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是齊宣王的兒子,田齊的第六任國君。齊宣王的名氣之大在於他有一位歷史上著名的王后,名叫鍾無豔,據說是位十分醜陋但十分有德行的奇女子——她的故事還被拍成了電影。
田地和他父親太像,所以基於對齊宣王的瞭解,我並不是很擔心田地把我抓去殺掉。田家的性格都比較柔弱,喜歡玩懷柔。宣王在位的時候正式確立了黃老為國學,寬政省刑,並不是個暴君。田地在這種氛圍下學習成長,殺伐之性遠沒有他爹那麼強烈。
我安撫了門下墨者,隻身跟著齊王的騎兵侍衛去了宮城。沿途路過的大街小巷擠滿了人,有些士子聽說齊王派人抓我,顧不上孟軻,紛紛回頭堵截抓我的騎兵。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真是耿直,尤其這些耿直的人手裡還有劍。
傳諭令的武士一定是驚懼了,右手握著劍柄,好像隨時都會出鞘。
我道:“眾怒難犯,他們只是擔心我的安危,你大聲將齊王的諭令誦讀出來就沒事了。”
那武士看了我一眼,將齊王的諭令大聲宣讀,人群中果然讓出了一條通道。我走在最前面,微笑著迴應周圍觀眾的致禮,走得很慢,就像是凱旋的將軍一樣。騎士們不敢催我,生怕被湮沒在人海之中,整個場景就像是我的個人秀。
齊王田地坐在高臺上,脣上留著兩撇濃密的小鬍子,下巴上的鬍鬚卻稀疏不可觀。我環視這些身居高位的權貴,各個都是齊魯人高大的身胚,沒有找到孟嘗君的影子。早在邯鄲任司寇的時候,我就一直想把孟嘗君騙到趙國,然後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這人曾經路過趙國某縣的時候,因為圍觀的人說了一句:“本以為孟嘗君是個雄赳赳的大丈夫,誰知道這麼瘦小。”於是他就和他的門人拔劍將周圍的人都殺了。
最主要的是這傢伙還曾經想劫殺我!
現在當然有了更加不容放過的理由,他參與了沙丘之變。
我微微閉目,從狐嬰的身份中掙脫出來,上前凝神靜氣,道:“山野之人墨燎,拜見大王。”
田地平平伸出手,道:“先生免禮,請入席。”
高臺並不是正經接待客人商討嚴肅問題的地方,所以座次以橢圓形,王居頂端。我在圓心處入席,就像是接受學位答辯時的模樣。
他們還真的打算車戰?
“寡人可有什麼失德之處,以至於先生竟不願賜見一面?”田地語氣平平地討伐我的無禮。
“鄙人不來見大王,正是為了顧全大王的德行呀。”我驚訝道,“大王難道沒聽說過麼?古代的聖王知道四野有賢人,一定要齋戒沐浴七日,親身拜謁,口稱:‘不榖無德,但求賢君子以天下生民為重,屈尊以教’。現如今大王派一下士等在傳舍,一語相招,若是不才來見大王,天下人一定會說墨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竟然在剛到齊國就受到了齊王的接見,可見齊王也是個昏庸聾聵的君主。”
田地臉上偽裝的淡定瞬間就被我撕扯得破碎不堪。他正要說話,我又道:“鄙人當時不來,天下人就不會知道有這件事。等鄙人稷原講學,讓世人知道了鄙人的才學抱負,這時候再隨大王的親騎前來,世人就會說大王求賢若渴,即便連墨燎那種算不上賢人的人,都要撥冗面見,實在是賢君啊。”
“大王,現在您能明白不才的良苦用心了吧。”我柔聲道。
田地糾結了一下,道:“如此說來,先生處處在為本王著想。”
“比之大王身邊的近臣多矣。”我笑道。
“先生此言差矣,”田地身邊的一位我不認識的中年人開口駁斥道,“我等在大王身邊十數年,朝夕相處,難道會不如先生愛大王麼!”
“大王,敢問愛出於何物?”我笑道。
田地想了想,道:“愛非人之本性耶?”
“性者唯有生生。”我道,“以孟子之說,愛生於恩。故而大王可以想想,在座諸公哪個不是家有千金,豪宅高車,美女駿馬。您已經不能給他們更大的恩,他們自然也不會對您有更多的愛。而且他們時刻擔心自己所處不當,被大王您剝奪這些恩情,故而愛意日減,懼意日增。反之,鄙人寄宿人家,身外無物,不名一文,正有求於貴人,是還沒有受到大王的恩澤,所以鄙人對大王的愛還在萌芽之中,只要一簞食,一瓢飲,就能讓鄙人對大王的愛勃然而發,蒸蒸日上。這就是朝陽與夕陽的差別啊!”
開地圖炮,無節操秀下限這些技能,難道哥會荒廢麼?這已經是前世刻在骨子裡的思想精髓了!
場面頓時尷尬起來,田地乾咳兩聲,哈哈大笑打破沉默,道:“先生也以為孟子所言有理麼?”
我回避了這個陷阱問題,反問道:“豈能因人廢言?子墨子所謂‘人皆有偏觀’,反之求索,世上真有一無是處之人麼?故而古之明君曰:‘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田地收斂容貌,正色道:“先生真有教於寡人。”
“不敢,”我笑道,“燎曾聽說,真正賢明的君王能從愚昧的話裡聽出智慧的聲音,這是他們體悟天道的結果。大王若是覺得燎所說的這些粗鄙之言有利於國,那隻因為大王是個賢君。”
田地扶案起身,步下臺階,走到我面前,揖禮道:“寡人慾拜先生為上大夫,供奉學宮,可以麼?”
我起身回禮,微微搖頭,道:“稷下學宮非墨者所應該講學的地方。”
田地一驚,道:“自寡人大父桓公起,學宮就是天下賢士講學的地方,難道先生覺得還配不上墨學麼?”
“非也。”我道,“學宮之創,是求賢利國。而墨學於國無利,僅僅有利於民而已。”
“哈哈哈,”田地大笑道,“先生謬矣!所謂民為邦之本,孟子所謂民為重,社稷次之。利民自然就是利國,先生切莫自謙了。”
“大王果真是賢君。”我笑道,“但是墨者自有墨法,必須雜與百工講學,若是進了學宮,墨學所利的民便被隔在學宮之外了。燎不敢有悖學門之旨。”
“那先生以為該當如何?”
“開放學宮,”我道,“使貧賤之民一體入學。這才是大王以民為重的善政啊。”
“這……”田地顯然有些糾結了。學宮的修繕,學宮博士的生活,種種開銷都是齊王掏腰包。但凡想讓人出血,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大王乃東國之至尊,”我道,“無論是卿士大夫之輩,還是織鞋販履之徒,在您面前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卑微麼?既然如此,為何不能將其視同一體呢?”
“先生所言,好像有些道理……”田地喃喃道。
田地這種人,只要將他捧起來,捧得越高他就越不知自己姓什麼。因為他有個強勢的老爸,這樣的人多少都會缺乏被承認的感覺。
“外臣蘇秦有言進於大王。”環席之中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文士站了起來,長揖一禮道,“大王若是開放學宮於國中百姓,每多一個識字的人,便會多一個人傳送大王的賢德。而大王所費不過是些許錢穀,這可是大王之利啊。而且外國使臣看到齊國人人尚學,義勇家邦,誰還敢興起對齊國不利的念頭呢?”
蘇秦說著,朝我看了一眼。
我敏銳地發現蘇秦用“外臣”自稱,這是使節才會用的。看來他在齊國還沒有扎穩腳跟,面對齊國鐵板一塊的排外貴族,他只有向我這個同樣是外來戶的墨者尋求統一戰線。果然是戰國第二人精啊,瞬息之間已經做了最正確的決策,並有魄力執行。
“二位先生所言,都有道理。”田地說了一句,又沒了下文。
我順勢接道:“其實大王若是開放學宮,非但不會多增開銷,說不定還能省下一大筆錢穀。”
“哦?”田地疑惑道,“先生難道要寡人向那些聽講的百姓收取錢糧麼?”
“非也。”我道,“墨者不食他人供奉,必有所報。來聽鄙人講授的墨徒,非但要自備餐飲,還要對大王提供場所有所報答。若是給大王錢糧,那誠如向日舉火,所以墨徒會負責修繕學宮宮殿屋舍,不收取分文。”
“墨者真是……大善!”田地聽說不用他出血了,自然興奮起來,找了良久才找到個“大善”。
作為一個厚道的齊魯之子,田地又問道:“先生之前說有求於寡人,不知是何事?”
“是,”我道,“共濟會。”
“哦?寡人也聽說先生在衛、宋推行這共濟會,卻不知其詳。”田地坐回座上。
我將共濟會的組織形式、宗旨、方針一一道明,等待齊王決策。
我剛一說完,席中站起一名老者。
那老者一看可知是久經戰陣的老將,身上的華服都能穿出軍旅氣息。他年紀大約五十上下,手臂充滿爆發力,一站起來便斬釘截鐵道:“大王萬萬不可!”
“將軍何出此言啊?”田地問道。
“如此一來,國中盡是墨者!”那老將軍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對我道:“老夫聽說墨者對於鉅子之令奉行無礙,一心同義,戰不旋踵,可有之?”
“有之。”我道。
“那到時候先生登臺一呼,至我王於何地?”那老將咄咄逼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