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在飛馳——
風在耳際過——
這一切的感覺,是陌生又熟悉的——
有多久沒有這樣在風中馳行?又有多久不曾這樣感覺過大自然的一切?
身體的靈動,如燕的輕盈,讓自己迷惑,幾度覺得是不真實的。
任誰沉睡過許久後,再醒來時,**必然是友麻發軟的,怎會像我這樣充滿活力?比沒有沉睡前還要靈活,像充了氫氣一般?
尤其自己身上是一襲薄薄的曼紅輕紗,卻在春風的峭寒中毫無涼意,只覺得冷暖適宜。
而當騎上踏雪的背時,速度與顛簸的動感,還有迎面撲來的風,讓自己有活著的感覺——
的的確確的活著!
從清晨到現在發生過的一切也都是真實的
!自己不僅醒轉了,也被身後的他帶上了馬背——
黑袍的他,一雙手臂穿過我腋下策著馬韁,一路不語——
我也不語,看天際烏雲漸聚——
從我們下山起——
雲,便開始濃,天,便開始低,空氣,則越來越沉悶——兩旁是無邊的田野,田野的盡頭濃雲團團,將天染黑——
風則吹散我的發,吹眯我的眼——
恩緒連天邊——
跨下的怎麼會是踏雪?
沒有想到,在他牽著我出廟門一路走下山,到了山角轉過山道,正入一條平緩的土路時——
“唏律律”一聲,有匹馬衝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看到那如油墨般湛黑髮亮的皮毛與驕傲健美的身姿時,驚訝踏雪怎麼會出現在山下?
最後一次見它是在金雲關外的草原上,那時我被身後人帶走去了紫塵谷,而它是怎麼樣回到關內的?
它獨騎而馳,中間橫隔著戰場,又是一匹一眼便能瞧出的良駒,若被人瞅到,少不了圈套伺候、被人類擄去馴為坐騎的可能。
莫非在我離開後,它就像當初在營帳旁邊的突然出現一樣,又回到了它的主人身邊?但即便如此,它怎麼會在這裡?
這幾個月中,它的主人行在天下各處,用的是移形術,不可能騎著它!莫非它是隨著過橫江,一同到的營帳中?後來又獨自隨到了這山下?從坐禪到尋解藥,足有半年多,中間又經過一個冬季,寒冬無鮮草,它無食物來源,是怎樣熬過來的?而它如果不是一直在附近,不可能這樣巧地跳出來。
它出現的突然,溼潤的眼晴盯著我,鼻子裡噴著氣,看起來很是激動她騰起前肢,嘶叫著,而尾巴也飛起來——
那樣子就像見了許久沒見的親人一般。
“來的正好
。”只聽牽著我的人一句話出,我就身子騰空,被他給帶上了馬背。
踏雪自是不甘願,但它無法抗拒這個人的力量,莫說是它,就是一條龍,這個人想騎座也是易如翻掌,於是——
我們騎著烈馬而行——
而他也是踏雪乘載過的第三個人。
天邊的雲,越聚越多,天色,越來越暗——
黑壓壓一團,將天壓得很低,低得暗色無邊,似要狂降一場暴雨。這不是春天該有的濃雲滾滾,莫非——
身後的人,每一次情緒起伏劇烈時,都會天地變色,電閃雷鳴!這時的雲,莫非是他心中的雲?
雲在他的心中醞釀,在漸漸變濃,不似那幾次突然的風起雲湧,而是一點點聚集,一點點團起,一點點匯成濃墨——
踏雪的速度,風馳電摯,飛景倒掠——
不知奔出有多遠,我沒有去想他會將我帶到哪裡,任風吹上我的臉——
風也在漸漸轉大,我們的發在烈馬狂奔中飛舞——
眼前也越來越寬闊,越來越平展——
田野在倒退中無蹤,只有微綠混著土色,漫無邊際地鋪開——
韁繩一勒馬嘶叫,踏雪頓住了身形,頸間的鬃毛隨著它脖子的激烈晃動而“簌簌”生風——
打量,這是一片曠野中,濃雲一路跟著我們,在此處將天際的亮色完會遮掩——
他一個翻身,將我帶下馬背——
我立穩,而他,似乎不欲讓我看到他的表情,鬆開我一路向前衝去——
沒有用幻術,沒有用輕功,只用腳步向前衝去——
腳下是踉踉蹌蹌,動作顯得散亂無章,衝出去十餘米後雙手抱頭,仰起身子,臉沖天——
“啊——”
他在嘶喊
!
這聲喊,不同於以往!
這聲喊,比哪一次都要慘烈悽愴!這聲喊,貫徹九宵——
似胸腔爆破後的最後一呼,更似一顆心在被活生生地撕裂時的痛喊——
嘶啞悽勵,餘音極長,從破口而出到落下尾音,就似經過了一個冬季般的漫長——
喊聲被風狂卷著,衝到天邊,將天上濃雲推起層層波浪,一層又一層!黑海在天空翻滾!似要壓下來,湮沒大地!
“轟”然一聲,巨雷閃下,劈破那層層黑浪,劃出刺目腥白的蜿蜒亮色——
照亮他的身形——
而他被雙手抱著的頭,在瘋狂地搖著——
搖得是那樣激烈!那樣狂猛!他的頭在痛?
是否比當初恢復記憶時,還要痛?痛得欲裂?
立在馬旁,盯著他的背影,身子僵硬,心,空空蕩蕩——
“啊——”
喊聲又起——
尾音同樣長得似乎貫滿了全世界!排山倒海,將世界填滿!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
“僻叭僻叭”墒在身上!
也打在臉上,臉頰被打得生痛,卻痛得麻木——
“啊——”
第三聲喊——
悽愴的聲音已沙啞,帶著殘破,似千瘡百孔的風箱!在掙扎著發出最後的呼嘯
!
雨勢狂而急,從豆大到連成瓢泊,迅速織成帶著濛濛霧氣的網——
也迅速打溼我與他渾身上下的衣衫——
雨霧中,他的黑袍緊緊裹著他,一向張揚的長髮垂在了背後,粘溼的貼著他——
他的雙手已放開頭顱,低垂——
無力地垂於身側,肩也在垮塌——
是什麼聲音?
是他在笑?又像是哭?哭哭笑笑,非哭非笑,混合在雨中,襯著他落拓、蕭瑟、悽迷的背影——
從未見他的情緒真正的引來雨!也從來只有雷鳴電閃,只有憤與狂!只有猛與烈!而這一次,他的心中已全是雨——
暴雨!
這雨,在我臉上傾洩如湍琉,順著我的下頦,匯成河,淌落——
除了雷電狂雨,還是雷電狂雨——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風雨飄搖中——
盯著他,漸漸看不到電閃,漸漸聽不到雷鳴,漸漸感覺不到雨打的痛——
只看到他的背影在雨中緩緩轉過來,緩緩望向我——
望向我的同時,我也望到了他的臉——
望到的一剎那,與這雨水一樣洶湧的**,從我體內衝上眼框,就要漬堤而出時,忍住——
讓自己忍住!
瞳孔卻陷在眼內的汪洋中,顫動——
他,凝視著我——
即使隔著茫茫雨霧,他的眼神也是那樣的分明——
分明得讓我退離千百尺,也能看得到
!感受得到!而他的臉上是什麼?
我無法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緊緊咬著下脣的牙再也關不住口裡的嗚咽,“噗嗵”一聲,雙腿無力跪倒在地,身子也癱軟地順著跪姿跌坐——
跌座在一片泥濘中,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看著他臉上血紅的兩道線!
那兩道線,從他的眼角而下,在他的臉上縱橫——
鮮紅色,紅豔豔!
紅得不能再紅!紅的似兩條血河!而那,就是血!
“紅塵——”他在向我靠近——
“紅塵——”他的臉我看得越加分明——
“紅塵——”
他已來到我身邊——
“紅塵——”
我一直凝視著他的臉——
“紅塵——”
他低下了身子,雙手託上我的臂——
他在將我拉起,拉起的同時,雨,不再往我身上落——
“紅塵——”
他面頰上兩道血紅的線.從他的下頦,隨著他嘴脣的啟合,滴落——
直直地落——
手,攤開——
去接——
一滴,落進掌心——
右掌心——
低頭凝視
!
圓圓一滴,紅紅一滴!鮮豔的一滴!
“紅塵,你可嫌它?”
他的聲音低啞,似乎因那幾聲嘶喊而沙澀無力。他問我可嫌手中的這滴紅?
脣角顫抖,抬眼再看他——
我怎麼會嫌?
這是他的淚!
是他從眼中流出的血淚!血紅的淚!
我怎麼會嫌?我怎麼能嫌?輕輕搖頭,看著他臉上的紅,還在往出流——
從他的眼角在靜靜地流!流進我的心底——
在他靠近我後,我的周身便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雨水隔在外界。雨,不再落進——
也無法衝散我掌心的這滴紅。
“紅塵,你可願將它永遠伴著你?”他又問,黯然的眼看著我——
眼角的血,使他的臉悽美,也使他的眼愴然——
既使如鬼一般,血淚淋淋,也依然美,美得動人。他問我可願將這滴血淚永遠伴著我?
蒼涼地笑——
看著他——
“紅塵不願?”他的眼裡更暗。“怎會不願?”我的笑依然——
他一隻手握上我攤著的掌——
再低頭,看著掌心那滴紅色——
它,在漸漸地滲入——
滲入——
滲入到面板中——
“紅塵——”他喚我,抬頭——
他的血淚,可是因心傷而流?“紅塵——”
他凝視著我,一直凝視著,幽深的眼底混著漠落,“下世,你的下一世,可願許給我?許給我夜修羅?”下一世?
片刻的茫然——
下一世我會是什麼?
是做人?做獸?做花?還是做回一株草?
“紅塵——”淒涼與更加的黯然浮上他的眼——
血紅色沒有停,襯著他眼裡的黯然——
那黯然已遠甚殞落的星,無光而灰濛濛——
他想要我的下一世
!
那這一世,他?
“紅塵——”他在期盼著我的應允,他的眼裡巳剩最後的亮點——
手,終於抬起——
終於做出我許久以來想做的一個動作——
撫上他的臉——
撫上他的血淚——
輕輕地說,“下一世,你,要早些出現——”
“紅塵?”他的眼裡暴出星芒!陡然閃亮!“下一世,不要讓我想起任何前生的種種,這一世的、上一世的,都不要讓我想起——”
我的話,從心裡溢位,臉,靜靜地貼上他的胸口。“紅塵!”他嘆息,將我攬住——
“下一世,不論紅塵是美是醜,是何種形態,身在何方,我,去找你,你掌心的痣是你我的約定,是你我的許諾!”掌心的痣?
在他懷中低下眼,看右掌心——
那滴紅色浸入我的面板,已成為一顆鮮紅的痣
!想起另一個他——
無豔大哥,我已將自己的下一世許了出去——過了有多久?
“紅塵——”
他又在喚我,將我抬起些,讓我看到他的臉——那兩行血淚在漸漸止住,還有殘餘的痕跡——
“紅塵,這一世,不能守你在身旁,想你想得會痛——”他看著我,語音暗啞中低沉,眼裡深幽——
我,心中又浮起一種亂意——
“我若痛,會難自控,會發狂,會做錯事,會讓紅塵不安——”他突然又笑,笑得如霧中看花——
“而我,不會再讓紅塵為我留淚。”他說著,含笑說著,抬起一隻手,向自己的後脖間而去,停他的頸椎間——
他要做什出?
“紅塵,從今後,直到你這一世結束,夜修羅絕不再出現讓紅塵因我而為難,也絕不再讓紅塵因我而流淚!”他的話說得堅定。
他的手,猛然一拔!
他的臉上一陣抽搐!我的心中一陣發緊!他是在痛!痛得抽搐!
他倒底在做什公?
看到他的手中在拔起後,多了一根血紅色、像一條筋脈一樣的東西!我的眼緊緊盯著那條血紅色——
“紅塵,今日我自抽情根,直到下一世與你重逢前,再不為情所痛,紅塵,這樣的我不會因思念你而發狂,這樣的我,又可會讓你不再難
安?”
我的眼裡又升起更濃的水氣——
湧出——
他是為了讓自己這一世不再痛的厲害?不再發狂,而做出一些無法自控的事?
卻更是為了讓我不再因為他的痛而無法安心?他手裡的東西,是情根?
“紅塵——”
他嘴裡只會這麼念——
無數遍,不高也不低,從在遠處到近前,“紅塵”兩個字被他重複一遍又一遍……
“紅塵——”
早聞每個人都有情根,包括天上的仙,只要有過人體的都有
。
他也有?是否因為他這一世的**是出自凡人的孃胎,不單是先世的靈體,所以也有了這東西?
上世的他是先天之神,沒有情根!而個他從頸間抽出這條血紅——
“紅塵,不要再痛,不要再為我掉一滴淚,你這一世的心中有過我的一點影子,我,已足——”
他看著我,手撫上我的臉,撫去我的淚——
淚中,我讓自已笑——
他這樣做,是讓我不再因他而掉淚,我,必須要笑!看著他——
友現他的種恃在平靜,眼裡也漸漸平靜——
莫非是因為情根抽出?才使他現出這種難得的平靜?
伸手,將他臉上的血淚殘跡拭去,他沒有動,任我擦拭——
露出他無暇的臉——
“紅塵,這一世我的心將暫時的安寧,下一世,我會種回情根,會去找你,會去找掌心有顆紅痣的你——”
他的話,淡淡——
話中意,深深——
端視他的臉,我,離開他的懷抱——
站直——
他的神情,從沒有這樣的安祥過——
那極完美的五官,在此時,如睡夢中平展放鬆的他,眉間也無皺痕——
像朵寧靜絕美的菠蘿花——
菠蘿花?
想起了那個埋在谷中的她——
而眼前人,抽去了情根,他的心可真的得到了安寧?
“紅塵——”他的眼放向了遠方,“送你回去後,我,將開始我的旅程——”
旅程?
“你,去哪兒?”
我問,看著浮雲出現在他的眼中,發現那時時縈繞的紫霧,不見蹤影——
紫霧沒有了?
那紫霧可是他一直以來對紫蘿的執念?
一抹微笑正現於他的脣邊,想起佛祖的拈花一笑——
柔和,靜美——
“我與佛祖許諾,將去贖回我前世今生做下的種種罪孽,走遍人間,重修功德,消我孽障,除我滿手的血腥——”他要去消孽障?
而他何時與佛祖許諾的?“紅塵——”他低下眼
。我一直盯著他——
“紅塵,那個人在三月之期中所做的種種,原是我千年前犯下的錯誤——”
他的眼裡是靜諡,語氣平淡——抽情根真的讓他心裡已無痛?那他是否已是無情無慾?就像千餘年前做神時一樣?
他真的有情根?
那條真的是他的情根?
“當年,我淪為魔道,任意妄為,所過之處隨性而施之,那處沙漠若非我當年在擾亂天界時,曾亂了四季輪迴的秩序,那沙漠也不致在千年中以飛速侵蝕凡人的田園——”
他在說沙漠?
“如果按照它當年自身的漫延規律,現在那裡應該少去方圓兩千裡的黃沙,是我,當年將風速加快加大,使那裡眾多的凡人失掉家園,一路後退——”
沙漠的遷靜,全靠風速,如果沒有綠化與植被的牽制,沙漠足可掩埋一切
。而他當年在天界的行為影響了凡間?
就像那孫行者踢倒八卦爐,致使天下有了個火焰山一般?
“還有那處死湖,那裡的高溫不退,雨水極少也是我當年在天界的亂行影響了下界——”
死湖?是另一個他移海時換過的死湖?
“紅塵,他這段日子中的種種行為,是在為我的前世彌過——”我靜靜地聽,看著他的眼又放得很遠——
“包括他去渡化的蠻夷,也是緣於我當年縱行魔界,從魔界中放出了一個人魔,那人魔便是那些蠻夷信奉的邪神——”他的眼中現出一些嘲意——
“除了那場瘟疫,他做的種種,原都是我造成的後果,紅塵——”他笑,笑裡帶著些慘然——
並不明顯,但那慘然使他的眼微微地閃——
“還有天龍火山,按劫數,應是五萬六千年後才會爆發,也是我當年無意之過,促使它的壓力增強,內部熾熱的岩漿在那種壓力下蠢蠢欲動,暗暗勃發,最終提前湧出——”
我後退一步——
火山的噴發也是他的原因?
“紅塵——”他轉過眼來,“上一世的我,罪孽深重,這一世的我,又擴大戰爭,牽扯無數人命,並曾在松霞山設結界,使那裡成為鬼蜮,傷生失德,我,已是滿手血腥——”
他在低頭看自已的手——
“這樣的一個惡魔,怪不得紅塵不喜——”他眼裡的自嘲更重——
我,放下心中的驚愕,腳下向前兩步,撫上他的手——
“你不需這樣,這一切的緣由,在我
。”
如果沒有我,他不會墮入魔道,我才是罪魁禍首。而另外一個他可知道這其中的種種因果?
應該是知道的,他是上仙,千年前的劫數他都看在眼裡,但他依然無怨無悔地去替身前的這個人彌補——
會是為了我!為了讓我醒轉!不惜冒險!
身前的人,此時又是否因那個人的舉動而看得更明白?“紅塵,你無錯,是我的執念太重,這一世,我輸——”
他的眼裡有什麼閃過——
“我已在佛祖架前認錯,並許諾做盡功德彌補罪孽,紅塵,待我功德圓滿時,你與我,下一世重聚——”他又凝視我——
我有些微微的疑惑——
抽去情根的任何生靈,都會無情,現在的他已是無情.下一世真會來找我?
“紅塵,會!你,就是我的心,有心的一日,你就在我的心中——”他的眼中又變得幽深,手撫在自已的胸口,對我說——
疑惑更重——
他倒底有無情根?
若真抽去,他的眼底為何會幽深?而他說的倒底是真是假?
看著他不再狂獰偏執的臉,心底升起一種釋然,這樣的他在重新審視他的狂執帶來的過錯,這樣的他,顯得難言的美——
“你,可是在今日清醒前去的佛界?”
我問,他一直守著我,只有那個時候有可能去找過佛祖。
“是。”他承從了。
而他的無神,他的入定,原是為了去找佛祖?去做什麼?
僅僅是為了要向佛祖許諾會重修功德?
“你,是為了我而去的?”盯著他,我再問
。他的眼轉開——
“紅塵,你必須要醒,而他,也必須得回來——”
他的話在空中飄散——
但他的回答已讓我明白,他,是為了向佛祖求解藥,也是為了讓另一個他,才去的佛界!
在我聽到那個人跳入火山後,絕望讓我沉入黑暗,他,便去向佛祖祈求!祈求讓我醒轉,祈求讓那個他回來!
而他是何等的驕傲?在無相說出解藥之前,他還發誓要去找佛祖與仙母算帳,這一次,他去佛界,不僅僅是許諾,還有認錯,而他,已經悟通了?
只有悟,才能讓佛祖收下他的諾言。
“紅塵,前世種種,我不後悔,這一世,若非是他,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我,不會認輸——”
他的眼沒有看我,盯著天邊——
我,盯著他的臉——
回程,暮雲無限,漫染天際——
我騎著踏雪,他在我身後,兩人一騎,徐徐而行——
來時快,回時慢,彷彿他想讓這條路,沒有盡頭——
默默無言,帶著我,任馬蹄得得——
濃雲早散,狂風也退,暴雨無蹤。雨後的夕陽,雖是薄暮中,卻是晴空萬里,晚霞片片——
漸行漸近,看到了那座山頭——
山上有座廟,廟中有另一個他——
“夜大哥——”我在看到那座山越來越近時,輕輕喚。“嗯。”他輕輕應。
“人間本太平,百姓本無知,從你我他三人之間的糾纏開始,這人間便多了種種異相,金雲關的三昧真火,到最近的搬山移海,讓許多凡間人看到了神蹟,打破了他們平凡的心——”
我淡淡語,淡淡陳述——
那些參與戰爭的軍卒已看到了非凡人的力量,在金雲關火攻關一役中,他們眼神中的驚與奇一覽無遺,還帶著一種興奮——
而最近烏羅山被遷,死湖水被換……都有凡人看到,這些對那些人來說,是一種全新的意念,他們在親眼見證到神力時,會從震驚、興奮中過渡到信奉神靈——
信神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其中會有人因此而改變原有的生活規律與對待人生的態度——
混水摸魚的會裝神弄鬼,矇騙他人——
想投機取巧的則會花盡心思,求取仙術,以圖不勞而獲,結果累人累已,終日無所事事——
還有其他種種的可能會有的情況,人性百態,表現也會百態——
但六界從來都有自已的規律,凡人便該有凡人的生活,縱然有神、仙、妖、魔、鬼,但互不干擾,各自生存,如果打破原有穩定的規律,必然會亂——
“紅塵,那些人會忘掉那段不該有的記憶,他們,將還是原來的他們——”
身後人在輕風中傳來他的話
。而我,相信他。
他的神力會抹去那些凡人的部分記憶,會讓所有的一切迴歸自然——
好在那些人的數量並不眾多,只是人界中的一小部分,以他的神力,不需耗費元神便能應對——
談話中,山已近——
踏雪似乎興奮起來,即使身後人讓它無法發揮它的野性,此時卻仍是興奮的噴著鼻氣,向前加快了速度——
它莫非知道它真正的主人在山上?
“紅塵,你我的紅痣之約,是我餘生的盼望——”風中傳來飄渺的話,繞進我的耳——
回頭——
身後已空——
他已不在馬背上,浮在遠處半空中,黑袍隨風,長髮隨風,迷離的笑隨風——
馬仍在向前奔——
他越來越靠後,漸漸隱在風中,模糊——
模糊中,他的笑,印進心底——
攤開掌——
豔紅的痣,如他的笑——
我,將它合上,合在心中——
再回頭,向山上而去——
山坡緩緩,踏雪輕易地載著我到了那座廟前,遠遠看到白色飄然,墨髮輕舞,立在門邊,等著我——
輕笑,翻身下馬——
他,向我迎來——
我,向他而去——
腳下都不快,凝視著對方,緩緩近——
這時,已不需要再急切
。
“紅塵——”他的眼裡是溫柔的波光。
“大哥——”我的心中是無邊的安寧。
他的一隻手伸來——
我遞出自已的手——
他將我包裹——
牽著我,向另一側山下而去——
夕陽無限,暈紅著臉,似乎在看著我們——
遠處是橫江,碧波點點、船影只只,再近處是隱約的屋舍連脊——
是那座鎮——
鎮中可已恢復人蹤?
“大哥,現在山下的世界是怎樣的?”盯著那片屋脊,我問
。“戰後的國家——”
他輕語。
戰後的國家?
我盯向那輪紅如血的日——
一個國家最主要的組成成分,便是土地,還有居住在土地上的人民!而戰後的國家,它的土他是怎麼樣的?它土她上的人民又是怎麼樣的?
是破敗蕭條,是滿目瘡痍,是經濟的動盪不安、百姓的流離失所,有田園的荒蕪,屋舍的廢棄……
這個寒冷的冬天,那些人是怎樣度過的?
“大哥——”我看著他,心中有了設想——
“紅塵要做什麼,就放手去做,你在哪裡,大哥就在哪裡——”
他也看著我,眼中薄霧又起——
與他對視,彼此微笑——
再一同望向那輪落日——
雖是夕陽欲入夜,但這是春天——
萬物復甦的春天!
充滿希望的春天!
春天在,還有什麼不會重來?其他人,又都在做些什麼?黑雲山寨的四位當家,楓樓竹院中的親人,還有那愛笑的眯眯,連同那道寶藍色的身影——
他們,都在山下的世界中——
我與我的無豔大哥,牽著手——
向山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