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已過,所以毫無吉時可言。
迷信使然,張寶變得心事重重,不無感慨道:“天意如此!”良久,他嘆了口氣,又變得悲痛欲絕,張梁被唐周活著的事實氣得輕度發瘋,到現在也沒有恢復過來,剛才騎馬路過那堆枯草依稀還能聽到“我是頭豬,我是頭豬……”的低吼。
唐周幾次請求自裁於張梁將軍面前,但都被張寶否決了,否決的原因得益於我的巧舌如簧,而我如此大費口舌是因為唐周哭哭啼啼地對我說:“他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ru的未齒孩童……楊大人雖無官職,但身有祥雲,非池中之物,他日定能踏青雲直入。唐周看好你,唐周的家人看好你……楊大人救命吶,可憐小人則個,可憐小人則個……”
我被他那兩把鼻涕嚇怕了,再說他馬屁與悽慘的呼喊也打動了我的心。在唐周撥刀作勢往脖子上砍時,我立刻對張寶道:“此去洛陽,路途艱遙,若無唐周護送,深怕壞掉大事。若唐周執意要死,等我等凱旋歸來時再讓他自盡也不遲。”
張寶正要點頭,風聲中又飄來“我是頭豬”的哀腸百轉。
“我還是死了吧,死了三將軍就放心了……”唐周放聲大哭。張寶若有所思道:“狼軍他們不知能否保你……”
唐周的眼睛都綠了,骨碌碌在我身上轉。我搖搖頭,道:“狼軍要保護伊人紅瑾。”
“抽調出一兩個……”
我打斷道:“一個也不能,少一個士卒,她就多一分危險。我不想冒險。”
“一路走好楊大人。”唐周兩手舉刀,悲壯地看向張寶,道:“二將軍,唐周先走一步了……”
“你可不能死啊,你可不能死,你死了孃親怎麼辦?”軍營處忽地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孃親不能沒有你。”
我疑惑地擰過頭,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拄著柺杖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軍營,淚水橫流,“我的小週週……孃親來了……”
說是遲,那是快,唐周將刀一丟,急步走向老太太,“孃親……這是五十兩銀票……”
“報……”一人急翻馬下,道:“報,程遠志將領,鄧茂副將已戰死沙場,兵退山腳。”
在肅穆的氛圍中,程遠志的屍首就被抬了上來,腰身斷為兩截,鄧茂心窩正中一槍,穿了個透心涼。張寶臉色烏黑,沉聲道:“敵方何人?”
“不知道。”
張寶暴怒,道:“來呀,把這個蠢貨砍死。”
啪嗒一聲,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已滾我腳下。我跨過人頭走向程遠志的屍首,不知是什麼武器,只用一刀就將一個偌大的身軀劈成兩半,如切豆腐般很整齊。使刀之人刀法很快,所以血還沒有來得及流出,就被泥土堵上。
青龍偃月刀。看到這個肉身的截面,我有些沉重,東漢英雄輩出,但能與關二爺一較高下的能有誰呢?呂布我嗎?我看看自己的雙手,嫩的有點不像話,讓女人都有可能生出自卑之心。這雙手本該屬於女人,現在長到我手上,只好用他來撫摸伊人紅瑾。當然在必要的時候也得握起刀槍衝入沙場,而我覺得這個必要不會太長了。不用說鄧茂心窩的透明窟窿自然是猛張飛的丈八點鋼矛刺的。
即便男人看擺在眼前的慘境都會心跳,那位老太太嚇得白眼一翻,暈死過去,唐周趁機將五十兩銀兩取回,大聲道:“二將軍,事不宜遲,我與楊大人應該從後山出發了。”
張寶怒罵著程遠志混蛋,沉聲重新分配別的將領任務,最後指向洛陽方向,道:“楊抗挺,戰爭已經全面爆發,你若成功就是我張氏兄弟大恩人。去吧!”
“駕!”唐周沒命地拍著馬屁股,生怕少拍一下就會魂斷此地。
我雖不喜與男人為伍,但也不想害唐周,所以也沒命拍馬屁股,免得讓人看出破綻。一入荒草,唐周就狠狠吐了口唾沫,“呸,張氏兄弟,等著吧,老子過夠了提心吊膽的生活。楊大人,咱們不聽他的話……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方便一下,剛才差點尿到褲子裡。媽的。”說著滿臉喜悅地看向手裡的五十兩銀票。
唐周拎著腰帶匆匆奔向草叢,後山相對荒涼了許多,我跳下馬怔怔看著腳下的萬點燈火,卻沒有勇氣向下移動一步。多年後,與此很相似的一幕出現時,我才發現人只有在失去才會想起當初的錯誤。如果我此時悄悄地跑下山,帶上伊人紅瑾帶上狼軍,衝出重圍,估計我也不會與伊人紅瑾生出許多不可挽回。
但人在沒有方向的時候,總喜歡聽信別人的話。
嘶殺聲,痛哭聲,在山腳突突竄燃的火苗中飄蕩,我走到山嘴,牽馬俯視,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黃巾軍這刻就像一盤散沙,東走西顧,全無章法。如果不是佔著人多,早就潰不成軍。黑壓壓的軍寨一頂頂被衝散,唯有離後山較近的狼軍之處有非同一般的沉靜。
無論衝過去的黃巾軍,還是偷偷摸上山脈的敵軍,都很快被密集的箭矢穿成篩子。時間漸長,那裡也成了禁地。
“楊大人。”我回過頭,看到神情肅穆的張遼,那把烏黑的槍筆直髮亮,染滿鮮血。
我點點頭,道:“你怎麼上來的?”
“我看楊大人心事重重,便偷偷跟了上來。”
我盯著亂軍中唯一的禁區,嘆了口氣,想了半天,道:“董卓的就不要彈了,保護好伊人紅瑾是大事。”
“情況不妙。”張遼看著我,小心地說道:“山腳下有三位武力超群的高人,張遼怕……”
“逃。”
張遼面露喜色,道:“張遼正是這樣想,但又怕楊大人回來找不到伊人姑娘著急……”
我笑了笑,道:“她還好吧?”
“有些心神不定。”
我低低哦了一聲,然後向張遼揮手道:“趁黑逃離此地,越快越好。”
“以後楊大人……”
“我會找到你們的。”
把張遼趕走,我又呆呆坐了一陣,然後狠狠地學唐周衝張氏兄弟吐了口水,一臉憤憤地拉起僵繩走向陡峭的後山。我沒有方向地走著,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趣,順手將張寶給我的書信遞予唐周。唐周對張氏兄弟怨念頗深,嘶地一聲便將信箋撕為兩截,隨即驚訝地叫了一聲,繼而面露喜色,沒頭沒腦地叫了兩句:“完了,完了。”
我恍惚想起什麼,但也未放在心上,誰死誰活管我屁事。對唐周有奶便是孃的做法也不討厭,因為堅信有一天我會做得比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