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擺事實講道理,一番苦口婆心之下,相邦大人宣佈散會,他還要細細考慮一番。我見幾個沒腦子的庸人偷偷摸摸的蹭在後面,知道他們還想盡力一勸。反正我今天說的這些已經對得起我的衣食供奉了,沒必要再浪費口舌。
在門口穿了鞋襪,我走出正堂,感受冬日溫暖的陽光。相府並不大,進門第一進就是二三十步的大天井,鋪著石磚,兩旁是往來客人休息的廂房和偏堂,也就是所謂的外院。正堂將外院與內院隔開,是接待客人,舉行宴會,召開大會的地方,兩側有側室。正堂後面又是一進天井,兩旁有副院,房舍林立,有單間,有套間,這是給門客們住的地方。在此之後有一面矮牆,矮牆裡面是相邦大人的內宅,住著相邦大人的家眷,等閒之人不能進去。
我就住在副院的一個套間裡,跟叫不上名字的某腐儒共享一棟房子。我第一天搬來的時候他還出來迎接我,十分友善地問我選朝東的那間還是朝西的那間。我很高興,心想儒生就是有風度,明明比我早來這麼久,還讓我選房間。於是我選了朝東的房間,這樣早上的陽光比較充沛,空氣流通好,不會有夕晒。
誰知那傢伙見我要選朝東的那間,頓時就翻臉了,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好像是在指責我的不是,而且還說朝東的那間他已經住了。
我當時很忒馬茫然啊,你既然都住好了,幹嘛還讓我選?玩爹呢!
“咱倆英雄所見略同,沒必要發這麼大脾氣吧?呵呵呵。”我想想沒必要和同居室友鬧翻,好言勸道。
“哼,”他就這麼冷哼一聲,“見美則求,不知克己,非君子也!”
你妹!選個喜歡的朝向需要克己麼?我當時就很不爽了,要不是跟著師父修習這麼久,我肯定要大耳光扇上去呀!想到本門清靜守弱,不與人爭的宗旨,我和和氣氣問道:“那讓您先選的話,您選哪一間?”
我本意只是想提醒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家將心比心,你上來戲耍我一頓很不厚道。誰知這傢伙居然對我說:“當然選西面那間!”
“那您還等什麼?”我震驚了,一震再震,震了又震,“西面那間不是還空著麼?我幫您搬過去吧!”
於是我幫他把東西搬過去了。雖然我體格弱,不過兩屋中間只隔了一條並行兩人就嫌擠的過道,他的東西也不多,所以沒費什麼力氣。
再然後,我跟他打招呼他就不理我了。這就是相邦大人家上賓的素質,實在太讓人失望了。還好我是個寬容的道家門徒,換個人來肯定不恥與這些人為伍。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對面的門開著,不過沒人。估計上廁所去了吧。每次上廁所要走五分鐘,還好我來這裡之後沒拉過肚子。我回屋摸出所有的積蓄——二十六枚趙國圓首刀幣,穿在腰帶上就像是一排長鑰匙。
每次做這些出門準備工作的時候,我就很感謝武靈王陛下的胡服騎射。寬袍大袖看著十分賞心悅目,不過穿上之後真心不方便。沒有褲子只穿絝的話,大腿根還是會覺得涼涼的,總覺得自己像是不穿內褲的小騷,十分別扭。不過即便穿了窄袖,套上了褲子,戰國服飾對我這樣不服王化的山林野人來說還是太過繁雜。尤其值得吐槽的就是所有東西都只能掛在腰帶上。
我還算好,出門只是帶點刀幣,表示哥是個有錢人,不要惹哥,實際上轉一天都不會花出去一枚。真正有錢人非但要帶刀幣消費,還有佩玉,荷包,燧石,抹布,手巾……林林總總滿滿一腰帶。而且貴人們都喜歡用兩個手掌寬的腰帶,每次看到那種腰帶上掛滿了這些小東西,就讓我想起巡警的武裝帶。
穿好了錢,我信步往外走去。進出居所是肯定要脫鞋的,不過不用脫襪子,好歹省了一件事。其實以我的脾氣,進出正堂都懶得解襪,尤其冬天,沒有地暖,踩在地板上冰冷冰冷的,還不能用足刃走路。抱怨歸抱怨,我對這麼件小事卻重視萬分。
因為我從史書上看到過一則衛國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周元王六年,有一天衛出公在飲酒,進來一個叫褚師比的大夫,沒有解襪。那位出公很憤怒,估計是因為他之前有過失掉君位逃奔齊國的羞辱史,所以很**。面對出公的憤怒,那位大夫更憤怒,所以他聯合一幫工匠造反。出公逃到了宋國,最後死在越國。
我當時曆法很糟糕,直到過了幾年才知道那事發生在距今一百七十多年前。不過那時候我已經養成了進屋脫鞋解襪的好習慣,生怕因為一雙並不怎麼臭的襪子惹來殺身之禍。直到現在也是,即便開大會的時候有些門客不解襪,我也會乖乖的赤腳進去,所以我名聲乖僻無禮,這點上卻從未被人抓住把柄。
我一邊往大門走去,一邊盤算著還有多久吃晚飯,好按時回來。雖然我是相邦府的上賓,但上賓的待遇也就一般般,一日兩餐,疏菜為主。事實上他們說的“菜”僅指疏菜,不到重要節日絕對見不到肉。
出入相府是要登記的,在門房將自己的牌子交給門子勘驗,他會在木板上記下我出去的時辰。門房裡有一面空牆掛滿了牌子,都是各個門客和府裡執事的名牌,我一出門他們就會把我的牌子反扣,表示我不在府中。有些人因為客人太多,還會給門子一點小恩小惠,即便在府裡也翻牌子不見。這種管理制度貌似一直延續到共和國時代,聽說在東莞很盛行,並且高度電子資訊化了。
十月的邯鄲並不是很冷,起碼還沒到穿棉衣的時候。沒有高樓大廈的阻攔,陽光充沛地灑在地上,輕撫布衣之下的面板。逛街是我的一大愛好,最早是因為對先秦社會的好奇,想看看這個時代的生活狀態。後來是因為實在沒事幹,不逛街幹嘛呢?剛進相府的時候,我還能找到一些沒讀過的書,一個月之後書讀完了,又不能進後花園,只能出門閒晃。
話說回來,逛街其實也是很無聊的。雖然沒有統一管理,不過老百姓們還是自覺地根據販售買賣商品的類別不同而聚集,將邯鄲城分為了界限並不明晰的九個市。除了東門市和北門市有大宗貨物交割,看上去還有點經濟活動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小玩意的以物易物。有些人拿兩個雞蛋就可以隨意擺個攤,然後換一點自己需要的東西趕個十幾裡地回家。
我買不起大宗商品,也不敢去女市那種銷金窟,只能逛小商品市場,偶爾還能看到稅吏在那邊作威作福,強取豪奪。這在邯鄲並不罕見,也沒什麼達官貴人想來管一管。雖然有關部門應該管,但事實上就是沒人管。以我的身份,也只能做一個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
說起來這些稅吏很讓人鄙視,他們不敢欺負強壯有力的,只拿那些老弱婦孺開刀。心情好的時候順上兩個果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一腳踢翻。
“實在是太沒王法了!”
的確,要是總結成一句話,就是我旁邊這位大哥說的,實在太沒王法了!
不過旁邊那位大哥聲音太大,幾個稅吏如狼似虎地衝了過來,長矛一掃,將我等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掃到一旁。眼看著一杆杆木柄鐵頭的長矛圍住那位壯士,我的心臟不爭氣地跳得飛快。倒是那位壯士面不改色氣不長出,冷眼掃視一週,喝道:“爾等鼠輩,一起上吧!”
我當時飛快地想起一幕幕電影裡孤膽英雄面對敵方小嘍囉的畫面,彷彿看到了下一個鏡頭就是壯士出拳如雷,踢腳如風,風雷相擊,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就將這些惡吏整治得求爺爺告奶奶。
結果很讓我失望,對方只是三個稅吏,其中一個還被壯士奪去了長矛,四個人居然打成一團。眼看閃電戰變成了持久戰,這對於平民來說是很吃虧的,因為司寇署是不會管真相如何,只會直接拉進地牢裡拷打一番再定罪。這就是戰國時代的法制現狀,根本不講人權,叫做獄審。
司寇署還沒派人來,這位壯士卻已經快撐不住了。他剛才為那個被欺負的老頭打抱不平,而現在那個老頭已經偷摸收拾了攤子悄悄離開。誰說古代民風淳樸?明顯就是窮山惡水多刁民啊。
“你們別打了,”我出聲道,“有話說話嘛,打打殺殺多不好。”
那個被搶了兵器一直打醬油的稅吏朝我跑了過來,吼道:“滾一邊去!你是他同黨麼!”
我取出相邦府的牌子,道:“相邦讓我來問問怎麼回事。”這個時代有塊牌子是很了不得的事。雖然在我看來這麼一塊桑木牌子手藝好點的人一早上能做十幾塊,上面的花紋字樣也很普通,根本談不上防偽。不過就是這麼一塊連圖書館木籤都比不上的牌子,居然真的鎮住了這些傢伙。
“沒看到相邦的車駕呀。”其中一個稅吏低聲道,一字不落地被我聽見了。
我見他們不敢來勘驗名牌,便收了起來,道:“相邦心繫民生,微服私訪,剛好看到你們在這裡打架。他已經回去找你們上司,估計責問的人很快就會下來了。”
三個稅吏齊齊往後退了一步,其中一個正要解釋,我搶在他前頭道:“我會作證,是你們三個強取豪奪,被人喝止之後惱羞成怒,栽贓嫁禍,殺人滅口。”
那個壯士跟他們打得是臉紅脖子粗,喘著氣看著我。不用這麼感激我,我不過是路見不平一聲吼而已。
“還不回去交代後事麼?”我對那三人道。
趙國的刑法在嚴苛程度上並不比秦國差,在執行力度上卻是天壤雲泥之別。那三人被我這麼一恐嚇,居然真的掉頭就跑,生怕被立馬抓住一般。我在智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生了又生,恨不得搖頭暗歎天下唯我獨尊,再無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