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已經送出了公子惠為趙王婦。”寧姜道,“蘇秦作為齊國正使,前來趙國。齊王地詔孟嘗君田文歸國,封地食邑盡數歸還,不日拜相。齊相呂禮奔秦。”
這是半道上堵車了麼?怎麼這麼多訊息一股腦過來?
我道:“都通報徐夫子了麼?”
“今早我拿到訊息就過去說了。”寧姜道,“夫子說這些事知道了就當不知道,跟咱們沒什麼大關係。”
我想起之前對魏無忌的腹誹,苦笑道:“好的,我知道了。齊國的糧、鹽、鐵、馬價格如何?”
“鐵價上漲了十之三,馬匹已經禁止民間私營,鹽、糧價格並未有明顯變化。”寧姜跟著我進門,一邊告訴我陶朱氏送來的訊息。
我點了點頭:“看來齊國這次有備無患,糧食夠多啊。田將軍怎麼還沒到邯鄲?”
我早就已經寫信給田章,請他到邯鄲,準備籌辦講武堂。田章在衛國閒置那麼久,之前的原則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一直身居高位,憂國憂民的人,突然讓他閒下來養老,簡直是一種折磨。現在他也不在乎是否為外國人效力了,回信答應收拾妥當就來。
這麼久了還沒收拾妥當麼?
“田將軍已經在路上了,估計不日即到。”寧姜道,“袁沢倒是想見主公。”
袁沢在邯鄲很久了,我也見了他幾次。甚至還用狐嬰的身份見過他,讓他安心留在這裡打工,為祖國統一做貢獻。我知道他想進入我的幕僚團,問題是我的幕僚團內都是坑人的精英,袁沢擅長治民,在謀劃上卻缺乏天賦和經驗。
“他有事?”
“好像是想把妻兒接來。”
“這事早點去辦,怎麼能讓人家承受兩地相思之苦呢?”我笑道,“他要見我,就在今日下午吧,晚上讓他坐陪。”
寧姜點了點頭:“小翼送來訊息說,現在邯鄲治安混亂,想請求擴大人手。”
“警士全都撥調給他了,人手不夠就是他不會練兵。”我道,“告訴趙牧,這是他的責任。”
寧姜苦笑道:“你這樣甩手真的沒關係麼?”
“小翼在市井上混了那麼久,借力打力的本事會沒有麼?”我道,“他來求我給他人手,無非是因為不能割捨之前夥伴的義氣,想公器私用罷了。小佳也肯定是因為這點,不肯借給他暗馭手。你看著吧,要不要多久小佳就會回來告狀了。”
“小佳已經來過了,”寧姜道,“就在你出去接公子無忌的時候。她倒沒告狀,只是說現在外面都平和下來,想帶著暗馭手回到主公身邊,讓我幫著說好話。”
“她這孩子,再放養幾天。”我苦笑。其實我希望她能在外面磨練一番。魎姒那邊是最合適的地方,加上那位越國公主對她又不友善,正可以打磨一下。可惜現在魎姒得守在府上為我易容,輕易走不開。這樣倒是有了意外收穫,魎姒的四位得力助手倒是各個獨當一面,開了四個分團,時常出去走一圈。
“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你做師父的人,怎麼不給他們規劃好呢?”寧姜埋怨我。
“不放在各種不同的地方磨礪,體驗不同的生活,所謂的好苗子也會廢掉的。”我的確沒有給他們做過詳盡的人生規劃,在這麼小的年紀就做那種規劃,對孩子的發展並不好,肯定會限制他們的成就,不如放開了讓他們到處碰碰,行與不行做了就知道了。
何況他們只是我的儲備隊伍,真正要謀大事也輪不到他們。
“不過趙牧可以回來了。”我道,“我打算讓他跑一趟上谷。”
“送信?”
“實習。”我道。行軍打仗,不是隻在地圖上畫畫便能懂的,這次趙奢雖然不是真的出去跟人拼命,不過部隊集結、糧草運送、沿途人力物力的徵調、各種地形下的安營紮寨……這些東西平時講一萬遍也不如他自己親手過一遍。
“也好,這孩子都兩年沒見父母了吧。”寧姜道,“年前走還是年後走?”
“年前吧。讓他回去跟父母過個團圓年。”我道。
“我問這話的意思是,”寧姜不滿地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要帶上小佳!”
唔,原來是這個意思。這其中有邏輯聯絡麼?年前年後跟小佳有什麼關係?你直說不行麼?
還有,為什麼要帶上小佳?
“不見舅姑麼?”寧姜見我還沒反應過來,直接告訴我道。
“這個,不太好吧。”女方家不是應該矜持一些的麼?千里迢迢送過去,會不會被人輕視啊?
“沒什麼不好,”寧姜道,“人都上門了,他們不要也得要。”
“我又不怕小佳嫁不出去!”我道,“讓趙家那兩個自己來看兒媳!”
“其實是小佳想去。”寧姜只得道,“她不敢跟你說。”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青春期女生就這麼麻煩麼?
既然當事人要去,我也不想扮黑臉。願意去就去吧,剛好袁晗閒著沒事,讓他回來繼續當侍衛長。騰衛來邯鄲是為了出人頭地的,就讓他護送趙牧小佳去上谷,見識一下真正的兵營生活總是好的,說不定還能開啟人生新局面。
對於追求功勳的人來說,能跟著趙奢出征也是一件幸事。
魏無忌休息了兩天之後,提出要去趙國泮宮看看。對此我絲毫不覺得意外,這樣一個掛念國事的人,如果不去看看人才培養的重要場所才是一件怪事。好在最近沒有什麼大動作,趙何對於齊宋之戰的立場也有了微妙的表面,我正好騰出時間恢復墨燎的身份,整頓一下墨家的內務。
周昌回到邯鄲也有些日子了,因為沒有特別的工作,所以和南郭淇一起負責共濟會的事。趙國的共濟會沒有像衛國齊國那樣搞得轟轟烈烈,因為趙國會是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的主要活動地,所以第一要務是穩妥,其次才是擴大影響。即便如此,墨家在手工業階層中的地位也高了許多,大量無償免費的知識從墨者手中傳到了手工業者手裡,變成了生產力。
不能促進生產力的知識對我來說是沒用的。
我和魏無忌來到泮宮的時候,周昌和十三郎已經等在那裡了。兩人估計已經認識了,但是還不熟悉。周昌這個人十分內斂,加上曾經的稅官身份,隱隱有種孤高的感覺。十三郎雖然熱血熱腸,讓他沒話找話開啟別人的心扉就有些勉為其難了。
反正兩人看到我們到了,都有種解脫的神情流露出來。這使得我相信他們真是太想念我了。
彼此介紹之後,我們開始了泮宮的參觀之旅。十三郎作為工程總負責,很詳盡地為我們介紹整個泮宮的建設情況和進度。周昌雖然是後來的,但是也能夠將墨家技術在泮宮修建中起到的作用解釋清楚。
“整個泮宮雖然都遵從周禮制度,然而真正振奮人心的就是這座明辨堂。”周昌聲音低沉,竟也流露出平日不多見的激動。
這座明辨堂是泮宮的一座從殿。因為地勢本來就比較高,所以並沒有建造高臺,在整個泮宮建築群中顯得有些不夠大氣。這裡是我準備開辯論會的地方,考慮到每次打嘴仗圍觀眾都是天文數字,所以我索性把辯論會侷限在一個小範圍,其他人要想知道就去看實錄吧。
“這座明辨堂……有何驚人之處?”魏無忌探頭探腦看了看裡面,又退了幾步看了全景,一臉疑惑地問道。
這與大戶人家的正堂並沒有多大區別,典型的八楹大堂。真正的驚人之處在於它建造的時候使用的是圖紙。
在此之前,代表著最高機關營造工藝水平的墨家都是沒有圖紙的。首先是竹木板不方便刻畫,絹帛紙又太過昂貴。其次是數學水平低下,無法準確計算長寬高載重等問題。所以即便是墨子三年發明木鳶,如此珍重的東西都沒有留下圖紙,一旦實物毀損就無法複製。
我在“發明”腳踏車的時候就有過畫圖紙的念頭,不過那時候“紙”的事八字都沒一撇,毛筆絹帛畫出來的零件勉強能看,想靠那個普及就不行了。後來灤平將這些原本應該作為圖紙的東西編寫成了文字,就如《考工記》一般,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直到建這座明辨堂的時候,陶邑送來的紙張已經能用了,更主要是的石墨筆這門神器的誕生。當初我設計過的鉛筆被人改良,石墨條直接塞入一截鐵、銅、竹管裡。前面露出的部分用完了,就開啟後面的塞子,用個柱狀體捅一捅。雖然我覺得有些彆扭,但是在沒有粘合劑的情況下,這樣的鉛筆反倒比我設計的那種半成品更受歡迎。
周昌看到了石墨的潛力,用墨家資金買下幾塊有石墨礦的土地,讓當地人開採。這讓我很高興,特地提升了他的許可權額度,看看他還能給我什麼驚喜。
“以前營造房屋樓閣,都得搭建實模。”周昌向魏無忌解釋著,一邊接過一旁弟子遞上來的一本厚厚的圖冊,“而這座明辨堂,用的卻是圖紙。我墨氏弟子先在紙上畫出圖形,算好長寬高比,定好門窗方位,然後依圖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