也總能做出讓人驚詫的事來。
送走了信期,我來到軟禁寧姜的房間。
寧姜身穿素雅的白色曲裾,上面點綴著黃色的小花。來的時候我沒見到她,不過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是已經清洗過了。屋裡飄著兩種淡淡的香氣,其中有一種是蘇西的。我在她對面緩緩落座,第一次發現這姑娘除了臉有點方之外還是挺耐看的單眼皮。
“你已經死了,”我道,“明白麼?”
“你想要我做什麼?”寧姜抬起頭,“我遠沒有你的侍妾漂亮,而且她還是處子之身。”
我輕輕咳嗽了一下,笑道:“你玩過陸博麼?”
寧姜點了點頭。陸博棋是我最喜歡娛樂活動之一,不過普及程度不高,據說在貴族中比較流行,我又不認識幾個貴族。
“你不覺得你就像是陸博裡的棋子麼?”陸博裡一共有六籌十二子,每方有六子,一大五小。大的那枚稱“梟”,五枚小的稱“散”。梟棋類似象棋裡的將,有一種玩法就是用散棋將對方梟棋圍死幹掉。
和後世的棋類運動不一樣,陸博有很多種玩法,行棋的骰子都有二、六、十二、十八等多種,十分耐玩。
見寧姜沒有說話,我又道:“無論是梟棋,還是散棋,都面臨著被人左右,吞吃,拋棄,你對此就沒有想法麼?”
“我一介女流,能有什麼想法。”寧姜緩緩道。
“不想做個棋手麼?”我笑道。
寧姜用木然的眼神看著我,面無表情地重複了“棋手”那個詞,突然冷笑道:“你不過是想讓我從孟嘗君的棋子,變為你的棋子罷了。”
“你對這個世界認識太淺薄了。”我道,“沒人有可以一個人下棋,棋子很好找,作為搭檔的棋手卻不容易碰到。”
“為什麼是我?”
“你運氣好,我現在孤立無援,又需要一個助力,所以才選了你。”我無奈道,“你優點也只是膽子大,能決斷,或許還有些臨機應變的能力吧。”
“那就是說,當你有了更好的搭檔時,就會把我一腳踢開。”
“你要是蠢到那種程度,就不能怪我。”我沒有否認。
作為搭檔,她將在一定程度內跟我共享資源,如果這樣還不能取得與我對等的地位,讓我能夠輕易地踢掉她……那就說明她是豬一樣的隊友。而且我面臨更大的風險,因為接下去要交給她做的事等於是將尖刃交給她。
“要我做什麼?”她動心了。
“做你的老本行,”我道,“我需要一個情報網,幫我收集所有能夠收集到的情報。”
“我不能動用齊國那邊的人手,”她道,“會害死我家人的。”
“不用,”我點了點頭,“我有足夠的耐心鋪開這道網,不過你必須在一個月內扎入三個眼睛。”
第一隻眼睛,我要放在王宮裡。起碼讓我知道趙雍每天見什麼人,談了多久,雙方情緒如何。至於談話內容,有則最好,沒有就不要冒險去了解。
第二隻眼睛,我要放在李兌身邊。同樣的要求,另外還要附加李兌的作息習慣,出入場所。
第三隻眼睛……
“東門歡?”寧姜面露疑色,“我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他是個市井販馬之徒,”我道,“與我有點合作,我要確保他身邊沒有別人的眼線。”
寧姜點了點頭。
在普及了一下情報工作的基本原則和一些小技巧之後,我在寧姜飽含疑惑的目光中離開了她的房間。她的確受過一些訓練,但是相較於後世的情報工作,還是太過粗糙,尤其不注重自我保護和眼線保護。
在隨後的兩天裡,我的工作重心放到了身邊團隊的組建上。仔細分析一下我身邊的人,廉頗首先剔除。那種大咧咧沒有觀察能力的人要是都可以當間諜,那滿天下都是優秀間諜種子了。許歷,那孩子當個侍衛還不錯,間諜就難為他了……其實,為什麼不從小安排一個呢?
所有的穿越眾,不都喜歡買孤兒什麼的麼?
“小翼,你來。”我朝小翼招了招手。
“夫子,什麼事?”小翼放下毛筆,走了過來,跪坐在我面前。
“那天有人跟蹤你麼?”
“我正要說這事呢!”小翼興奮起來,“那天的確有人跟蹤我,就是給我玉佩的那人。我在城裡兜了兩個圈子才把他甩掉。”
“這種遊戲有趣麼?”我笑著問道。
“有趣!”小翼高興道,“夫子是不是有事要我去做?”
“可能會很危險。”我道,“這事一旦踏進去,就無法回頭了。”
“放心吧,某從未怕過什麼!”小翼一挺胸膛。
“但也要看你的資質。”我收斂笑容,“下面的問題我問你答,不要想,直接說,無所謂對不對,只是要看看你能否擔任那個任務。”
“行,我準備好了!”小翼正襟危坐,吸了口氣。
“有人欺辱了你,你會:一、當即拔劍殺他。二,半道伏擊他。三,無聲潛入刺殺他。”
“三。”小翼道,“夫子說過的,蠢人才與人鬥力。”
“你要給我自己的第一反應。”我微微搖頭,又問第二個問題,“你成功破獲了一起無人能破的大案,你會:一,告知天下是你破的。二,只告訴好朋友。三,一笑而過,權當不曾發生過。”
“一笑而過。”小翼道。
我有些意外,這可不是一般十二三歲孩童會選擇的答案。他要麼是真的這麼想,要麼是看透了我的目的。對我來說,如果他真能知道我要他幹什麼,這樣的資質比前一種更難得。
“你會不會隱瞞一種自己的技能不讓人知道。”我問道。
“會。”小翼得意道,“做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最是有趣了。”
“那麼我們假設說你有三種技能,其一是高超劍術,其二解毒之術,其三是射術。你會隱瞞哪一種?”
“解毒之術。”
“為什麼?”
“因為這門技術平日不太會用到,容易隱瞞。”小翼想了想,又道,“而且萬一讓人知道了,那些想害我的人就不會對我下毒了。”
我開始害怕了。這孩子的想法有點偏激,但是深合兵法之道。能而示人以不能,方能誘敵深入,避實擊虛。
“我大娘就是被毒死的。”他幽幽地補充了一句。
我決定在全力栽培小翼之前還是先探查一下他以前的家庭比較好。我可不想培養出一個像白起那樣的人,而且一旦小翼真的走上了我設計的道路,破壞力恐怕比白起還要強大。
不過可以先進行初步的培訓和鍛鍊。我交給小翼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去南市做小販。貨物來源他不用擔心,我們收取的訴訟費很雜亂,從刀幣到圓錢,從粟米到草料,只要有人給我們就收,所以小翼的貨物將會很雜亂,而且沒有缺貨之虞。有了小販的身份之後,他不能讓人知道他跟司寇署的關係,而且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說三件南市發生的新鮮事。
開始的兩天,小翼覺得很無聊,而且也沒什麼新鮮事。過了第三天,這孩子已經適應了環境和身份,非但賣出去的東西多了,而且有數不清的新鮮事告訴我。諸如哪裡又來了新的客商,或是草料漲了一錢。
這時候,我就會將這些事背後的線索告訴他,讓他去想為什麼這些客商會來邯鄲賣東西,為什麼草料會上漲一錢。小翼的推理能力很快就因之提高,能夠拽出情報之下隱藏的意義了。不過更讓我吃驚的是小佳,這孩子的推理能力比小翼更強,觀察起來更細緻。
為此我特意做了一個遊戲。
我給了他們每人一卷我默寫的吳子兵法,讓他們仔細讀。等兩人都讀完了,我收起簡牘,問道:“全卷有幾個寫錯刮掉的字?”
小翼茫然以對,大喊著我賴皮。小佳朝我挑釁地笑著,努力平復著獲勝的喜悅:“四個。”
“分別在第幾枚竹簡上?”我問。
小佳略一回憶,準確地報出了序目。
小翼從買來之後就跟著我,受我思路的影響。他的邏輯方式和思考模式很多都有我的影子。小佳卻一直在家做飯,清掃,縫縫補補。直到蘇西來了之後才開始學些文辭,詩歌和琴藝。現在看來我太浪費了。
“明天我必須去見王宮裡的眼線。”當天晚上,寧姜對我道。
我搖了搖頭:“太冒險。”
“但如果我不去,他不會信任我。”
“化妝。”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