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邑的遭遇給我們的隊伍很大的打擊。尤其是我決定不發生衝突,全部人轉向繞過薛邑,向曲阜前進。
“他們向我們亮劍了!”
“這是對墨者的莫大侮辱!”
……
幾乎所有人都在吵吵,除了南郭淇等從大梁就跟著我的墨者。
“夫子,不解釋一下麼?”灤平擔憂地問我。
“不解釋。”我道,“他們想不通的可以離開,因為他們不配做一個真正的墨者。”
梁成道:“夫子,那就停下講學吧,今天正好是戊日。”
隊伍四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我嘆了口氣,取了一個箱子做為講臺,站了上去。
在這茫茫荒野上,我們這些人聚成一個半圓,隨行的車馬圍在外圍,略微抵禦著寒風。我緊了緊領口,不讓寒風繼續往裡灌,朗聲道:“你們覺得受辱了,所以就要報仇,是麼!”
底下靜悄悄的,誰都不敢明目張膽地跟我叫板。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樹立起了在這支隊伍裡的微信,所有人都叫我夫子,都垂著頭看著腳尖跟我說話。這不是我喜歡的,但我無權強迫他們改變。
“你們的生命是你們的麼?”我厲聲設問道,“不是!自從你們踏上了這條路,選擇成為一名墨者,你們的生命就是天下所有人的!是讓你們用這條命去弘揚墨義,而不是讓你們好勇鬥狠地揮霍在野地裡!”
下面的聲音更靜了,風聲都漸漸縮小,生怕打擾到我們。
“誰能給我一個廝殺而對墨義大行天下有利的理由?”我問道,陡然提高音量,“只要說出來一個我就帶頭殺回去!”
“猛虎會在乎螞蟻的咒罵麼?”我緩了緩,“只有怯弱的人才不能承受別人的侮辱。而且,你們不覺得從薛邑走到這裡,我一直在承受你們的侮辱麼?我苦口婆心嘶聲力竭地向你們傳告子墨子的聲音,想把墨義的種子種在你們心裡。而你們卻用這種小人相鬥的言語來回復我,將墨者視作一種榮耀而大呼小叫!錯了!你們全都錯了!真正的墨者是天下最低賤的人!是所有生民的踏腳石!我們要用我們的肩膀將他們托起來,讓他們生活在大義照耀的陽光下!”
“為生民立命!”南郭淇站了起來,高聲喝道。
“為生民立命!”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高舉右臂,異口同聲喊道。
我待狂呼的浪潮湧過,跳下箱子,柔聲道:“繼續走吧,願意作為百姓墊腳石人繼續往前,幻想借這個團體的力量實現自己榮耀的人可以離去。”
梁成說我這樣是在將人趕出天下真正的道義,是殘忍的。
我埋頭走了一段路,將他和灤平叫到身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講述並不算很古老的故事。
故事從墨學還是天下顯學的時代講起,直到——
楊朱述而不作,他的門人中或是得了真傳,或是侷限在皮毛,這兩類人都不會拋頭露面地聚眾講學,所以楊朱的道家學說如曇花一現,很快就零落成泥。墨子死時,禽滑釐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一個墨者能夠獨當一面結果墨子的大旗,以至於墨學分為了三支:相里氏、相夫氏、鄧陵氏。這也是當世《墨經》裡常有一篇分上中下三論的緣故。
這三位墨學宗師之後,雖然墨學出仕諸侯的門人不可勝數,但沒了精神領袖,孤軍奮戰之下只有被儒學同化。
墨者如果沒有標記,沒有組織,不談“兼愛”那麼巨集遠的目標,一步步為百姓做事……說實在的,和儒者確實沒有多大區別。
在這種情況之下,墨學式微了。時至今日人們記住了論辯派、記住了遊俠、記住了唱著高調遊仕諸侯的“墨者”,卻已經忘記了真正紮根在民間的墨者。忘記了為了生民奔走的,以苦為樂的墨者。
“為什麼前輩墨者能夠經受得住最苦痛的折磨?”我頓了頓,“因為他們相信,只要我們多承受一份折磨,多接納一份侮辱,生民就能少一份痛苦!”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哭了出來,緊跟著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但是隊伍的腳步並沒有停,依舊朝前方邁進。
前方是曲阜,是孔子的故鄉。他在這裡學習,創立學派,將淪為葬禮司儀的儒者拉回了朝堂,提出了“為君子儒,不為小人儒”的口號。他死後,儒學分為八派。其中子思的門下出了孟軻,將即將分裂的儒者再次統和起來,藉著稷下學宮展開了對法家的剿滅。
從這點上看,孟軻是有先見之明的,等法家承上啟下的大思想家荀況出山後,儒家勢必會敗在年輕的法家手裡。
各家對華夏思想的爭奪,絲毫不遜於諸侯對天下的爭奪。
我越來越喜歡這個時代了。
曲阜是魯國的首都,之所以能夠養育出孔丘這樣的人並不是偶然。魯國是作《周禮》的周公旦的封地,是最正統的姬姓封國。周公旦因為太過賢明,乃至於他的稱號成為了歷代周王輔政大臣的官名。直到三千年後,天朝學子還不忘在緊張的學習過程中去求見他。
現在的魯公賈繼位七年,是魯平公的兒子。七年之癢,他對於這個朝不保夕的國家已經受夠了。
起碼在我面前,他就是這副表情。
這副表情之下還說:“你們這群二貨,快點補充了乾糧和水速度走!”
總算要比薛邑的人連城門都不讓我們進去要好很多。
這裡只是我的中轉站,走到曲阜就走完了一半的路程。這對於疲憊的隊伍來說無疑是個鼓舞。我真不知道孔子當年是怎麼周遊列國的,那時候的交通狀況比之現在更慘烈。十四年周遊,其中十年在衛國,其他四年都在路上吧?
我們走到魯國的時候,已經是正月了。最艱難的一段路已經成了歷史,隨著天氣漸漸轉暖,而且齊魯之間道路狀況更好,我們的行進速度也能快一些。即便如此,南郭淇和梁成還是抓緊時間推廣了一下《墨文鞭影》,起碼讓人知道墨者不是一群只會打架鬥毆的市井流氓。
從曲阜出發沒幾天就能進入齊國。
我原以為這裡是儒生大本營,待遇可能不會比在薛邑好到哪裡去。誰知道在進入齊國第一個城市之後,我們的戒備就徹底被擊潰了。齊人的熱情讓我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他們很高興看到身穿褐衣的短髮墨者再回到這個國家。不用子淇騎著腳踏車滿城搖撥浪鼓,國人自己就帶著孩子在我們的落腳的社廟圍觀。
社廟是春天祭祀后土的地方,列國都有,不過齊人對此更加重視,所以齊國的社廟修建得比較巨集大。我們作為外來者,不方便住傳舍的話就只有住社廟。當然也得經過三老、里正的盤查和允許。看到這麼多人圍觀,梁成十分興奮地將黑板拆包,直接在社廟裡開始傳唱《墨文鞭影》。
在我們離開的時候,數十個年輕的求學者揹著包袱,跟在我們身後。
開始我以為是個案,很可能當初鄧陵氏在齊國重點經營過此地。可是隨後的旅途中,每個齊國城市都是如此,有的甚至能跟來上百人!
來得多,走的少,等我們到達臨菑的時候,隊伍已經擴大到了數百人的規模。臨菑城門甚至都因此關閉,直到我取出孟軻寫給我的帛書,守城將領方才派了一隊人馬出來檢查我們是否帶有武器,然後直接將我們領往稷下學宮。
臨菑的西邊有稷門,學宮就坐落在稷門之下,是一座仿宮殿模樣的院落。這座“外宮”是齊威王的父親,田桓公建造的。田桓公喜歡文士,招徠四方博學之士住在此宮中著書立說,議論政事。因為宮中都是飽學之士,所以此宮就被叫做學宮。歷經田齊桓公、齊威王、齊宣王三代君王的悉心栽培,今時的稷下學宮已經可謂天下宗學之根,任何一個學者要是沒有在稷下闖出點名頭,根本不可能開門收徒。
學宮之外遍佈民居,都是租借給前來求學計程車子的。這些學子碰到學宮有大賢開講就蜂擁前去聽課,無事就在附近相聚議論。等到有了些許名氣,最上一等的待遇就是被請入學宮,成為賢者中的一位,享受上大夫的爵祿。次一等的也可以混個臉熟,然後在列國諸侯的筵席上淡淡道:“不才在稷下之時,曾與某某某某某坐而論道……”最次一等的只有打道回府,不過他們往往會打出稷下學宮的名頭,招攬一些氣味相投的追隨者,也算是衣錦還鄉,安心做一方賢士,等人來挖。
在民居之外還有貧困生租借的傳舍。
在齊國,傳舍是特指的公共旅館。當今的齊王,名叫“地”,他將列國通行的傳舍分為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傳舍”。
代舍的意思就是客人可以當做自己家,專門給上賓居住,有肉吃,有車做。幸舍略次一等,只有臨時的使用權,有肉出,不包車。傳舍就是免費的青年旅舍,提供只去了穀皮的粗米,愛住就住,不住就滾。
我的追隨者中多半都住的民居,少部分住的傳舍。面對這種情況,我絲毫沒有高興的理由。墨學走上層社會的風氣至今都還流毒肆虐,吸引的都是有錢人,這完全不合我的本意。不知道宋鈃子和尹文子對此怎麼看。
“我們住傳舍。”我對舍丞道,“墨燎,及門下墨者六人。”
“子燎子?在下在此恭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