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望風城的第三天,近午時分,入了一座城——遠遠觀得城門上寫著“桐城”。
環境真是容易影響人,來得久了,自然而然地,許多字在不留意間,也漸漸變得熟悉!
看慣了這複雜的筆畫,突然在想,如果重新把那鋼筆、圓珠筆、中性筆等等種類的硬筆寫出的簡體字,拿來放在眼皮下,反倒覺得彆扭了。
有時,太一目瞭然就會覺得突然不認識了!
難道自己已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一入城,發現街上熙熙攘攘,兩旁小販幾乎是個個臉上掛笑,而整條街道給人的感覺就是紅火!
確實是“紅火”,滿目的紅色,像火焰的熱度!
紅的對聯、紅的福喜字、紅的燈籠、紅的窗花……到處都是紅,堆在一起,任人挑選
!
而街道上是人來人往,也是走走停停地在這些攤販上逗留,討價還價的聲音不停地傳來!
看起來很是熱鬧、喜慶——也有點讓人心裡火火的!
就像自己每年的年根,陪著媽媽去買年貨時的情景一樣!
嗯?
突然想起,如果放在自己那個世界中,現在,確實是快要過年了!
又是一年春要來?春天已離得這樣近了嗎?
而這裡為何把那些喜慶的東西擺了出來?
與自己那個世界的年貨為何又那麼相似?
“姐姐,要過節嘍!”小雀似乎十份興奮,抱著我的胳膊在咋呼,小臉擠在窗前,滿眼的亮晶晶!
哦?
“姐姐,小雀好高興呀,今年的探花節,可以和這麼多人一起過了!”小雀望著我,眼裡的晶亮彷彿是璀璨的鑽,臉上笑得甜滋滋的。
“探花節?”我不由得跟著她重複,心裡琢磨這個節日是否真是與春節一樣的性質。
“是啊,姐姐,探花節一到,小雀就又長大一歲嘍,到時,咱們一起吃年糕,一起喝米酒,太好了!”
她的興奮似乎又上升了一個度,而沒有覺察我對這個節日的疑惑,也許在她眼中,並沒有注意到我的不同,更沒有想到過我會是個異世界的人。
看她那渴盼的臉,極亮的眼,想起她這八年來一直是顛沛流離,衣不裹身、食不飽腹的,更沒那穩定的棲身地,而每一個節日中,她都是怎樣度過的?
在破廟中?在別人的屋簷下?還是在僻靜的深巷裡?獨自一人蜷著,看別人家的窗內是溫情一片,而她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中的那樣?
她眼裡的亮是如此的動人
!
我,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個姑娘,應該享受到正常的、溫暖的生活了。
我的動作似乎讓她有了些感觸,這時的她,又把頭偏向我,抬起臉,笑著,眼裡卻是帶出一點點淚花,咧著嘴說:“姐姐,我們會不會永遠在一起?”
她是隨口問問嗎?我怔了一下,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小雀,你會嫁人的,怎麼會永遠和我在一起?”我逗她,她則有點羞紅,又有點茫然。
“放心吧,至少這個節我們會在一起過的。”
安慰她,如果年真的近了,自己在這裡過年又有何妨?何況距離一個月後的約期還長,就當是來到這個世界的一種經歷,體會一下異土風情。
會吃年糕嗎?還喝米酒?有一點點動心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氣氛?
“姑娘,到了——”是清風的聲音。
車確實已停了,從另外一邊窗外望去,到了一家酒樓!
“廣來樓!”
估計也是梅無豔開的,眯著眼瞧招牌的右下角,確實有那個小小的標記!
但去他的店中是錯不了的!
服務好,飯菜好,環境好……什麼都好,再另外找家店,也無法比及,而且幾乎所有的大店,都被他壟斷,除非選擇那些小店面,才有可能不是他的產業。()
小雀這時已興奮地向車廂外爬去,我慢悠悠跟在她身後,跳下車轅的那一刻,更加感覺到街上蛆蛆而動的人潮中,帶出的一種隱隱的興奮!
這是屬於“年”的特殊的興奮!
我,突然想逛逛街,就在這座城中!
雲藍衣與梅無豔也已從另外一輛車下來,他二人的風姿很快惹來許多人的目光
!
尤其是雲藍衣,他的氣質與容貌都是無可挑剔的,雅如水,清如荷,而那些人,在看了梅無豔的面孔後,就更加專注地去看雲藍衣了!
心,突然有些抽緊,與雲藍衣在一起,梅無豔即使出塵飄逸,卻無法在相貌上勝過雲藍衣,而兩相對比,梅無豔的那條疤痕便更加的格格不入!
他是否因此而受過無數的白眼?是否從心裡去在乎過?
回憶起他說過的一句話——“紅塵,原來這世上,相貌太好與相貌太醜的人,都會被人疏遠,遠的沒人會看及這個人的內心——”
他的內心呢?有幾人真正的看過?
再瞧那些路人,即使多看梅無豔兩眼的,也是皺著眉頭,眼神從他臉上很快跳過,只放在他的身上,似乎在對比他的身形與臉面的差距,接著,露出更反感的眼神,彷彿他們是評估別人的上帝,有權來踩踏別人的自尊!
尤其是那些誇張地捂起嘴巴的小姑娘們,我實在不明白,她們看到他的後背時,是一臉希翼,再轉到前臉時,就那麼失望?失望到了害怕?
甚至還捂著嘴,“哇”地叫起來?
他有那麼醜嗎?
一股惱意在胸前“騰”地升起!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今天,格外的對這些人的反應著惱,但,我很生氣!
以前,我與他在一起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卻沒有讓我如此的失衡,而云藍衣的在場,顯然更有對比性,使美的更美醜的更醜!
我甚至覺得,這個雲藍衣這次就不應該與我們同行!如果沒有他,這種情況可能會好一點!
而今天,這街上的人又如此的多!
多也罷了,看了他二人也罷了,又何必用眼神和明顯的情緒傷人?
我的惱意可能散到了我的眼神,我的眼在掃視那些人,盯著,冷冷地盯著!
直到有些人感覺到了我的眼神,望過我來,然後像是被嚇了一跳,別過臉去,走了——冷笑
!
發覺雲藍衣和梅無豔向我望來,我回過身,躲開視線的對碰,上臺階、進酒樓!
心裡想起那些糕點的每位,那盤“天鵝詠”為何是那麼的入口難忘?竟比那水月城大師父做的東西還要有精髓?
又想起了!
饞涎上來——很想吃!
卻得壓住!
那種吃食,太費功夫,也太考究,怎麼能讓別人不停地做給自己?而自己一生中,能吃過那樣的經典之作,已是幸事!
然後,一行人,上樓,進一間雅緻、情致的包間,落坐後,很快的上來一道道美食配美器,有色又有味的佳餚——我何其有口福呀!
而窗外仍是熱鬧一片,那種火紅似乎在催促著我——賭資吃飽,我提出要上街逛逛,即使要趕路,也不急在這一時,弄得大家都很緊張,一路遊山玩水也不錯!
“好啊,我要去,我要和姐姐去。”我話剛出口,小雀就嚷嚷起來。
但我看向的是其他人——他們不會跟著吧?
“無豔大哥,我想和小雀賣點女兒家的東西,人太多,不宜上街。”
我提前說出這句話,並且是十分地發愁這一幫子人,如果真一起出去步行在街上的話,會不會阻了交通?
“紅塵姑娘——”雲藍衣這時搭話,而我則看到梅無豔眼中那一抹——那抹什麼?
就像他在皺眉一樣?
他的眉沒有皺起,但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感覺!
再看著說了半句話的雲藍衣,他的眉峰倒是真的在輕蹙,他想說什麼呢?卻不說下去?
“姑娘,你一人出去太不安全了
。”明月開口了。而且一開口就很直白。
她的話一出口,立刻招來一片贊同的眼神和點頭!
包括梅無豔的眼裡也是表達著這個意思,我看到了!
差點嗆住,多虧自己已停止了入食!
這個明月,不用她提醒,我也記得自己的運氣是夠差的,單獨一人出這門,確實是步步有地雷的感覺,好像麻煩總會找上我,但——我不能因此就不再上街了吧?
“無豔大哥,那個後來的車伕,可會些功夫?”我直接看向梅無豔,說通他一個,比說通其他幾個人都要有效!
“賀開嗎?”雲藍衣在旁微微有些疑惑,至少是把疑惑表現得微微的。
那個車伕叫賀開!
“紅塵,如果想讓賀開陪你上街,就去吧——”梅無豔看著我,他能理解我不願多人上街?他這麼容易就答應了我?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活在這種世界中,都比自己那個世界的太多男子更懂得尊重女子!並不大男人主義的冠上美名說是要保護女人,其實卻是在干涉女性的自由權,並且是樣樣干涉!
於是,再出酒樓,身旁掛著華小雀,身後跟著賀開!
這個中年人,也應該不含糊,不然,不會讓他跟著我。
鑽進人群,真的是那種買年貨的感覺,心裡有些暖暖的,又有些失落——如果是自己的世界,會是完全的暖意!
但這街上的小玩意,可真是多看著喜歡的,我買了幾個,而看著小雀也喜歡的,照樣買下!
於是,一通轉悠,飽食消了不少,囊中多了幾樣小東西。
也充分證明了,運動還是很重要的,每天坐在馬車上,哪能行?
會消化不良的
!
突然又在想,如果自己會騎馬,大家每人一騎,趁風而行,那會是何等的瀟灑?自己會有那個機會在風中馳騁嗎?
瞎想著,眼睛也忙碌著,純粹是為了逛而逛!
“姐姐,哪裡有個算命的先生喔,好像還喊著什麼可以白送一卦?”小雀的一雙眼比我靈活多了,耳朵也分外好使。
嗯?白送一卦?
想起了莊運算元!、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是有一個擺著方桌,穿著卦袍的老頭坐在街道一邊——那樣子,彎腰駝背,幾綹山羊鬍,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的。
“咦,姐姐,這個卦師我好像見過——”小雀眨眨眼,想了想,突然又叫了起來——“姐姐啊,這幾年,我好像看見過他很多次,不管到了哪個地方,只要是熱鬧的街上,就能碰見他似的,他也好像每一次都在喊著要給別人白算一卦!”
嗯?不是小雀與這個卦師特別有緣分,就是這位卦師的出鏡率太高,高得讓四處流浪的小雀不停地碰到。
而在小雀的敘述中,我們已走到了近前——也許人不可貌相,即使他沒有莊運算元那樣的仙風道骨,但可能還真有點本事!
而且自己不也就是在找著這些人?
就算他只是個混飯吃的術士,自己算一卦也損失不了什麼!
於是,走到桌前,也聽到了那個駝著背、眼睛有點翻白的老頭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喊著——“白送一卦,一卦白送,只需有緣人,就白送一卦啦!”
他喊得似乎沒什麼力氣,但我們也聽得分明,如果這時有那擴音喇叭,還有錄音器,他就可以省點口水了。
我站到了桌邊,並不想讓他白送什麼卦,只要他不是獅子大開口,我還是十分願意付卦金的。
這時,那個老頭翻了翻眼,看了看我們,仍舊隨口喊著——也仍舊是剛才那句——“先生——”我叫他。
他明明看到了我們已立在桌前,卻不打算理會的樣子,非得我叫他一聲,才能明白我是想卜卦嗎?
他終於又翻起眼皮,而那雙眼,如果不是眼瞳在轉,我會懷疑那是一對盲眼
!
在他正視我後,我笑笑:“請先生給我卜一卦。”
但,他似乎還是不怎麼搭理我!
“白送一卦,已卦白送,只需有緣人,就白送一卦啦!”
嗯?
天下有這樣的卦師?上門找他了,要給他送銀子,他還是愛理不理?
噴,他又開始汗上那句了!
“先生,我不需要你白送一卦,請先生照單全收金就可!”我說這,從懷裡取出一錠碎銀,如果不夠,再說。
他看也不看那些銀子,但看向了我的臉——“接著吧——”
他手裡遞過一件東西!
會是算卦的器物嗎?
我拿在手中,仔細觀看,但實在看不出這件東西與算卦能有什麼聯絡!
我見識過這裡的卦師,何況那莊運算元也只不過是使用籤筒,與自己那個時代的差不多,而這件東西怎麼這麼古怪?
扁圓的,像裝五子棋的棋盒,上下面都是通體的黑色!
而且很沉,觸手冰涼,像是用什麼石頭做的。
再看看,只有在中間,有像棋盒那樣的一條縫,估計是開口處。
難道路面放在什麼東西?而裡面的東西才是真正用來算卦的?
我好奇,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反方向輕旋,然後開啟這個盒子——咦?
裡面是空的?
“什麼?!”突然桌後的老頭給站了起來,而且嗓門也突然拔高了幾度——我嚇了一跳,這個老天怎麼了?
反應這麼過度?
“你?竟然是你?”老頭是一雙翻白眼此時瞪得很大,在他臉上是難以置信
!
他那表情中,到底是驚還是愁?
好像我做了什麼讓他恐怖的事情?
又不像恐,更像是過度的意外和震驚!
我做了什麼?
能讓他這樣?
然後看到了他突然向一旁望去——他在望什麼?
我朝著他的視線延伸的地方,也望去——入眼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挨著一個,只能看全近處的人,街的那頭,已被人流擋住——但——我一震!
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影子,就站在街的那頭,就站在遠處的那端!
怎麼可能?
中間隔著那麼多人,在怎麼能看到有個人站在遠處?而且眼中好像是透視過眾人的身體,直接看到了街那頭!
彷彿那些路人的身體都成了半透明的!
而我,既能看到路人,也能看到遠處那個人!
這怎麼可能?
我猛眨眼!
那個人影還在!
卻無法看清長相!
只有一襲黑袍,如在獵風一樣,向兩側鼓盪!就像一雙羽翼在飛揚!
而現在,根本沒有什麼風!
身上的寒毛倒豎起來!
那個人,就像是一個影子,邪魅一般的影子
!
是個透著邪氣的魅影!
心,突突地跳起來,一種莫名的涼氣從背後升起!
我轉身,邁步,打算速速離開——這種情況太詭異了!
“姑娘,老夫還得贈你一卦!”
算卦老頭叫我!
“免了,改天再算!”我頭也不回——而且他剛才還說是什麼有緣人才會白贈一卦,這麼快我就成了有緣人了?
“姐姐?”小雀有點不明所以,追上來——“姑娘,老夫必須告訴你,你的有緣人即將出現——”又是那老頭在喊!
我走得很快,而他是一個字比一個字喊得要大聲,怕我聽不到嗎?
什麼有緣人?
我當是遇見一個瘋子!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還算得什麼卦?
與那莊運算元相比,差太遠了!
“姐姐!”小雀終於追上我了,而且還是氣喘吁吁,讓我知道了爆發力也是非常強的。
至少,也讓她追得夠嗆,當然,人流多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街上清靜,我哪能如她?
竟走冠軍到了這個世界,也是白搭!
“姐姐,怎麼了?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小雀又抱住我的胳膊,看著我的臉。
而我,速度已放慢——回頭,已轉過了兩個彎,也已遠離那個卦攤——定住腳步!
莫非剛才真是我的幻覺?
搖搖頭,如果想不通的事,千萬別逼著自己去硬想,至少我是這麼告訴我自己的!
而且,身後還跟著那個不說話的賀開
!
他就像個隱形人一樣,一路上不吭一個字,差一點忘了還有他這個人!
現在,我要回酒樓了,那裡有一大堆高手等著我,就算真有什麼事的話,何怕?
想好了,定下心來,看旁邊的小雀——她磨纏人的功夫真是挺高的,一雙手還在我的胳膊上!
“走吧,小雀,既然我們已調轉了方向,就往回走吧,出來的時間不短了。”
她眨眨眼,顯然也是看出我剛才的異狀,可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看來,剛才的那個魅影,她並沒有看到!
為什麼會這樣?
又忍不住在想?
“姐姐若不願逛了,小雀就隨姐姐回去。”她這麼說著,臉上笑得甜甜,這個孩子,有時也是很剔透的,並不多問什麼,也並不讓人生煩。
於是,她纏著我的胳膊,而我也漸漸習慣了被她纏著,相隨著往回走。
走得也不急,眼睛揖讓會打量兩旁,看一些在自己那個世界中沒看到過的東西,並在腦中記下來,當回到那個世界後,它們將成為自己的一個奇妙的回憶!
離“廣來樓”越來越近——“stop!”
嗯?自己今天是不是吃的太飽了?
不但眼中出現幻覺,連耳朵也出現幻聽?
怔一怔,繼續往前走!
“stop!”
又是一聲?
我停住,確定自己又聽到了一聲純正的英語!
一時間以為是在做夢,自己明明還在這個古色古香的世界中,從哪裡傳來的英語?
而且那聲音中——是有些慌急無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