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介紹跑籬笆牆運動時,就打算把圍繞主人家院子的竹籬笆描繪一番的。不過,倘若以為主人的竹籬笆外就是鄰居家,比方說南邊鄰居是個小次郎什麼的,那就想錯了。房租雖很便宜,但主人家並未和什麼“阿與”、“小次郎”之類帶“阿”或“小”的人,相隔一牆,結為親密鄰居的,此乃苦沙彌先生的獨特之處。竹籬外是三四丈寬的空地,空地的盡頭並立五六棵蒼鬱扁柏,從簷廊望去,不遠處是茂密的森林,先生的住所,乃是荒野中的獨戶人家,不無以無名貓為友,悠然度日的江湖隱士之感懷。
只是那些扁柏並不像我吹噓的那麼茂密,因此,從扁柏空隙中可以輕鬆望見一所徒有“群鶴館”之名的廉價民宿的屋頂。因此之故,想象苦沙彌先生的家貌自然不容易。不過既然那家民宿都號稱“群鶴館”的話,那麼先生的居所當然不愧對“臥龍窟”的雅號了。反正名稱不用上稅,我好歹給雙方起了貌似高雅的名字。
這三四丈寬的空地,沿著籬笆牆按東西走向約十餘丈處,忽然拐了個大彎,圍住了臥龍窟的北面。這北方即成了被人騷擾的源頭。
本來房屋西北兩側都是空地,完全可以自豪地說:“走到頭一看,還是一片空地。”不要說臥龍窟的主人,即使我這臥龍窟的靈貓,對這片空地也感覺棘手。如同南邊那些稱霸一方的扁柏一樣,北邊也有排列著七八株梧桐。梧桐已經長到了一尺粗,只要把做木屐的領來,就可以賣個好價錢。然而,租住人家房子的可悲之處就在於,無論怎樣打算,也無法付諸行動。我對於主人非常同情。
前些天,中校的一個雜役來砍了一個枝兒去,他再次過來時,便穿上了新做的桐木厚木屐,不打自招地吹噓這新木屐就是用上次砍的梧桐樹枝做的。狡猾的傢伙!
這裡雖有梧桐樹,對於我和主人全家來說,卻是不值一文。據說有句古語:“懷璧有罪。”那麼,說主人也可以是“守著梧桐受窮”了,即所謂“拿著金碗討飯吃”。愚蠢的不是主人,也不是我,而是房東傳兵衛。梧桐似乎再三催促傳兵衛:“木屐商沒有來嗎?”而他卻佯作不知,就知道每月來催要房租。我與傳兵衛無冤無仇,就不再說他的壞話了,書歸正傳,介紹一下剛才說的“這塊空地是被人騷擾之源頭”的趣聞,但絕不可告訴主人,聽完就完了。
說到這塊空地,最麻煩的是沒有圍牆。那可是一片任風吹雨打、隨意穿行、暢通無阻的空場。如果說“是”,好像在說謊,不太好。其實應該說“曾經是”才對。然而,不回溯往昔,就不明原因。原因不明的話,醫生也難開處方。因此,我必須從主人喬遷於此處之時開始慢慢道來。
雖說通風極好,夏天涼爽宜人。即便疏於戒備,貧寒之家也不大發生盜案。因此,對於主人家而言,凡是院牆或籬笆、木欄柵、乃至棗刺網之類,應該不需要的。不過,我想,這恐怕要取決於空地對面的住戶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或是什麼種類的動物了。
總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把盤踞在對面的君子們的品格查清楚。在沒有弄清楚他們是人還是動物之前便稱之為“君子”,未免太輕率,不過,應該是些君子,不會有錯的。本來就是個連盜賊都被尊稱為“樑上君子”的社會嘛!只不過,主人家對面的那些君子絕不是給警察添麻煩的君子。雖然不給警察添麻煩,卻是人多勢眾。號稱“落雲館”的這所私立中學——是一所為了把八百君子培養得更為君子,每月徵收兩元學費的學校。如果以為既然名曰“落雲館”,便個個都是文雅的君子,那就大錯特錯了。其名不副實,猶如“鶴不落群鶴館”、“臥龍窟裡只有貓”一般。既然瞭解號稱學者、教師的人們當中竟有我家主人苦沙彌這樣的瘋子,就可以明白落雲館裡的君子也不全是文人騷客了。如果還堅持自己的看法,不妨到主人家來住上三天。
如上所述,主人剛搬來時,那片空地上沒有圍牆,因此落雲館的君子們像車伕家的老黑似的,大模大樣地進入桐樹林,聊天,吃便當,在嫩竹上躺臥……幹什麼的都有。然後將包飯盒的東西,就是竹皮、破報紙,以及破草鞋、破木屐等,凡是帶有“破”字的東西大都拋在這裡。凡事粗陋的主人居然不以為然,也不向校方提出抗議,得過且過,不知他是不知道,還是明明知道也不想追究。不過,隨著在學校接受的教育日益增多,那些君子漸漸變得像個地道的君子了,開始企圖逐步由北向南蠶食了。假如“蠶食”二字與君子之稱不大相稱,不提也罷。只是找不到其他恰當的詞彙。且說這些君子像逐水草而遷徙的沙漠上的遊牧民一樣,離開桐樹林,遷移到扁柏林來了。扁柏就位於主人客廳前面。如非大膽的君子,是不會採取這一行動的。過了一兩天後,他們的膽子變得更大了一層,成為“大大膽”了。
再沒有比教育的效果更可怕的了。他們不僅逼近了客廳前方,而且在那裡唱起歌來。歌名是什麼記不得了,但絕不是三十一個字的和歌之類,而是更活潑、更容易入俗人耳的歌。令人吃驚的是:不僅主人,就連我這貓也佩服彼等君子們的才藝,不由得豎起耳朵傾聽。不過,讀者也清楚,說“佩服”與說“騷擾”,有時是兼而有之的。這二者竟然在此時此刻合而為一,至今回想起來,還感到萬般遺憾。主人想必也引以為憾,不得不從書房跑了出去,對他們說:“這兒不是你們進來的地方,出去!”趕了他們兩三次。然而,由於他們是些受過教育的人,是不會乖乖聽從的,剛被趕走,他們轉頭又進來了,一進來就唱起歡鬧的歌,高聲地說話。而且這些君子們說話與眾不同,滿嘴的“你小子”、“去他孃的”等等。這類語言,據說在明治維新以前,是屬於家丁、腳伕、搓澡工之類的行話,然而到了二十世紀,已成為有教養的君子們學習的唯一語言。有人解釋說:“這與被一般人所輕視的運動,如今卻大受歡迎是一個道理。”
主人又從書房跑了出來,捉住一個最會說“君子語言”的學生,質問他“為什麼擅自跑進來?”君子即刻忘記了“你小子”、“去他孃的”等高雅的詞兒,以極其粗鄙的語言回答:“我以為這裡是學校的植物園哩。”主人告誡他下不為例,便放了他。
若說“放了他”,好像放了個小烏龜似的,叫人不解。實際上,主人是揪住君子的衣袖進行談判的。主人以為,對君子這麼嚴厲訓誡一通,他們就不敢來了。殊不知,自從女蝸補天以來,常常是事與願違的,因此主人又一次失敗了。君子們這回從北側橫穿院子,從正門出去。由於他們“哐啷”一聲開啟大門,主人以為是有客人臨門,卻聽到桐樹林子那邊發出笑聲。形勢益發不妙了,教育之功效愈加顯著了。
可憐的主人自知不是敵手,便回到書房裡,給落雲館校長寫了一封恭敬有加的書信,懇請稍稍管束一下君子們。校長給主人鄭重回函,告知立刻修籬笆,請主人暫且忍耐云云。不多時三四名工匠前來,半日功夫便在主人的宅子與落雲館的分界上修起了三尺高的籬笆牆來。這回可以放心了,主人很高興。不過,主人畢竟蠢笨。這麼低的籬笆牆,怎麼可能改變君子的行為呢?
捉弄人畢竟是很有趣的。連我這貓都常常捉弄主人的寶貝女兒玩呢。所以落雲館的君子們捉弄冥頑不靈的苦沙彌先生,也是勢在必然的。對此抱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當事人了。
下面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大凡要具備兩個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夠不以為然;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論在勢力上還是在人數上必須優於對方。
近來,主人從動物園回來,常常提起一件使他感受很深的事。原來主人看見了大駱駝和小狗打架。小狗在駱駝周圍快如疾風般地轉著圈狂吠,駱駝卻毫不介意,依然故我地鼓著駝峰,站著不動。任憑小狗怎樣叫喚、怎樣瘋跑,大駱駝也不理睬,最終,小狗厭倦了,不再折騰了。主人笑那駱駝感覺遲鈍,但這個例子恰好可以用在此事上。不管多麼會捉弄人的人,如果對方像那個駱駝一樣,也捉弄不成。反之,如果對方像獅子和老虎一般過於凶猛,也不會成功。因為剛一捉弄,自己就會被咬得七零八碎。只有在沒有任何危險的情況下,捉弄人才樂趣多多呢。一捉弄對方,對方就生氣,生氣歸生氣,卻對自己無可奈何。為什麼說捉弄人有趣呢?理由是多種多樣的。首先最適於消磨時光。人在寂寞得無聊時,恨不得想數一下鬍鬚多少根。傳說古代有個被投入牢獄的囚徒,因無聊之極,竟在牆上反覆地畫三角形,苦熬歲月。
世上再也沒有比寂寞更令人難耐的了。假如不找點什麼刺激的事,活著也是受罪!
捉弄人,也算是一種人為製造刺激的娛樂。只是,如果不惹得對方惱火,或焦急,或服軟,就不成其為刺激。因此,自古以來熱衷於捉弄人的只有那些不體諒別人的昏官般無聊透頂的傢伙,或是除了讓自己開心外,無暇顧及其餘的那種幼稚的、且精力多得無處發洩的惡少。
其次,對於想實地驗證自己的優勢的人來說,捉弄人是最簡便的方法。當然,殺人、傷人或害人等等,也能證明自己的優勢,然而,這些都是以殺人、傷人和害人為目的而採取的手段。而證實自己的優勢,是實施了這些手段後必然導致的結果罷了。因此,如果一方要想顯示自己的勢力,又不想使對方受到上述傷害,捉弄人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不稍稍加害於人,就不能證明自己了不起。如果沒有事實,即使放心,也會覺得無甚樂趣。人是很自恃的,不,不能夠自恃的時候也想要自恃。因此,他們一定要對別人具體表現一下他們就是這麼自恃的人,如此才可以安心,否則,便不肯罷休。而且,那些不明事理的俗物,以及缺乏自信或沉不住氣的人,便利用一切機會,以求穩操勝券,這和會柔道的人總想摔倒對方是一碼事。柔道不怎麼地的傢伙總是懷著險惡居心在街頭轉悠,以便碰上一個比自己弱的對手,哪怕交一次手也好,即便對方是不會柔道的人,也一定要摔倒他,他們這麼做也同樣是為了這個目的。
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說來話長,就此略去。如果還想聽,就帶上一盒子魚乾來向我請教,隨時可以傳授。
參照上面所述,推論一下。依我之見,山裡的猴子和學校的教師,是最合適的捉弄物件。拿學校教師比喻山猴,的確不合算——不是對猴子而言,而是對教師來說不合算。然而,既然二者如此相似,有什麼辦法!
眾所周知,山裡的猴子被鎖鏈拴著,無論怎麼齜牙咧嘴,張牙舞爪,也不用擔心被它們抓到。教師雖然沒有被鎖鏈拴著,卻被月薪捆著。所以隨你怎樣捉弄都不要緊,他們絕對不會辭了職去打學生。假如他們是有勇氣辭職的人,當初就不會去當那孩子王的。我家主人是教師。他雖然不是落雲館的教師,畢竟也是教師。自然是最最適合、最最容易、最最保險的捉弄物件。落雲館的學生都是少年,由於捉弄人可以提高他們的自尊,他們甚至認為捉弄人作為教育的成果,是自己應有的正當權利。不僅如此,他們是一些假如不捉弄人,便不知如何處置那充滿活力的四肢和頭腦,來熬過十分鐘課間休息的小壞蛋。這些條件都具備了的話,主人自然要被捉弄,學生自然要捉弄他,不論叫誰說,都是無可厚非的事。主人對此發怒,恐怕是迂腐之極,愚蠢透頂吧!下面謹將落雲館學生如何捉弄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對此又如何愚不可及地疲於應對的,一一描述下來,請您欣賞。
列位都知道“方格籬笆”是什麼樣的吧。就是通風好的簡易籬笆,我們貓可以自由自在地從籬笆眼裡出入。修了籬笆也和沒有修那個籬笆差不多是一回事。然而,落雲館的校長並不是為了我們貓才修了方格籬笆,而是為了防止自己培養的君子鑽進鑽出,才特請工匠來搭建起來的。不但通風良好,人也不可能鑽進來。要想從這種用竹子編成的四寸見方的格子鑽進來,縱使大清國的魔術師張世尊,也束手無策。因此,這道籬笆對於人來說,肯定會充分發揮其功能的。主人一看修起了這道籬笆牆,以為從此天下便太平了。他這麼高興也不無道理。然而,主人的理論卻有著很大的漏洞,這漏洞比方格窟窿眼兒的漏洞更大,是個連吞舟之魚都能溜掉的大漏洞。主人的邏輯是從“籬笆牆不可逾越”這一假定出發的。按他的邏輯,既然身為學生,不論怎樣粗陋的籬笆牆,只要起名之為牆,劃定了區域的分界線,就不用擔心他們會擅自闖入。接著,主人又暫且推翻這一假定,做出了即使有人擅自闖入也不要緊的論斷。因為不論多麼小的毛孩子也沒有可能從格子眼裡鑽進來,所以立刻得出結論:“絕無闖入之憂。”不錯,只要他們不是貓,就不可能從籬笆的方格眼裡鑽入,想鑽也辦不到。但是,如果翻過來,跳過來卻不需要費吹灰之力,反而變成了一種運動,而讓他們樂此不疲。
從修起籬笆的第二天開始,君子們就和未修籬笆前一樣,撲通撲通地跳進北側的空地來了。只是他們並不深入到宅子的正面。因為假如遭到追擊,需要一點時間逃跑,因此,他們預先計算好逃跑所需的時間,只在沒有被活捉的危險的地方遊戲。他們究竟在幹些什麼,待在東廂房裡的主人自然看不見。若想了解他們在北側空地上的活動情況,只有開啟柵門,從相反的方向拐個大彎去看,或是從廁所的視窗,透過籬笆牆眺望才行。這樣,那裡發生的一切,便盡收眼底了。不過,即使發現幾個敵人,也不好捉拿,只能從窗戶裡責罵幾聲。假如從柵門處迂迴,突襲敵陣的話,那麼,君子們早已聽到腳步聲,不等你來抓,就一溜煙翻出籬笆外面去了。恰似偷獵漁船駛向海狗正在晒太陽的地方一樣。
主人當然不會在茅房裡盯著他們,也無意開著欄柵,一旦聽到動靜便立刻奔出。假如真想這麼幹,除非辭掉教員職務,專門幹這個,否則是追不上的。要說主人的不利之處是:在書房裡,只能聞敵人之聲,不能見其人,而在茅房的窗前,則只能見其人,抓不到他們。識破了主人的這些不利條件的敵人,採取瞭如下的戰略:當他們偵查到主人悶坐書房時,便儘可能地哇啦哇啦地高聲叫嚷,其中還夾雜著指桑罵槐的話,來刺激主人。而且那發聲之處很不確定,乍一聽來,很難判斷他們到底是在籬笆以內叫嚷,還是在籬笆牆外吵鬧。一旦主人出來,他們或是早已逃之夭夭,或是彷彿一直在竹籬外似的,裝得沒事人似的。還有主人進入茅廁時(我從前文便頻頻使用“茅廁”這一骯髒字眼兒,並非我多麼引以為榮。老實說,只因為敘述這場戰爭的需要,才不得已而為之,恕我冒昧。)——也就是說,當他們看見主人進入茅廁時,定會在桐樹一帶轉悠,故意讓主人看見。假如主人從廁所裡發出響徹四鄰的怒喝,敵人也毫不驚慌,從容地退回根據地去。敵人一採取這種戰術,主人就非常被動了。當他認為敵人確已侵入時,便操起文明杖跑出去,卻看不到一個人,靜悄悄的。然而以為沒有人來,從廁所窗子往外一看,肯定會有一兩個學生進來了。主人忽而繞到後院去瞧看,忽而從廁所裡觀察動靜,這樣反反覆覆,去看多少次還是一樣結果。可憐他仍舊不斷地重複著,所謂“疲於奔命”,指的就是主人這種狀況。主人怒火中燒,有點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教師為業呢,還是靠戰爭為生了。就在主人惱火到了極點時,惹出了下面的風波。
風波大抵因上火而引起。“上火”,顧名思義,就是火往上攻。關於這一點,不論是蓋倫,還是帕拉塞爾蘇斯,甚至是扁鵲,全都沒有異議。只是火攻何處,是問題所在。還有就是什麼火往上攻,也是爭論的焦點。據古時歐洲人的傳說,人體內有四種**在迴圈。第一種,叫作“怒液”,它若上升,人就會大發雷霆;第二種是“鈍液”,它一上升,神經就會遲鈍;第三種是“憂液”,它使人抑鬱;最後一種是“血液”,它使人四肢強壯。傳說隨著人類進化,怒液、鈍液、憂液不知不覺地消失,如今只剩下血液依然在人體內迴圈。因此,如果有人“上火”,除了血液,不會有其他的。然而,這血液的數量因人而異。雖然由於性格不同而稍有增減,但大抵每個人的血量有二點七公升左右。據此,二點七公升的血液一旦倒流,那麼,只有血到之處才熱血沸騰,其他區域性則因缺血而變得冰涼。這好比交警派出所失火之際,警察們齊聚警察局,街上連一個警察的影子都看不見。這在醫學上,就叫作“警察上火”。那麼,要想治好上火這種病,就必須使血液像從前一樣均勻地分配於全身。為此,必須將上攻之火退下去。退火的方法有很多種。據說主人的先人等,曾用溼毛巾敷於額頭,去烤火爐。正如《傷寒論》中所說“頭寒足熱,乃益壽祛災之兆”的那樣,敷溼毛巾作為延年益壽法,是一日也不可缺少的。如不想用此法,可試一下和尚慣用的方法,據說:“居無定所的沙彌,雲遊四方的行僧,必眠於樹下石上。”所謂眠於樹下石上,並非為了苦苦修行,完全是禪宗六祖為了消去火氣,邊舂米邊想出的祕法。不信請試著坐在石頭上看看,自然感覺臀部發涼吧?臀部一涼,火氣便下降,這也是自然規律,毫無質疑之餘地。如此這般採取種種手段除火的妙策已然發明了不少,但至今仍未想出引發上火的良方,令人遺憾。一般說來,“上火”是有害無益的現象,但有些時候,還不能把結論下得太早。對有的職業而言,上火就十分重要;如不上火,便一事無成。其中最看重上火的就是詩人。詩人之需要火氣,猶如輪船之不可無煤。哪怕停止一天供火,詩人就淪落為除了拱手進餐,別無所能的凡夫俗子。誠然,上火即是發瘋的別名。不發瘋,就支撐不住家業,名聲不好聽。因此,詩人們之間不以“上火”稱之,不約而同地稱之為“靈感”,煞有介事的。這是他們為了矇騙世人而製造的名字。其實,就是上火。柏拉圖給那些詩人幫腔,把詩人上火稱為“神聖的瘋狂”。然而,再怎麼神聖,既然是“瘋狂”,人們就不會與他們為伍。因此,還是像新發明的藥名那樣,稱之為靈感,詩人們覺得更好聽些吧。但是,如同魚糕的原料是山藥,觀音菩薩像的材料是一寸八的朽木,鴨絲面裡是烏鴉肉,民宿裡吃的牛肉鍋裡是馬肉一樣,而靈感,實質上就是上火。所謂上火,就是暫時發瘋,不被送進巢鴨瘋人院,就因為只是臨時性的發瘋。不過,製造臨時性發瘋十分困難。讓人一輩子癲狂,反倒容易些,而只是在執筆寫字時發瘋,不論多麼高明的神佛,使出渾身解數,也很難製造出來的。既然神都造不了,只好自力更生了。因此,從古至今,上火術和消火術同樣使學者們大傷腦筋。有的人為了獲得靈感,每天吃十二個澀柿子。這是基於如此邏輯:吃了澀柿子就會便祕,一便祕就會使火往上攻。還有的人拿著燙熱的酒壺,跳進極燙的澡堂池子。因為他們認為在熱水裡飲酒,肯定會火氣上升。據此人說,他堅信如果這樣還不上火,只要將葡萄酒燒開,跳進去,保管立刻見效。可惜的是,此人因為沒有錢,終於事未竟而身先死,天可憐見!
最後,還有人想到,如果模仿古人,也許能激起靈感。這是應用了模仿某人的表情舉止,心理狀態也會與某人相似起來的學說。假如像個醉鬼那樣胡話連篇,那麼不知不覺地也會變得像醉酒人一樣的心情了。假如模仿坐禪,只要堅持一炷香的工夫,就會感覺自己儼然成了和尚。因此,如果模仿古代有靈感的大家名作,肯定會**迸發的。傳說雨果曾躺在一艘快艇上構思過作品,因此,只要躺在船上凝望蒼空,保證會上火的。又傳說史蒂文生趴著寫小說,因此,只要是趴著寫字,一定會血往上湧,頭腦發熱的。諸如此類,各種各樣的人,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卻沒有一個人獲得成功。主要是因為,如今人為的**已經成為不可能的事了。雖然很遺憾,卻無可奈何。毫無疑問,早晚有一天,隨心所欲激發靈感的時機一定會到來。我為了人類文明,切盼這一天早日降臨。
我估計關於上火的闡述,說這麼多足夠了,所以下文將開始敘述事件的過程。不過,任何大事件發生之前,一定會發生小風波。只談大事而忽略小事,是自古以來的史學家們常犯的毛病。我家主人的上火,也是每當碰上小風波,就激烈一步,終於引發大亂子。鑑於此緣故,如不按事物的發展順序一一道來,就難於理解主人究竟是怎樣上火的。難於理解的話,主人上火就落個徒有其名,說不定世人會瞧不起他,說:“不至於那樣吧?”主人好容易上一次火,如果不被人們稱道是“絕妙的上火”,豈不太喪氣了嗎?下述各事件不論大小,對於主人來說,都不算光彩之事。既然事件本身不大光彩,至少上火之行為是地地道道的上火,絕不遜色於他人,這一點必須事先說清楚。主人在別的方面,沒有什麼值得誇口的,假如連上火都不吹噓一番,我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為主人大書特書的題材了。
聚在落雲館的敵軍近日發明了一種達姆彈,在課間十分鐘休息或放學後,就衝著北方的空地拼命開炮。那達姆炮彈通稱為球,是拿著一根類似特大研磨棒的傢伙,任意把球打向敵陣的一種玩法。縱然是什麼達姆,因為是從落雲館的運動場發射過來的,自然不可能射中躲在書房裡的我家主人。即使敵人,也並非不知道射程太遠,然而,這正是其戰略戰術之所在,那麼,落在空地上的雖說是球,也不會沒有效果的。更何況每發一炮,全軍便一齊發出“嗷”的一聲驚天動地的恐嚇之聲!主人受到驚嚇,手腳裡流通
的血液不得不收縮。煩悶之極,縮成一堆無處可去的血液自然要倒流。敵人的計策可謂十分巧妙。
據說古希臘有個名叫埃斯庫羅斯的作家,此人擁有一個學者和作家共通的腦袋。我所說的學者和作家共通的腦袋,就是禿頭的意思。要問為什麼頭禿了呢?一定是因為頭部營養不良,缺乏生長頭髮的足夠活力。學者和作家大抵都是用腦最多的人,而且很窮。因此,學者和作家的頭髮都因營養不良而光禿禿的。
且說,伊索克拉底也是一名作家,自然也要禿頭的。他有著一顆光溜溜的金橘頭。可是,有一天,這位先生照例搖晃著那個腦袋(腦袋也不戴帽,當然還是那個腦袋了),在陽光的照射下,走在長街上。這便是給他帶來災難的根源。禿頭輝映著日光,遠遠看去,油光閃亮。樹大招風,光頭也會招點什麼的。此時,伊索克拉底斯頭上方盤旋著一隻老鷹,利瓜上還抓著一隻不知在什麼地方捉的烏龜。烏龜、甲魚之類肯定屬於美味,但是,長了一層硬蓋的動物不管如何美味,也難以下嘴。帶皮烤大蝦倒是有的,而帶殼燉小烏龜,至今還不曾有過,因此當年,肯定更是不會有的了。
就連那凶猛的老鷹都拿烏龜沒有辦法,這時忽見遠遠的下方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老鷹心想:有辦法了!如果將小烏龜往閃亮的地方一摔,烏龜殼一定會撞得粉碎。碎了之後,我再落下來吃烏龜肉,就易如反掌了。對呀,對呀,老鷹想到這兒,鎖定目標,把小烏龜從空中不容分說地向下面的禿頭砸了下去。可憐那作家的腦殼哪裡比得了烏龜殼那麼硬,結果被砸了個稀巴爛,著名的伊索克拉底便就此悲慘地丟了命。這個先不提,令人難以理解的是老鷹的居心。它究竟是明知那是作家的頭才摔下烏龜的呢,還是誤以為光石頭才摔下的?因解答不同,既可以拿老鷹和落雲館的學生們相比,也可以說不能相比。
主人的頭並不像伊索克拉底或赫赫有名的學者那樣閃閃發光。但是,雖然只有六鋪席,畢竟一人獨佔這間書房,既然一邊打盹兒,一邊將臉埋在玄奧的書上,就應該把他看作學者或作家的同行。如此說來,主人的頭之所以沒禿,是因為他還沒有取得禿頭的資格。“不久也要禿的。”就是即將降臨主人腦袋的命運吧!看來落雲館的學生們以主人的頭為目標,集中炮轟達姆彈,不能不說是極合時宜的戰術。假如敵人的“行動”持續兩個星期的話,主人的頭必然由於恐懼和煩悶而出現營養不良,變成金橘、茶壺或銅壺的吧。如果再連續吃兩週的炮彈的話,金橘也會粉碎,茶壺也會漏水,銅壺也會裂縫的。連這顯而易見的結局都不去預測,卻煞費苦心地和敵人決一死戰的,只有苦沙彌先生本人了。
一天下午,我照例在簷廊上睡午覺,夢見我變成了一隻老虎,叫主人給我拿雞肉來。主人答應了一聲,便戰戰兢兢地拿來了雞肉。
迷亭先生也來了。我對迷亭說:“我想吃大雁肉,你去飛禽餐館要一份大雁肉來!”迷亭像往常一樣耍起了貧嘴:“把醬菜和鹹煎餅摻合起來吃,就是雁肉味。”
我張開大口,吼了一聲,嚇唬他。迷亭臉都嚇白了,說:“山下做雁肉火鍋店已經關門了,這可如何是好?”
我說:“那就將就著吃點牛肉。快到西川肉鋪去買一斤牛裡脊肉來!不快去快回,先把你吃了。”
於是迷亭掖起後衣襟跑出去了。我因體格突然變大,所以一躺下,就佔據了整個簷廊。正等待迷亭回來,突然屋內發出一聲巨響,沒能享用到牛肉,夢卻醒了。
只見剛才還一直唯唯諾諾地匍匐在我面前的主人,竟然從茅廁裡跑了出來,使勁踢了我的肚子一腳,我正納悶呢,他已經趿拉著木屐從柵欄門繞過去,向落雲館方向跑去了。我一下子由老虎縮小為貓,既有些難為情,又有點好笑。但是,由於主人氣勢洶洶,和小腹被踢得疼痛,變成老虎的事,馬上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再加上,主人終於出馬和敵人交戰了。太有看頭了!所以,我忍痛跟在主人後面,去了後門。與此同時,只聽主人怒聲喝道:“強盜!”我看見一個戴學生帽的十八九歲的壯小夥正在翻越籬笆牆。“啊,他跑不掉了!”我正這麼想著,那個戴學生帽的小子撒開腿,像飛毛腿韋馱天似的跑回根據地去了。主人以為大罵“強盜”功效卓著,便繼續高喊著“強盜”,繼續追擊。然而,想要追上敵人,主人必須跳過籬笆。如果追得過遠,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強盜。如上所述,主人是個出色的上火行家。他似乎以為既然乘勢追擊賊寇,那麼寧肯老夫自身淪為賊寇,也要追下去的。因此,毫無收兵之意,一直衝到籬笆根下。再前進一步,主人就進入強盜的領地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蓄著稀疏小胡的將軍從敵軍中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佇列。於是,二人以籬笆為界舉行談判。仔細一聽,原來是如下無聊的爭辯:
“他是我校的學生!”
“作為一個學生,為什麼擅自闖進他人的住宅?”
“哪裡,剛才是不小心,把球打進去了。”
“為什麼不先打聲招呼,再進來拿球?”
“今後讓他們注意。”
“那就好!”
本以為將會出現龍爭虎鬥的壯觀對決,卻這樣以散文式的談判平和而迅速地了結了。主人怒髮衝冠不過是虛張聲勢,一旦交鋒,總是這樣收場。很像我從夢中的老虎一下子還原為現實的貓一樣。我所說的“小風波”,即是如此。小風波既已交代完畢,按著順序,該述說大事件了。
主人敞著客廳的紙隔扇,趴在鋪席上,在思索什麼。大約是在思考對敵防禦之策吧!落雲館好像正在上課,運動場上出奇地安靜,唯有校舍的某教室裡正在上倫理課的聲音聽得非常真切。那響亮的聲音、振振有詞的口氣,正是昨日從敵營出馬,跟主人談判的那位將軍。
“……所以說,公德非常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論法國、德國或英國,沒有一個國家不講公德。而且,不論多麼下層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重視公德。多麼可悲呀!在我們日本,在這一點上,還不能與其他國家抗衡。你們當中也許有人以為,公德是新近從外國輸入的呢。其實,這種想法大謬不然。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詞的出處。我也是人,有時非常想放開喉嚨唱首歌什麼的,可是,我讀書時,如果聽到鄰室的人在高歌,怎麼也讀不下去書了,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當我覺得高聲吟詠《唐詩選》才開心時,心裡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個像我一樣怕吵鬧的人,那麼不知不覺地打攪人家的話,那就太慚愧了。這樣一想,我每次都是剋制自己的。因此,大家也應儘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覺得那是影響別人的事,就決不要做……”
主人一直側耳偷聽老師講課。聽到這裡,不禁吃吃一笑。這裡有必要對主人竊笑的含意稍作說明。如果是諷刺家讀了這段文字,一定認為這竊笑中包含著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絕不是心地那麼壞的人,與其心地壞,莫如說他是個智力不太發達的人。若問主人為什麼笑?完全是因為高興才笑的。既然倫理學老師進行了這麼一番諄諄教誨,今後肯定會永遠免於遭受達姆彈的亂轟了。暫時腦袋可以不禿了。上火的毛病儘管不能立刻根除,但時機一到,總會逐漸康復的!估計不頭蒙溼手巾、烤暖爐、不睡在樹下石上,也不會有事的,因此才吃吃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紀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認為“借債一定會還的”。那麼,他認真傾聽老師講課,也就理所當然了。
不多時,好像是下課時間到了,講課聲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時下課。於是,一直被密閉在室內的八百學生哇哇地喊叫著,衝出校舍,其勢頭宛如推翻了一尺大的馬蜂窩,嗡嗡、哇哇的聲音從所有的門窗,凡是開口的地方,肆無忌憚地、爭先恐後地飛出來。這便是一場大亂的開端。
先從“馬蜂”的陣地說起。假如以為這種戰爭還需要什麼陣地,那就錯了。那些愛好史詩的野蠻人,總是喜歡聯想那些誇張的戰鬥場面,比如什麼阿喀琉斯拖著赫克托爾的屍體在特洛伊繞城三匝啦,燕人張飛站在長坂坡橋上,橫起丈八長矛,喝退曹兵百萬啦等等。隨你怎麼聯想都無妨,然而,以為除此之外沒有戰事那就不合適了。
只有在遠古矇昧時期,也許進行過那種荒唐的戰爭。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國都城的中心,那種野蠻行徑已屬於難得一見的奇蹟。無論學生們怎樣搗亂,也不可能超出火燒派出所的程度。如此看來,臥龍窟主人苦沙彌先生和落雲館的八百健兒之間的戰爭,列為東京都有史以來大戰之一也名副其實。
左丘明寫鄢陵之戰時,也是先從敵軍的排兵佈陣著筆。自古以來善於講故事的作者通常會採取這種筆法。因此,我首先從“馬蜂”——敵軍的佈陣開始講述,也就無可厚非了吧!
因此,首先觀察了一下敵營是的佈陣,但見籬笆牆外已然排好了一列縱隊,他們的任務好像是引誘我的主人進入戰線之內。然後,這個縱隊全體發出吶喊:“他還不投降?”“沒投降,沒投降。”“不管用,不管用。”“他不出來。”“球沒掉進去吧?”“不可能掉不進去的。”“叫兩聲讓他聽聽!”“汪、汪、汪!”“汪、汪、汪……”。
縱隊右側不遠處的操場上,火炮隊選了個有利地形作為陣地。一名將領手握大號研磨棒,面對臥龍窟待命,他對面隔了三丈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人;拿研磨棒的後面也有一個人,面對著臥龍窟站得筆直。如此呈一條直線,相向而立的是炮手。聽人家說,這是在練習打棒球,絕不是準備戰鬥。我是個文盲貓,不知棒球為何物。不過,據悉這是一種從美國引進的遊戲,在當今日本中學以上的學校裡,是最時髦的體育運動。美國是個最喜歡製造些異想天開的事情的國家,所以,才會如此熱情的非要把把這種極容易被誤認為是炮彈,擾得四鄰不安的遊戲教給日本吧!不然就是美國人真的把這玩意兒當成一種運動遊戲了?可是,就連純粹的遊戲都具有如此驚擾四鄰的力量,那麼,使用得當的話,自然可以充分發揮炮彈的作用了。據我的貓眼觀察,只能認為美國人是想利用運動之術,收到炮擊之功。凡事都看怎麼說,說有理就有理。既然有人借慈善之名,進行欺騙;既然有人號稱上火是靈感,而引以為豪,那麼,難保不在玩棒球這種遊戲的名目下打起仗來。那人說的大概是人們所知道的一般的棒球,而我上面講述的炮戰,卻是隻有這種特殊場合才能看到的棒球,即作為攻城大炮使用的武器。
下面再介紹一下達姆彈的發射方法。一字排開的三個炮兵中,一人右手握著達姆彈,向拿大棒的人投去。達姆彈是用什麼做的,局外人不得而知。它就像用皮革給一個堅硬的石球縫了一層皮似的東西。這炮彈脫離了炮手的手心,飛速地飛了出去。站在對面的人吃力地揮起那根研磨棒,將炮彈擊回。有時打不中,炮彈會飛過去,但一般情況下都能砰的一聲將炮彈打回去。那炮彈的衝力相當厲害,可以輕而易舉地擊破患神經性胃炎的我家主人的腦殼。
按說幾個炮手這麼打來打去已經足夠威懾主人了,而周圍還雲集著起鬨兼援兵的人。每當木棒“砰”的一聲打中圓球,他們便啪唧啪唧鼓掌,七嘴八舌地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這還不服輸嗎?”“不害怕嗎?”“投降嗎?”
如果僅僅這樣,還沒有什麼。問題是被打回去的炮彈,三發必有一發飛進臥龍窟院內。因為如果炮彈不飛進主人家裡,便沒有射中攻擊的目標。近來雖然各地都在製造達姆彈,但價格仍然很貴,所以即便是戰爭,也不大可能獲得充足的供給。大體上一個炮隊發給一個或者二個,不能夠砰的一聲把那麼貴重的炮彈消費掉。為此,他們又增設一隊“撿球”人馬,負責將炮彈拾回來。球落的地點好的話,拾球倒也不費力氣,一旦落在草地或人家院子裡,就不那麼容易拾回來了。因此,平日的話,為了撿球省力,都是把球打向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此場合,則必須相反。因為打球不是為了遊戲,而是打仗,所以,他們故意讓達姆彈飛進主人的院落。既然將球打入了院內,勢必要進院拾球。進院最簡便的辦法就是翻過方格籬笆,只要他們在方格籬笆之內鬧騰,主人就一定會發火,跑出來的。不然,就得卸甲投降的,或因被騷擾而煩惱過度,腦袋肯定會越來越禿的。
剛才敵軍發出的那一炮,準確無誤地穿過方格籬笆,打落桐樹的葉子,命中第二道城牆——竹籬。聲音很大。牛頓的運動定律第一條曰:如無外力影響,一旦飛出的物體會以平均速度直線執行。假如那棒球的執行只受這一條定律的約束,那麼,主人的腦袋,此時此刻已遭到和伊索克拉底斯同樣的命運了。幸而牛頓在釋出了第一定律的同時,又提出了第二定律,這才使主人的頭在危急關頭保住一命。牛頓的運動第二定律曰:“運動的變化與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這一外力要發生在直線執行的方向。”究竟說的是些什麼意思,有點費解,不過,那達姆彈穿過竹籬後,並不曾撞破紙隔扇,砸碎到人的腦袋,可見,肯定是受到了牛頓的庇護。
過不多時,我果然感覺有敵人跳進院內,拿著棒子到處敲打著竹葉,一邊說:“是這兒吧?”“再靠左些?”……每當敵軍跳進院來拾抬達姆彈,必定會大喊大叫。悄悄地進來,悄悄地拾球,就達不到這麼激怒主人的重大目的了。達姆彈可能也寶貴,但捉弄主人遠比達姆彈更重要。這種時候,遠遠就可以看清楚達姆彈落在什麼地方。聽得清達姆彈撞擊竹籬笆牆的聲音,知道擊中的地方,而且也知道球掉落在哪裡。因此,如果他們想悄悄地拾彈,完全不是問題。按萊布尼茨的定義:“空間標誌著能夠同時存在的秩序。”五十音圖歌總是按照同樣順序排列。柳樹之下,必有泥鰍;蝙蝠常與彎月搭配。至於牆根與球,或許不大協調。然而在天天往別人院內投球的人眼裡,已經習慣於如此排列的空間。也就是說,應該是一眼就知道球在哪裡,卻搞得這般喧鬧,顯而易見是向主人挑戰的策略。
既然到了如此程度,主人再怎麼消極,也非應戰不可了。剛才在房間裡聽了老師講倫理課後喜笑顏開的主人,此時奮然站起,猛然跑了出去,突然活捉了一名敵兵。對主人來說,真是極大的勝利。雖說是勝利,可一看,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作為長了鬍子的主人之敵,未免不相稱。然而,主人也許覺得已經足夠了。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拉到簷廊跟前。
在此有必要對敵人的戰術說明一下。敵軍看到主人昨天的咄咄逼人的氣勢,估計他今天也一定會親自出馬。到時候,萬一來不及逃走,被抓個大孩子,事情就搞砸了,所以不如派個一、二年級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風險。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嘮哩嘮叨地講道理,也無損於落雲館的名聲,只會成為大人欺負小孩子的主人的恥辱。敵人的想法就是這樣的。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頗有其道理的。只是敵人忽略了對手不是個尋常人這一事實。倘若主人稍稍具備一點常識,昨天就不會追趕壞小子們。上火,會將普通人提升為超越普通人的高度,將沒有常識的想法賦予有常識的人。當人們分得清女人、小孩、車伕、馬伕的時候,還不足以讓人以“上火”炫耀於人。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樣居然到了活捉一個柔弱中學一年級學生當作戰爭人質的程度,是不可能躋身於上火家之列的。可憐的是俘虜。只不過遵照高年級學生的命令充當了拾球的勤雜兵,而不幸被不正常的敵將、上火的天才窮追猛打,來不及跳牆便被拖到庭前。如此一來.敵兵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受辱了。他們爭先恐後地翻過方格籬笆,從木柵門闖進院子來。人數約有一打,在主人面前站了一排。大都沒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著白襯衫,挽著袖子,抱著胳膊。有的光著脊樑,只將舊絨衣披在肩頭。還有個時髦的傢伙,穿著一件鑲著黑邊白帆布上衣,前胸繡有黑色花紋。他們個個都像以一當十的猛將,膚色黝黑,筋肉發達,大有“吾乃丹波國好漢,昨夜來自笹山也”的氣勢。把這些人送進中學,叫他們學習,實在可惜了。假如叫他們去做漁夫或水手的話,多半更有利於國家的吧!這些人不約而同地光著腳穿鞋,褲腿挽得高高的,彷彿要去附近救火似的。他們在主人面前列隊而立,不發一言。主人也不開口。一時間雙方怒目對視,目光中頗有幾分殺氣。
“爾等是強盜嗎?”主人氣勢洶洶地質問道。猶如用槽牙咬碎的摔炮,從鼻孔嘣了出來,使得鼻翅猛烈地煽動。越後地區獅子的鼻子,恐怕就是照著人們發怒時的模樣做出來的。否則的話,不可能造得那麼嚇人。
“不,我不是強盜,是落雲館的學生!”
“胡說!落雲館的學生,怎麼會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可是,我戴的是有校徽的帽子呀!”
“是冒充的吧?既是落雲館的學生,為什麼擅自侵入?”
“是因為球飛進來了。”
“為什麼讓球飛進來啊?”
“不小心飛進去的。”
“沒教養的傢伙!”
“以後一定注意,這一回就饒了我吧!”
“不明來歷的人翻牆闖進家裡,怎麼可能輕易放走?”
“可是我就是落雲館的學生,沒錯的。”
“既是落雲館的學生,是幾年級?”
“三年級。”
“是真的嗎?”
“是的。”
主人回頭朝屋裡喊道:“喂,來個人哪!”
埼玉縣出生的女僕拉開紙格門,探出頭來,應了一聲。
“到落雲館去找個人來!”
“找誰來?”
“誰都行,給我找一個來!”
女僕雖然答應了一聲“是”,但是,看到院子裡情況不大正常,不明白出使的目的,加上覺得整個事件的經過十分可笑,所以她既不站起來,也不坐下,只是嘻嘻地笑著。主人卻想打它一場大戰,充分發揮一下上火的本事。在這關鍵時刻,自己的傭人當然應該站在主子一邊,可她不但不嚴肅對待,反而邊聽吩咐邊吃吃地笑,這使主人愈發遏制不住上火了。
“不是告訴你了嗎,誰都行,找一個人來!你聽不懂嗎?管他是校長,還是幹事,還是教導主任……”
“那個,是把校長先生……”女僕只知道校長這個詞。
“不是告訴你校長、幹事,還是教導主任都行嗎,聽不懂嗎?”
“若是都不在,叫個校工來也行嗎?”
“胡說!雜役懂什麼!”
事已至此,女僕大概是明白不得不去了,便答應了一聲,出去了。然而,對於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主人正擔心,女僕只會叫來個校工,不料,剛才講倫理學的老師從正門走進來了。等他坦然落座後,主人便開始了談判。
“適才這些小子擅入敝宅……”開頭半句用的是《忠臣藏》裡的古文道白,忽而又改為略帶譏諷地說了後半句:“確實是貴校的學生吧?”
倫理課教師毫無吃驚之色,泰然自若地掃視了一圈站在庭前的勇士們,又將眼珠收回,看著主人,做了如下答辯。
“是的,都是敝校學生。我們一直教育學生遵守禮儀,不要做出此類事情,……可他們總是不聽話……你們為什麼跳過牆來?”
學生畢竟是學生,他們好像面對倫理課老師沒有什麼話說,誰也不開口,都老老實實地擠在院落一隅,猶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說:“球飛了進來也是難免的事。既然住在學校旁邊,就會不時地有球飛進院裡來的!不過……他們太不像話了。即使翻過牆來,悄悄地把球拾去,還可以原諒的嘛……”
“所言極是。敝校儘管一再告誡,無奈學生人多……那麼今後一定要注意啊。如果球飛進了院子,必須繞到正門,跟人家打個招呼再進去拾球。聽見了嗎?……學校太大,叫人操不完的心,沒辦法。不過,運動是教育上必需的課程,實在禁止不得的。可是一允許運動,就會惹出這樣的麻煩來。這一點,無論如何請多多原諒。今後一定從正門進院,打個招呼後再進去拾球。”
“好了,你這麼通情達理,什麼都好說。無論扔進來多少球都不要緊的。只要從正門進來,說一聲,就可以了。那麼,這個學生交給你,煩勞你帶他回去吧!有勞你跑了一趟,抱歉!抱歉!”
主人的態度照例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倫理課老師帶著丹波國的笹山好漢從正門撤回了落雲館。
我所說的“大事件”,至此暫且告一段落。如果有人恥笑:“這算得了什麼大事件?”任你笑好了。我只能說,對於這樣的人來說當然不是大事件。我是在敘述主人的大事件呀,並不是敘述那些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譏笑主人“虎頭蛇尾”、“強弩之末”等等的話,那麼請你記住,這正是主人的特色。請你記住,主人之所以成為滑稽文章的題材,也正由於這些特色。如果批評主人和十四五歲的孩子一般見識,太愚蠢,我也同意。所以,大町桂月才會對主人說:“你還沒有去掉孩子氣。”
我既講完了小風波,現在又說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繪一下大事件發生後的餘波,作為全篇的結尾。
我所描述的一切,
說不定有的讀者以為是胡編亂造的呢,我絕不是那樣不負責任的貓。姑且不說一字一句裡都包含著宇宙間的巨大哲理,字字句句都條理清楚首尾呼應,認為是閒言碎語而漫然翻閱的讀者,會感到精神為之一振,此書是不易讀懂的佛門法典,因此我是決不容許躺著看,或不端正坐姿,一目十行等醜態閱讀此書的。據說柳宗元每當讀韓愈的文章,都要先用薔薇花水淨手,那麼,對待我的文章,也希望讀者至少能自己掏腰包買回來,不至於借朋友看過的對付看看。
下文所述,我稱之為“餘波”。假如有人認為“既然是餘波,一定無聊,不讀也可以”的話,一定會追悔莫及的。請務必從頭至尾,細心精讀。
發生大事件的第二天,我想散散步,便走出門外。只見金田老闆和鈴木藤十郎先生在對面巷角站著聊得正歡。金田老闆正坐車回府,鈴木先生拜訪金田老闆,見其未在家,正打道回府,於是,二人路上相遇。
由於近來金田府上了然無趣,我很少去那邊了,可是剛才一見到他的面,又不免有些懷念。鈴木先生也是好久沒見,不妨暗暗跟隨,一睹尊容吧。我這樣想定,便慢慢靠近二人身旁,他們的對話自然傳進了我的耳朵,這並非我的過錯,是他們不該站在那兒談話。金田老闆可是個“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偵察主人的動向。那麼,我偶然偷聽他的談話,他也不至於發火吧?如果發火的話,只能說明他還不懂得“公平”二字的含義。
總之,我聽了二位的談話,不是想要聽才聽的,儘管沒想聽,談話聲卻自然鑽進了我的耳朵。
“剛剛去了府上。真是巧遇啊!”藤十郎先生畢恭畢敬地低頭施禮。
“唔,是嗎。說真的,近來我正想找跟你見個面呢。來得正好!”
“是嗎?那可太巧了,有何吩咐?”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這事兒雖說不是什麼大事,可是除了你以外,別人是辦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事,儘管吩咐!是什麼事?”
“唔……這個……”金田老闆思索著。
“若是現在不好說,就在您方便的時候我再來拜訪。哪天您方便呢?”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那麼,今天難得見到你,就拜託你吧。”
“請不客氣……”
“那個怪人,就是你的那個老友,是叫什麼苦沙彌吧……”
“是的。苦沙彌怎麼啦?”
“不,倒也沒怎麼的。只是自從那個事件之來,我就感覺心情不太好。”
“難怪您心情不好。那個苦沙彌太傲慢啦……多少也應該看看自己的社會地位,可他還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說什麼‘不向金錢低頭’、‘實業家算老幾’等等,說了好多狂妄的話,所以我想,那就讓他嚐嚐實業家的厲害吧!前一陣子把他治得收斂了些,但還是不服軟,真是個頑固的傢伙,叫人吃驚。”
“他是個缺乏得失觀念的傢伙,所以不過是在硬著頭皮逞能罷了!他以前就有這個毛病,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吃了虧,所以才不可救藥呢。”
“啊,哈哈哈……的確是不可救藥啊。我變著法地折騰他,最後,叫學生們整了他一通。”
“這個主意太妙了!有沒有效果呀?”
“這下子,那個傢伙好像也很頭疼啊。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繳械投降的。”
“那太好了。他再怎麼神氣,畢竟是寡不敵眾呀!”
“是啊。孤家寡人,哪裡是我的對手!因此,他收斂了不少。不過,究竟是什麼情況,我想拜託你去他家一趟,瞭解瞭解。”
“噢,是這樣!這好辦,我立刻去他家看一下。情況嘛,一出來就向您報告。有趣吧?那麼頑固的人居然都意氣消沉了,一定很有看頭的。”
“好,回家時過來一趟,我等著你。”
“那麼,我就失陪了。”
嘿,又耍起了陰謀!不愧是實業家,果然勢力了得。不論是使一點就著的主人上火,也不論是使主人苦悶不堪,以至於腦袋變成了蒼蠅站上去都打滑的險地,還是使主人的頭顱遭遇到伊索克拉底同樣的厄運,無不是實業家的勢力使然。我不清楚使地球旋轉的究竟是什麼力量,但是知道使社會運轉的的確實是金錢。懂得金錢的功力,並能自由發揮金錢威力的人,除了實業家諸君外,別無他人。連太陽平安地從東方升起,又平平安安地從西方落下,也完全是託了實業家的洪福。長這麼大,我一直生活在不懂世事的窮夫子之家,連實業家的功德都一無所知,自己也覺得是一大憾事。不過我想,即便是頑冥不靈的主人,這回也多少會有所醒悟的。如果依然頑冥不靈,對抗到底的話,可是危險。主人最珍惜的生命都難保了。不知他見了鈴木先生將說些什麼。聽到他如何對應便自然可知其覺醒的程度如何了。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我雖然是貓,對主人的事卻十分關心。我趕緊超過鈴木先生,先他一步,回到了家。
鈴木先生依然是個見風使舵的人,今天他對金田老闆拜託的事隻字不提,卻興致勃勃地聊些無關痛癢的家常話。
“你面色可不大好,沒什麼不舒服的吧?”
“哪兒也沒什麼不好呀!”
“臉色可蒼白啊!不當心點可不行,這個季節容易得病!夜裡睡得好嗎?”
“嗯。”
“有什麼掛心事吧?只要我能辦到的,什麼事都可以幫忙喲!你不用客氣,告訴我吧!”
“掛心事?掛心什麼?”
“哪裡,沒有更好,我是說如果有的話。憂慮,是最傷身子的呀!人生在世還是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最合算哪。我總覺得你有點過於憂鬱了。”
“笑也傷身子的。笑過火了,還會送命呢。”
“別說笑了!俗語說:‘笑門開,洪福來。’”
“古希臘有個哲學家,名叫克利西波斯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怎麼啦?”
“他笑得過了度,死了。”
“這可真新鮮!不過,這是過去的事……”
“過去也好,現今也好,還不是一樣?他看見毛驢吃銀碗裡的無花果,覺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來。結果怎麼也控制不住,笑個不停,終於笑死了。”
“哈哈哈……不過,他何必那麼毫無節制地大笑嘛。應該微笑……適當地笑……這樣最快活。”
鈴木正在一個勁地打探主人的心思,正門嘎啦嘎啦開了,以為是有客來訪,其實不然。
“球落進院子啦,請允許我去取。”
女僕從廚房裡答應了一聲:“好的。”學生便繞到後門去了。鈴木奇怪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是後面的學生把球投進院裡來啦。”
“後面的學生?後邊有學生嗎?”
“是一所叫作落雲館的學校。”
“啊,是學校呀。吵鬧得很吧?”
“何止是吵鬧了,連書都沒法安靜地看下去喲。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關閉它了。”
“哈哈哈,火氣不小呀!有什麼讓老兄煩惱的事嗎?”
“還問有沒有的,從早一直氣到晚!”
“既然那麼生氣,就搬走算了。”
“我才不搬家呢。豈有此理!”
“對我發火有什麼用!都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沒事了。”
“你沒事,我可不行。昨天找他們的老師來談判過了。”
“這可太有意思啦,他們害怕了吧?”
“嗯。”
這時,門又開了,又聽見一個學生說:“球掉進了院子,請允許我來取一下!”
“啊,怎麼老來呀,又是找球。”
“哼,說好的,他們要走正門來拾球。”
“怪不得老來呢。是這樣啊,知道啦。”
“什麼知道了?”
“知道來拾球的原因了。”
“今天到現在已經是第十六次了。”
“你不嫌麻煩嗎?不叫他們來有多好!”
“就說不叫他們來,有什麼用?他們來了,也沒辦法啊!”
“要說沒辦法,也的確沒辦法。不過你也不要那麼固執。人一有稜角,在人世上與人打交道,就要吃苦,吃虧呀!圓滑的人,無論轉到哪裡都吃得開;而有稜有角的話,不但轉的時候費力,而且每轉動一次,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畢竟這世上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不可能人人都讓你滿意呀!唉,怎麼說呢,跟有錢人作對肯定要吃虧的,只能傷讓自己憂煩,傷害身體,沒人說你好。而對方毫髮無損。人家坐在家裡支使別人就把事情辦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明擺著鬥不過的嘛。固執倒也沒什麼,但是若一條道走到黑,頑固不化,就會影響自己的學習,給日常工作帶來麻煩,到頭來只能是得不償失!”
“對不起,剛才球飛進來了,我到後門去拾球,可以嗎?”
“瞧瞧,又來啦!”鈴木笑著說。
“真是無禮!”主人滿臉通紅。
鈴木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來訪的使命,便說了句:“那麼,我告辭了,有空再來。”就走了。跟他前後腳進門的是甘木先生。
自稱“上火家”者,自古以來,鮮有其例。當本人感到“有點不對頭”時,已然翻過了上火的頂峰。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經達到了頂峰,而後來的談判儘管虎頭蛇尾,但總算有了收場。因此,那天晚上主人在書房裡仔細思量,發覺事情有點不大對頭。當然,到底是落雲館不對頭,還是自己不對頭,還有著很大的疑問。然而,事情不大對頭,是毫無疑問的。他心想:就算是與中學為鄰,像這樣一年到頭地生氣,的確有點不對頭。既然不對頭,就得想辦法解決,可是,什麼法子也想不出來,除了服下醫生給的藥,對肝火的發生源用賄賂手段撫慰一番之外,別無他途。既已開悟,便想請平素常去就診的甘本醫生來給自己瞧瞧。究竟是賢,還是愚,另當別論,至少意識到自己已經上火這一點,就不能不說其志可嘉,難能可貴。
甘本醫生照例是微微含笑,四平八穩地問道:“感覺怎麼樣?”醫生大抵都要問一聲“怎麼樣”的,我對那些不問一聲“怎麼樣”的醫生,無論如何也信不過。
“醫生,還是不見好。”
“怎麼會不見好呢?”
“醫生開的藥,到底有沒有效力?”
甘木醫生也有點吃驚,不過他畢竟是一位溫厚的長者,並不顯得特別激動,穩健地回答:
“不會沒有效力的。”
“我這胃病,不論吃多少藥,還是那樣呀!”
“絕對不會的!”
“不會嗎?難道說稍微好些了?”
胃長在自己身體裡,主人卻問別人。
“不會好得那麼快,要一點點好起來。現在就比從前好多了。”
“是這樣嗎?”
“又是動了肝火?”
“當然啦,連做夢都在惱火啊。”
“稍微運動運動為好啊。”
“一運動,更要上火的!”
甘木醫生也格外驚訝地說:
“喂,讓我瞧瞧吧!”
說完就開始診察。主人沒有耐性等醫生瞧完,突然高聲問道:
“醫生,前些天我看了介紹催眠術的書,書上說:採用催眠術能治好小偷小摸的毛病以及各種疾病,是真的嗎?”
“是啊,也有那種療法。”
“現在也有這麼治的嗎?”
“是的。”
“催眠術,很有難度吧?”
“哪裡?不難。我也常用這個法子呢。”
“先生也常用?”
“唉,不妨給你也試試?按說,人人都應該做做催眠術。只要你同意,就試一試吧!”
“這個法子有意思。那就給我試一下吧。我早就想做做看了。只怕催眠之後醒不過來,可就麻煩啦!”
“哪裡,沒事的!那就開始吧!”
三言兩語就說定了,主人開始接受催眠術了。我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心裡暗自歡喜,蹲在屋角觀瞧治療效果。醫生先從主人的眼睛開始催眠。具體方法是:將兩眼的上眼皮從上往下摩挲。儘管主人已經閉著眼睛了,醫生依然朝著一個方向摩挲眼皮。過了一會兒,醫生向主人問道:
“這樣摩挲眼皮,感覺眼皮漸漸發沉了吧?”
主人回答說:“的確發沉了。”
醫生繼續用同樣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說:
“會越來越沉的,不要緊吧?”
主人也許真的睡著了,沒有說話。同樣的摩擦法又進行了三四分鐘。最後,甘木醫生說:“好了,眼睛睜不開了!”
好可憐!主人的眼睛終於看不見了。
“已經睜不開了?”主人問。
“嗯,睜不開了。”醫生說。
主人默然地閉著眼睛躺著,我還以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可是過了一會兒,醫生說:
“若能睜開眼睛,你就睜一下試試。反正是睜不開的!”
“是嗎?”主人的話音還沒落,他的眼睛已經像平常一樣睜開了。笑著說:“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醫生也同樣笑著說:“是的,不成功。”
催眠術終於以失敗告終,甘木醫生也走了。
接著又來一位。主人府上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客人,對於不好與人交往的主人家來說,簡直難以置信。然而,其實來了客人,而且是一位稀客。我一字不落地記述這位稀客的事,不單純因為他是稀客。如上所述,我是在繼續寫上面講過的大事件之後的餘波。而這位稀客卻是描述事件的餘波不可遺漏的素材。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說明他是個長臉,留著兩撇山羊鬍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就夠了吧。與迷亭這位美學家相區別,我準備稱他為哲學家。若問為什麼稱他為哲學家?因為此人不像迷亭那樣自吹自擂的,光是看他和主人談話時的風度,就覺得他像個哲學家。此人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學,二人說話的樣子十分隨便。
“噢,說到迷亭嘛,他就像漂在池面上的喂金魚的麩子輕飄飄的。前些天他和一個朋友,路過素昧平生的華族家門前時,他說要進門去討碗茶喝,硬把那位朋友給拽了進去,真是的,哪有他這麼滿不在乎的。”
“後來如何?”
“後來如何,我沒有問過。——嗨,他就是這麼個天生的古怪人吧!同時也是個沒有思想的無所事事的喂金魚的麩子。是鈴木嗎?——他來過了?新鮮!他雖不明事理,人情世故卻很有一套,是個戴金殼表的人物。但是,太膚淺、不踏實,不會有發展。他常說要圓滑些,圓滑些。可是,他壓根兒就不懂什麼圓滑。如果迷亭是喂金魚的麩子,鈴木便是用草繩捆著的魔芋粉,滑滑溜溜的,晃悠個不停。”
主人聽了這絕妙的比喻,好像特別贊同似的,近來難得一見的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你是什麼呢?”
“我嘛?像我這樣的……不過是個野山藥蛋罷了,長得老長還埋在土裡。”
“你好像一直這樣優哉遊哉的,真羨慕你啊!”
“哪裡!我只不過儘量像平常人一樣生活而已,沒什麼可羨慕的。唯一難得的是,我不會去羨慕別人,就這一點還不錯。”
“收入近來寬裕了吧?”
“哪裡,還是老樣子,湊湊合合的吧。不過,沒有餓肚子,倒也過得下去。沒有瞎說噢!”
“我心裡不痛快,老是著急上火,看什麼都不順眼。”
“不順眼也好嘛!有怨氣就發出來,心情多少會好一些的。人是各種各樣的,所以希望別人都變成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的。雖說不和別人同樣拿筷子就吃不成飯,但是,自己的麵包,還是自己隨便切著吃最好。在技術高超的西服鋪子定做的衣服,一穿上就會合身;但是,在差勁裁縫鋪做的話,不將就著穿一段時間是不行的。不過,社會可以說是件非常奇妙的衣裳,穿上一段時間,那衣服就自動地適應人們的身材了。假如是高明的父母,把我們生得能夠適應於當下的社會,那就是幸福的。然而,如果生得不合格,那麼,除了與世人格格不入,離群索居,或是忍耐到適應於社會的時候為止之外,沒有其他路可走。”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到什麼時候也融不進社會的,叫人心不安哪。”
“不大合身的西裝,如果硬是穿上它,就會撐破,發生吵架,自殺,或暴動什麼的。不過,你現在的情況只是感到無聊,絕對不會自殺,連吵架的事也不會發生的,還算過得去啦。”
“可是,我現在整天都在吵架哩!即使沒有物件,只要生氣,也算是吵架吧!”
“的確,這叫自己吵架。蠻有意思的,吵多少次都無妨的。”
“這樣我也有些厭倦了。”
“那就不吵了。”
“對你說實話吧,我的心情,可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
“哎呀,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這麼不痛快呢?”
於是主人就從落雲館事件說起,一一舉出今戶窯的狸貓,津木針助、福地細螺,以及其他所有不平之事,在哲學家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哲學家一直默默地聽著,最後終於開口,對主人說了一番話:
“針助和細螺他們,任他們說去,佯作不知不就開業了嘛。反正是些無聊之輩。至於那些中學的學生,根本不值得理睬。怎麼,妨礙你啦?可是,談判也好,吵架也罷,不是依然沒有好轉嗎?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古代日本人要比西洋人偉大得多。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什麼“積極地”“積極地”,但是,這個說法有很大的欠缺。首先,即便是“積極”,也是沒有止境的事呀!任憑你積極地幹到什麼時候,也達不到滿足之時或完美之境。對面有一棵扁柏樹吧?因為它妨礙視線,就砍掉它。可沒有了它,前邊的旅店又礙眼了。將旅店也拆掉後,更前邊的那戶人家覺得不順眼了。這是沒有止境的呀!西洋人做事全是這樣的。拿破崙也好,亞歷山大也好,都不是取得勝利就會滿足的。看別人不順眼,就吵架,對方不服輸,到法院去告狀,官司打贏了,若以為這下子他會滿足,那你就錯了。煞費苦心地追求“心滿意足”一直到死,又怎能如願呢?寡頭政治不好,而改為議會制。議會制也不好,就想再換個什麼制度。說什麼河水擋路,就架起橋來;說什麼山峰礙眼,就挖個隧道;說是交通不便,就修起條條鐵路。然而,人類是不可能因此而長久滿足的。話又說回來,人類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積極地使自己的意願付諸實現呢?西方文明也許是積極的、進取的,但實際上是那些一生都不知足的人們創造出來的文明。相比之下,日本文明並不透過改變外界事物來求得滿足。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點就在於:日本文明是在“不許從根本改變周圍環境”這一前提下發展起來的。日本人不像西洋人那樣,因為對親子關係不滿而進行改變,以求安寧。而是認為親子關係必須保持傳統,不可隨意更改,力求在維護這種關係的前提下探求安心之策。夫妻君臣之間的關係如此,武士與商人的交往如此,對於自然界本身的看法,也是如此。……假如由於有座高山擋路,去不了鄰國的話,日本人想的不是推倒這座大山,而是在不去鄰國也不會困窘上下功夫。應該培養自己不翻越高山也感到滿足的心境。所以,老兄可以想想看,無論是佛家,還是儒家,都是以這個問題為根本的。”
“不管自己怎麼了不起,世上之事畢竟不可能萬事如意。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夠做到的,唯有約束自己的心靈。只要將自己修得心平氣和,無論落雲館的學生怎樣搗亂,也會處之泰然的吧!即使今戶窯的狸貓,也是可以置若罔聞的吧?至於針助者流,如果說了什麼蠢話,心裡就罵他一句這個大混蛋,裝沒聽見,不就完事了嗎。據說從前有個和尚,被人刀按在脖子上,還詼諧地說:‘電光影裡斬春風。’呢。如果修心養性達到了消極的極致,說不定會有這靈光閃現的瞬間。如我之輩不懂那些玄妙道理,不過,我覺得一味追求西洋人那種積極進取的精神,好像不大對頭。眼下就是個例子,不論你怎麼積極抗爭,還是阻止不了學生們來捉弄你。假如你有權封閉那所學校,或是學生們幹了值得向警察報告的壞事,另當別論。不然的話,即便你多麼積極地努力,也不會獲勝的。如果打算積極地應對,就會碰上金錢的問題,寡不敵眾的問題。換句話說,你在財主面前就不得不低頭。在有恃無恐的孩子們面前,就不得不退讓。像你這樣的窮人,而且還要單槍匹馬地積極地去幹架,正是源於你心中的不清淨啊!怎麼樣?明白了嗎?”
主人只是在聽,不說明白,也不說不明白。稀客走後,他鑽進書房,沒有看書,沉思默想起來。
鈴木藤十郎先生告訴主人要屈從於錢和勢;甘木醫生奉勸主人要用催眠術放鬆精神;最後這位稀客開導主人要以消極的修養求得心安。主人選擇哪一種辦法是主人的事。不過,這樣下去肯定是行不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