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外臣只是路過。”我道。
“請先生內堂供奉。”燕王一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一手比了個請的姿勢。
我尷尬地看了一眼樂毅,只見樂毅別過頭去,像是在偷笑。無奈身體素質太差,我都不好意思承認這是我自己的身體……竟然被燕王輕輕一拉就只能跟了上去。別看這老男人身材走樣得厲害,力氣倒真的不小!
進了內堂,一塵不染,溫暖如春。讓人驚奇的是並沒有看到火盆。我赤足踩在地板上,這才發現地上竟然也是暖的!我走了兩步,發現這暖意並不均勻,看來是這種原始地暖系統並不完美。
看來苦寒之地也未必有我想象得那麼艱苦。無論外界如何嘲笑“弱燕”,諸侯的生活依舊不是我們這些人可以企及的。有些事,哪怕像陶朱公那麼有錢,也未必會想到去做。這就是貴族和平民的區別。
至於我……實在是自作孽,在我被家裡的地板冰得一蹦一跳的時候,我渾然沒有想起來兩千五百年後有“地暖”這種神器!當然,這跟我那時候是越國人有關係,在越國那個地方大家都只用空調。
而且兩千五百年後,都是進門換拖鞋,赤足反倒是不禮貌的。
咦,為什麼我現在回憶上輩子的事,就像是在看異國風情的電影呢?
“狐先生,此番駕臨我燕國,可有教我?”燕王職十分傳統老套的開局問道。
我先行一禮,表示感謝款待,然後才道:“此番來燕國,見賢君明相,百姓安然,果然有中興之氣。”這話純屬客套,燕國從來就沒雄起過,所以也談不上中興。不過燕王的確將不斷下落的國勢剎住了車,說他是中興之主也沒什麼問題。
“先生以為我武陽如何?”燕王這個問題就有些顯擺得瑟的味道了。
武陽的確是我去過的最巨集大的都城。
的確,是最巨集大的。
即便趙國的邯鄲、秦國的咸陽、魏國的大梁、韓國的南鄭、齊國的臨菑,這些天下有名的大都市,各個都是十萬人以上的人口,尤其臨菑號稱三十萬人口,這些都城沒有一個有武陽這麼大!
武陽的人不多,但是佔地面積真的太大了。我和樂毅坐著車,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跑了一圈,周長起碼在數十公里。整座城的中間起了一座隔牆,分成東、西兩個城區。東城區主要是生活、商貿、工匠、宮殿區,西城區是防禦性質很強的內城。這不難理解,因為武陽之東全是燕國的土地,西面是趙國。
“武陽可謂天下雄城矣!其西倚太行,南臨易水,北枕居庸,東部迤連於平野。地勢險要,居高臨下,易守難攻。豈非雄城歟?”我雖然是誇他,但說的也的確是事情。燕王職能選中這塊地方建立下都,絕對是十分有戰略眼光的。
從防禦的角度可以抵禦趙國,換個思路,從進攻角度上看可以直接南下,進攻趙、魏、齊。巨大的城池就是一座舉世罕見的物資供應倉庫和兵站,完全可以做到不動聲色集結數十萬軍隊,一鼓而下。
這或許也是齊國後來吃了大虧的緣故之一吧。
燕王顯然十分得意,連連望向樂毅。樂毅一臉淡然,嘴角一直維持著弧度,表示禮貌和涵養。我說完之後喝了口酒,竟然是趙國的酒,不由有些小小的意外。
“燕國乃苦寒之地,聽聞列國流行飲水之道,可在燕國我們還是更喜歡喝酒啊,哈哈。”燕王職舉了舉酒爵,我和樂毅也連忙回敬。
“狐先生說是路過,是要去哪兒啊?”燕王裝作無知地問道。
我要去上谷的事沒有隱瞞樂毅,樂毅也肯定不會為我向燕王隱瞞。何況這事也根本瞞不住,便直截了當道:“臣要去上谷拜會故人,上谷守趙奢。”
“唔。”燕王喝了口酒,連連點頭,表示知道。他放下酒杯,衝我一笑,轉首對身邊內侍道:“傳樂。”
我望向樂毅。樂毅依舊是那副欠打的貴族神情。
女樂很快就上來了,鐘鼓齊鳴,鼓瑟吹笙。樂曲和舞蹈什麼的我一點都不關心,不過她們要唱的歌我卻必須聽清楚。這也算是春秋時代留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貴族之間常用詩歌來表達內心中要說的話,所謂聞絃歌而知雅意。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清亮的女聲唱起了這首《衛風?有狐》。
誰能理解我心中的鬱悶麼?
為什麼這幫諸侯想到我就想到了這首《有狐》呢?我姓狐,但是跟狐狸一點關係都沒有啊!我家又不是狐狸崇拜!早知道你們這樣,我就說自己姓古月胡了!話說回來,當時到底是怎麼鬧出姓“狐”這個誤會,我都忘了……
回頭再想想自己的暗馭手用的九尾狐標記,我不得不承認就連我自己都跳進了這個坑裡沒出來。
看到燕王直愣愣地盯著我,我只得乾笑道:“這首《有狐》可不適宜在燕國唱啊。”
“哦?敢請教這是為何?”燕王有些意外。
“大王,《有狐》乃是刺時之作。當年衛國國亂民散,喪其妃耦。衛君不能使民殺禮多婚,故衛人譏諷而有此詩。嬰觀燕國國政晏然,男有分,女有歸,因此知道在燕國是不應該唱《有狐》的。”我將這詩最早的原典搬了出來了。
燕王臉上略有紅潤,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喝了酒的緣故。他望向樂毅,樂毅輕笑一聲道:“狐子博學。只是如今世傳《有狐》都只謂求偶,亦為賢君求索良臣,為何狐子能知古意而不明今時之心呢!”
“是何言!”我硬生生地頂了回去。你們借《詩》言喻,這本來就是一種嬌羞的表白。我回避了現在的含義,只說古代衛國的事,順便表揚燕國一番,這是我婉拒的美德。你偏偏要把這層事點破,這擺明了是打牌輸錢就掀桌子啊!
樂毅起身走到我面前,跪坐下來,伏身一拜,道:“誠如毅在邯鄲時所言,燕國乃天命之國,燕王又是應運之主!毅雖莽撞,狐子一定能明白毅之拳拳。”
我避席回拜道:“狐嬰一介野人,不敢當。”
“先生若是能留在燕國,寡人願以師事之!”燕王看著比我大了一輪,也一樣拜了下來。
我就說不見的,一旦見面鬧成拜來拜去就沒意思了。現在我只能再次避開,朝燕王回拜過去,道:“不才無德,何以當得起大王如此錯愛。”
燕王道:“可是寡人無德,是以先生不願事燕麼?”
“非也,”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極佳的推辭藉口,“嬰若是入燕,大王願意封多少城邑給不才?”
前世讀大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典型美女,常年受各種狂蜂浪蝶騷擾。她採取的對策很簡單:“房本上只寫我的名字麼?”如此百分之九十的昆蟲類都會退散,剩下的百分之十會裝模作樣一陣子,然後說一聲“拜金女”,轉身離開。
我覺得這個辦法不錯。
此招威力大,副作用也大。此女名聲徹底壞了,以至於畢業之後沒辦法在法律界立足——天朝法學院雖然多,合格的法律工作者卻培養不出幾個,以至於法律領域開會就像是開校友會。
這與現在的環境倒是很類似,不過我不擔心自己被孤立。
因為我從來沒有被接納過!
燕王顯然被我的直爽驚呆了。他的眼神迷茫而驚悚,心理一定在罵我:你丫你以為你是誰啊?上來就問我要養邑!
“寡人以上谷六城為先生養邑!”燕王十分豪邁道。
我心中頓時有一種世事輪迴的時空錯亂感。
如果要解釋這種感覺,還得回到前文所述的那個女生身上。當時我回國兩年,工作穩定收入可喜,家裡人就催著我結婚。我正在事業的上升期,哪有那個閒工夫?一次同學會——司法局召開學習“三個至上”理論研討班——聽人說這位美女還沒有嫁出去,眼看就要剩了。
於是我打電話過去說:“房本寫你的名字。”
“要內環以內的。”她說。
我說:“好。”
“要兩百平以上的。”她說。
我考慮了一下,看來得找爸媽借點,不過還是說:“好。”
然後……然後她還是嫁給了一個比我更醜、身高不足一米七、收入才到我一半、微微有些謝頂、貌似面癱的神經內科醫生。
而且,她跟公婆住一起。
據說是她高中同學。
她說:“感情那麼飄渺的東西我就不說了,但是我和他經歷了那麼多事,你以為房子和錢就可以截和麼?”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我正在出差的路上,深為遺憾,沒想到她竟然是這麼個不理智的人,不過對我的生活並沒有影響。直到我過勞死,我都沒有想起過這位同學和她說的話。甚至連她名字和容貌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而現在……這段話的每個音節都敲打著我的心臟,每個音調都拉扯著我的神經。
我在趙國經歷了那麼多事,你以為幾座城池就可以讓我割斷這份牽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