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著足足五卷竹簡,出席了趙雍召開的入咸陽前最後一次高層祕密會議。照他的說法,我應該屬於列席,但是很快就變成了我做重要講話。
在介紹了秦國的基本政治框架之後,我將抄錄的竹簡遞給樓緩。
“這些是秦國朝堂上重要官員的資料。”我道。
樓緩不以為意地開啟一卷,輕挑地笑了一聲。一卷是宣太后軼事,包括她的興趣愛好——男色。他看完之後傳給趙雍,趙雍的表情也如出一轍。你們都以為哥是寫豔情小說的麼?
二卷是秦王的身世,親族關係,寵信的大臣、佞臣、弄臣、妃子和侏儒。看到這二卷,樓緩已經收起了那副輕挑的模樣,畢恭畢敬呈給趙雍,打開了三卷。
三卷是秦國四貴的資料,包括相貌描述,能使樓緩在第一次見面就認出他們。當然,我覺得其中高陵君和華陽君兩兄弟很像,只能用長幼來表示。第四、五卷是秦國官制,以及重要官職的官員名錄,有些還列出了他們的喜好憎惡。
“狐子果然不愧高人門徒。”趙雍捲起竹簡,很鄭重地看著我。
這些東西算什麼?哥還有三卷人物心理分析呢!那才是不傳之祕。樓緩同學,秦國不乏一些變態貴族,您要好自為之啊。
如果說我對這個東西有什麼缺憾的話,那恐怕就是少了一個人的姓名。
白起。
像我這種歷史小白,對於戰國武將的瞭解只有“起翦頗牧”。作為排名第一的白起,現在何方,是何身份,是否已經嶄露頭角成為列國噩夢,這些都是我入秦後最想知道的事……好吧,我承認,是有了危機感之後最想知道的事。
在跟景泰交流過程中,他完全沒有提到有白起這麼一個人。他是秦國典客,負責招待外國來賓,如果列國中有人吃了白起的虧,基本也會向他詢問。如果他都沒聽說過,那麼白起應該還是個中層軍官,看起來人畜無害。
在樓緩拿到秦國攻略的次日,我們隨同秦國嚮導啟程咸陽。
我前世出差來過咸陽,只知道是個歷史古都。隨著咸陽十丈高的城牆迎面撲來,我才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雄偉壯闊。景泰跟我已經很熟了,知道我是樓緩面前的“紅人”,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朝我靠攏。見我被咸陽的城牆震撼,自豪地開始介紹這座新興的城市。
從孝公十二年築城,將秦都徹底定在咸陽,結束了秦國九次遷都的折騰。咸陽地處“八百里秦川”腹地,位於關中平原中部,渭河北岸,九嵕山之南,因山南水北稱為“陽”,故名咸陽。
從地理上看,咸陽北有關中通往河西走廊的涇河谷地;南扼渭水;西通隴西;東處涇渭交匯地帶。左扶崤函之險惡,右控隴蜀之富饒。渭水於此折向東北,構成關中東西大道的分界線。整個城市上風上水,不懼圍困,正是孫武所謂的雄城。
“狐子以為我秦國如何?”景泰十分興奮地說完,得意問我。
我頓時感受到一束目光如同匕首一般直抵背心,淡淡道:“看上去不錯。”
“什麼叫看上去不錯?”景泰不滿意了。
“聽說孟嘗君要打破函谷關了。”我道。
景泰不以為然。
估計很多人都不相信一幫烏合之眾能夠攻破函谷關。函谷關不是單單一道關卡,而是東起崤山西至潼津,北臨黃河,南岸高山險峻,長達四百八十里的天險。狹義的函谷關是崤函通道上的咽喉,關城西接衡嶺,東臨絕澗,南依秦嶺,北瀕黃河,地勢險要,道路狹窄,車馬不能並行。這四百八十里路,從西周開始就是鮮血和白骨的聚集地。真正攻破函谷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我很相信孟嘗君,更相信匡章。雖然我前世沒聽說過匡章的名字,但這位齊國宿將曾被師父誇讚過,說他是不世良將。以我們對良將的定義,只要兵力相持,基本就不會輸——除非對方更良。
現在鎮守函谷的卻不是秦國任何一名良將,因為秦國的良將不得不守在中樞,維繫朝堂權力平衡。或許正因為這個緣故,白起作為一個年輕將領有了展現自己軍事才華的機會。
進入咸陽之後已經來不及逛街了,秦王與太后要在王宮招待樓緩。秦國和趙國一樣,宮城和都城分離,一般都在離都城有個幾里路的地方修建王宮。這樣可以選擇更好防禦的地勢,擴建的時候也免去了動遷之累。
秦宮橫跨渭河南北,河北是孝公修的冀闕、咸陽宮、蘭池宮,河南是新修的甘泉宮和上林苑。今晚的酒筵在甘泉宮,聽說是太后的寢宮。還聽說,義渠王正以臣子的身份在甘泉宮裡服侍太后。更聽說,太后給義渠王生了一個兒子。
本來只是趙雍作為樓緩的隨從一起出席,結果趙雍偏偏把我也拉上了。作為一名上大夫,出席酒筵帶上三五個隨從是很正常的事,只帶兩個反倒看起來有些低調了。秦國那邊作陪的大臣有穰侯魏冉,華陽君辛戎。魏冉是宣太后的同母弟弟,辛戎是宣太后的同父弟弟,這兩個弟弟一個威武高大,一個……有些猥瑣。
威武高大的就是魏冉,也是師父認可的良將。此人性格高傲,行事極端,五年前“季君之亂”中屠殺異己毫不手軟,是扶持姐姐上位的大功臣,封於穰地,故稱穰侯。聽說,他跟宣太后的關係親密得超出了姐弟的範疇。
猥瑣的那個是辛戎。他是楚國人,因為犯罪出逃東周,後來見姐姐在秦國得勢,跑來抱大腿。因為他的外戚身份獲得了個華陽君的稱號。兩年前,他出兵侵略楚國,攻破新城,殺了楚將景缺,所以獲得了新城君的新封號,只是大家習慣叫他華陽君。看著他一副鬼鬼祟祟神情渙散的模樣,我真的很好奇他是怎麼攻破新城的。
“四貴中的兩位。”樓緩假裝整理衣服,回頭對趙雍道。
“別和我說話。”主父很果斷。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他正在觀察秦王,或者太后。
秦王沒什麼好看的,看上去足足有三十歲了,留著小鬍子,沒有絲毫的王者風範。倒不是說每個諸侯都該霸氣側漏,但是身居高位養成的氣質是掩蓋不了的,就如我能夠在樂工之中認出趙雍,憑的就是氣質。而他渾身上下洋溢著的是貴族公子哥的氣質,而且酒色過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許多。我知道他的實際年齡,今年應該只有二十五。
宣太后……這女人好危險啊!
我第一眼看到她並沒有留意,直到順著趙雍的目光我才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位充滿桃色傳聞的史上第一太后。她的實際年齡是個迷,不過假設她十三歲入宮服侍惠文王,今年也該有三十四五歲了,保養得就像是二十五六的年輕少婦。若不是她的席位比秦王高了那麼一階,我絕對會以為她是秦王后。
烏黑的頭髮長長披到地上,尾端繫著粉色的髮帶。她身穿紅黑色調的曲裾深衣,外面罩著一層輕紗罩衣,纖細的腰肢被完美的勾勒出來。等她坐下的時候,寬大的衣袖如同蝴蝶展翅一般緩緩落在身體兩側,雍容華貴的氣質令人忽略了她的美貌。
的確,她是我轉世以來所見最美的女人了。圓潤的鵝蛋臉上一雙丹鳳眼,妖而不豔。峨眉輕挑,遠看如同山嵐凝聚。略施粉黛之下,鼻子小巧可愛,嘴脣中間微微一點硃砂脣紅,更顯得櫻桃小嘴惹人憐愛。
秦宮后妃共有八級,曰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秦惠文王死的時候她只是個八子,屬於中低層。據說因為她曾經得罪了惠文王后,武王一即位,惠文後就把她的長子送去燕國當人質。只是惠文後死得太早,武王又是個草包,所以讓這位八子等到了兒子歸國成為國君的一天。
“至今妾與吾王都深感貴主父的恩情。”宣太后的聲音清雅動聽,不愧是楚國王室之女。不過趙雍聽了估計會不太舒服,因為宣太后的這句話只是外交辭令,沒有任何真正感激的意味於其中。
我輕輕拉了拉主父的衣袖,示意他低頭。與人對視是我這種粗野山人乾的,即便是我也不能久視女眷,矚目太后,那是可以拉出去烹掉的罪過。
“我秦國地緣偏僻,與蠻荒戎狄雜處,沒有雅樂,謹以秦地劍舞為賀。”太后說道,擊掌傳樂。
殿堂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一列列秦國武士魚貫而入,各個披甲持劍,殺氣騰騰。
“喝!”他們列了方陣,齊聲呼喝。
悲壯的築聲隨之響起,一列孔武有力的樂工一手持築按弦,一手持竹尺,奮力敲打,好像不敲得絃斷柱裂不甘心一般。我這才知道為何說“擊築”,他們身上的殺氣絲毫不比堂上舞劍的武士們薄弱。
趙雍劍眉上挑,一臉嚴肅。樓緩什麼表情我不知道,不過看他後背微顫,坐立不安,恐怕已經被嚇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