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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俗-----2.惡俗的日常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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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惡俗的日常事物

惡俗城市

某些城市為了避免破產,需要透過想像和誇張的宣傳來**旅遊者,此類做法已經使那些過去只是糟糕的城市淪為難忘的惡俗典範。華盛頓特區,過去往往透過強調市裡的各類紀念碑和政治色彩來吸引消費者。現在,它覺得似乎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一處富有品味和高雅情調的地方,儘管事實上這個城市裡幾乎沒有什麼劇院,只有少量的音樂會,一份二流的報紙①,上面充斥著占星術與插科打諢的笑料(見“惡俗報紙”),而且根本就沒有文學生活。它似乎堅信,所有那些大使館的存在,賦予了這座城市某種令人興奮的國際風情,而且不希望我們知道,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大使館和領事館的佔踞者們都不過是一些相當乏味的人,他們就是那種你會在各隊的校級軍官裡找到的傢伙,他們只會津津有味地享用著安全可靠的順從文化,全然不懂什麼原創性、智慧或魅力。

① 指《華盛頓郵報》。

要想明確指出那些在惡俗競賽中遙遙領先的美國城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參賽者實在太多了,大西洋城和拉斯維加斯一定榜上有名,儘管比起其他一些城市,它們還不算太糟。更糟的還有一大把,比如,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海灘。邁阿密市(一個全國聞名的暴力犯罪城市)和坦帕。接下來當然還有新澤西州的坎姆頓,南達科他州的皮埃爾,阿拉斯加州的朱諾,加州的育巴城,阿肯色州的松樹崖,佐治亞州的奧爾伯尼,阿拉巴馬州的加茲登,馬薩諸塞州的費治堡,俄克拉荷馬州的勞頓,佛羅里達州的蘭塔那(《國民探祕者》雜誌的故鄉),以及密西西比州的帕斯卡古拉。這些地方當然是糟糕的,不過它們並不裝作很有風情,因此在惡俗的陣容中還只是個墊底者,默默無聞,因而也僅僅讓人覺得可悲,比如像西弗吉尼亞的一些地方,那兒侍候你的女服務員嘴裡連牙齒都沒有了,而且還會有人向你兜售小煤塊製成的珠寶首飾。

南卡羅萊納州看來很少會成為十分吸引人的地方,因為該州年輕人的SAT考試①分數居全國之末。在學術水準方面,該州與阿肯色州不相上下,其教師的工資水準居全國最低。如果你珍視自己的健康,最好不要光顧懷俄明州的任何城市,因為那兒的手槍,無論是公開的還是隱蔽的,都不受任何管制,再者,也不要迷上德克薩斯州的奧德薩,那兒的醫療機構屈指可數,且裝置都是老掉了牙的,要是你真的在那兒病倒了,只能指望步行去醫院了,因為那個地方甚至沒有公共交通設施,儘管它的人口有十多萬。同樣,如果你身處或臨近佐治亞州的雅典城,或伊利諾斯州的布魯明頓,或北卡羅萊那州的約翰遜維爾,以及其他二十八處可能被提到的地方,你別指望可以吃到任何美味的食品。根據《汽車旅行指南》的記載,在那些城市及其附近的地方沒有任何像樣的餐館。很難想像,任何一個文明人會去新教信徒的心臟地區鹽湖城②做些什麼。不過,假如你發現自己真的已身在那兒了,千萬忍著別找酒喝,除非你已經準備好了去鍛鍊自己的機警、詭詐和戒備心③。

① 高中畢業生學習能力考試,是美國大學錄取標準的主要參考。

② 美國猶他州首府。

③ 根據鹽湖城法律,餐館裡不賣烈酒。

正如電影《羅傑和我》中所揭示的情況,暴露了密歇根州的弗林特地方政府是相當糟糕的。它藉助焚燒《金錢》雜誌這樣的舉動——該雜誌曾指稱弗林特是全美最差勁的地方——來克服其不良的名聲。這類舉動非但沒有改善這座城市的形象,還把它推向了惡俗。旅行作家們——一個玩世不恭且有學問的群體——久已習慣了為換得免費的住宿、食物和酒水而炮製虛偽的吹捧之辭,但他們對美國無論是糟糕還是惡俗的城市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為受託掩蓋惡俗城市和地區的同行們取了一個名字:屁眼專家(hole specialist)。這就是那些不僅為大西洋城和拉斯維加斯,還為埃普考特中心(Epcot Center)歌功頌德的傢伙們,他們還受命為機場和新的多車道高速公路大張旗鼓進行宣傳。

有些地方尚不值得受到惡俗的提名,因為它們未能成功地大量獲得富有而頭腦簡單的群氓的穩定供應,比如像辛納屈、卡蘿爾·坎寧斯,及其低俗的崇拜者們。不過問題仍未解決:究竟是大西洋城還是拉斯維加斯堪稱是和曼谷齊名的最好和最大的雞窩?在其他方面,拉斯維加斯恐怕更勝一籌,世界上還會有哪個城市,不管它多麼無聊,會擁有一個“珍藏”世界上最大萊茵石的“奇貨博物館”?

惡俗餐館

餐館的等級各異,從低到高不等,分為好的、糟的和惡俗的。而一旦你到了惡俗的頂級,“餐館”和“假冒”就完全是同義詞了。“在都市裡過一個晚上,過去往往意味著先吃頓晚餐,然後再看一場輕歌舞劇”,芭芭拉·艾倫萊徹說,“可如今卻意味著一頓作秀般的晚餐”。如果你很警覺而且以前沒有喝過大多次酒的話,那麼在你走進某個惡俗的地方之前,一般總會很容易就找到一些訊號。到處都是的“美食”(gourmet)一詞是一個確定的警訊,倘若你看到的招牌是“歐式餐館”(bistro)的話,你恐怕還是不能完全踏實下來。另一個訊號就是停在前面或附近什麼地方的車子的種類。正如荷裡·摩爾(Hooly Moore)所言,凡有所謂“好”車(即昂貴的車)出沒的地方,多數情況下是惡俗的一個標誌。要是門前停著一片十年以上的舊雪弗萊或者紳寶(saab)車,甚至還有幾輛搭人小貨車停在那兒的話,那就是在告訴我們這家店的食物恐怕還行。如果附近見不到什麼車,卻有一些粗俗的年輕人在一幢豪華建築前晃來晃去,並時不時偷偷地摸摸自己的褲襠,毫無疑問,這是一家常年經營惡俗的餐館,提供“男僕”代客泊車服務。這是為了要讓那些誇誇其談、自以為是的人找到滿足感的地方,他們覺得如果非要自己停車並走過兩幢樓回來吃飯的話有辱他們的尊嚴。事實上,與其說侍從停車服務是“為了您的方便”的話,還不如說是為了餐館的方便——更方便揩你的油水,只是倡導者們愛這麼說罷了。其目的主要是讓你覺得自己很重要(尤其是在你請吃飯的客人面前),並**你進來,而一旦你進來了,就必須豪吃一把,並像個大富翁一樣給小費——最後,還要**你以同樣的方式在那些骯髒的小夥子取回你的坐駕時(要等很久)付給他們小費。

事情已變得如此惡俗,以致代客泊車服務幾乎成了我們時代的一個重要標誌。它特別為那些愛譁眾取寵同時又覺得不安全的人們所青睞,他們喜歡想像自己身上散發出一種貴族氣味,並自欺欺人地以為除非每次都接受這樣的“服務”,否則就要冒失去社會地位的危險。他們沒有看出今天的大部分“服務”(酒店房間服務就是個突出的例子)都是一種不便和令人討厭的東西,是對個人自由和尊嚴的公然冒犯。劉易斯·H·拉法姆出了一本有關代客泊車的小冊子,由洛杉磯一家出版公司發行,上面透露了全社會範圍內令人窘迫的現狀。代客泊車服務,我們讀到,如今是一種“頂級停車服務”,不僅在餐館有,在家庭晚會上也有。“代客泊車服務已不再是家庭消遣的一種奢侈。它成了一種萬人嚮往、倍受歡迎的服務,它為整個晚會定了調——當美好的夜晚結束,客人們被一一送走,他們感到自己是多麼特殊而有教養。”從這裡,敏銳的讀者應該能推斷出當今美國多麼惡俗的趨勢。幾乎就是花錢買感覺,而不是透過辛勤的勞動贏得它。

由於受了以上的提醒之後,現在你自己親手停好了車,卻憂心忡忡地發現沒有選單公佈在門外或櫥窗裡(又一個惡俗的標誌)。這回你決定碰碰運氣,便真地走了進去。現在,你迎面碰上的就是典型的惡俗訊號——你看見一塊“請衣裝得體”的標牌(見“惡俗標誌”)以及一個將油腔滑調的諂媚之辭和暗中鄙視玩得滾瓜爛熟的領班,他將你領到一張桌前,幫你就坐。倘若這家餐館尤其惡俗的話,他還會拿起原來放在桌上的你的餐巾(通常含50%的聚酯纖維),極賣弄地將它抖開,再服服貼貼地放在你的大腿上,彷彿在告訴你這項“服務”一定會讓您樂不思蜀的。

惡俗的下一項警告就是選單。如果它很大、很沉、用人造革封面並飾有纓穗,小心:有人要遭騙了。良好的服務應該是酒單也已擺放在桌子上了,就像刀叉和酒杯一樣。在惡俗餐館裡可不是這樣,而是等到最後由一名斟酒侍者、一名完全沒必要且惡俗的僱員賣弄地拿過來。如果酒單到了這個時候才被“奉送”上來,你就要注意了。惡俗的餐館喜歡省去餐酒貯藏年份以及酒廠名字,他們以為沒有哪個顧客知道或在意這些事情。於是,在一片含糊其辭和裝模作樣(“請衣裝得體”)的氣氛中,抬高價格便會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矇混過關了——反正這家餐館知道,既然已經有了這麼多警告的標誌還是有人要進來,那他不是個俗不可耐的勢利小人就是個笨蛋,極端無知,沒有安全感,所以不會抱怨任何事情。對那些仍懷有一線希望的人來說,一旦紅酒用籃子盛著抵達桌面的時候,一切已經太晚了,你只好束手就擒。

一條有關惡俗菜譜的普遍原則就是:內容越多越糟糕。這正好迎合了美國人的神聖信條:三流餐館中大把的“選擇”高於一流餐館中有限的選擇。除了菜譜上毫不相於的龐大內容之外,菜譜中使用的語言才是預示惡俗即將來臨的主要徵兆。這裡就像所有的地方一樣,隱喻和媚俗的形容詞是製造誇張和欺詐的理想工具,新奇的詞語也爭相顯示時尚的魅力。“那大概是某種美味佳餚吧,”人們暗自猜想,這樣你就不自覺地讀開了。有些菜,彷彿它們是某種“時尚精品”的一部分似的,是由某個在廚房裡工作的大師“設計”或“創制”的。最後,在漫長的選單的盡頭,你將讀到“我們的甜點將由您的侍者亮相給您”。如果某種甜點被列在選單上了,它不是簡單地羅列出來就算了,而是以那些對惡俗廣告撰寫人來說十分熟悉和親切的詞語吟唱出來:

一個深色的財寶箱,內裝白金巧克力奶油凍和珍珠鮮果,漂浮在一片安格萊奶油烈性甜酒的金色池塘上,零星點綴著碎榛子仁和鮮紅的覆盆子。

(而且你應該肯定在一個惡俗的餐館裡,沒有哪一個就餐的人敢冒丟臉的危險問一聲“安格萊奶油烈性甜酒”[Creme Anglais]是什麼,或斗膽去告訴那位領班“安格萊”[Anglais]是對“Anglaise”一詞文盲的說法,因為你擔心他對此一無所知而遭毒打。)

正如以上的例子所顯示的那樣,這種菜譜是把顧客當作十足白痴的做法,因為惡俗是不可能在知識或勇氣面前趾高氣揚的。最著名的經典菜餚都是為專門惡俗的食客精心準備的(這一遊戲需要雙方一起玩),於是各式各樣的招攬生意的修飾詞和名詞——對惡俗的散文詩或者廣告也同樣適用——便競相上演。我從某份菜譜上摘錄了一些,比如“雅緻的”、“精美的”、“奶油般柔滑的”、芳香的、藝術感的、芬芳的,等等;還有“三隻煮好了的粉紅色對蝦在清淡的甜檸檬汁中愉快地飛旋著它們的舞步”。如此惡俗的語言,極其巧妙地欺騙了那些缺乏想像力的、無知的和容易輕信上當的人,而事實上,這些菜餚正是那些精明狡詐毫無才華的廚子們無須刻意準備而大量生產的食品。在這類備菜的勾當中,如今日益風行的做法是:將那些從某個中央餐館供應房大量購進的主菜冷凍起來,然後再由某個戴著一頂花哨的無邊白色廚師帽的人,將它們迅速地塞入廚房的微波爐中處理好。這種做法的本質,與其說是由一個廚子、還不如說是由一個工程師在操作。其裝模作樣就在於,這些菜就這樣可愛地準備好了,就在那兒,在屏幕後你那忠誠和友好的廚房裡。惡俗餐館的菜譜很大程度上並不取決於味道好不好,而是冷凍的好不好——如去頭龍蝦肉和胡蘿蔔餅。即便是在那些政治和社交方面都很自以為是的餐館裡,甚或“種族”(為了個別少數民族或異教徒開的)及其他型別的餐館中,情形也沒什麼兩樣,只要你要求,它們甚至可以用布萊葉盲文準備選單。

與一位老道的手法敏捷的藝術家給毫無防備的人“塞”一張名片的做法如出一轍,一位嫻熟的選單作者也能像平面造型藝術——透過設計、佈局和排印——樣塞給天真的人一道菜(通常是配料廉價也無須講究烹飪但卻利潤很高的菜),只要寫一大堆有關吃法的文字,就能夠將餐館裡最令人討厭的菜當做傑作推銷出去。許多餐館都祕密地達成了如此共識:既然他們不幸的主顧往往可以被引導著選擇排在選單要麼最前面要麼最後面的主菜,於是他們便把正打算清理掉的東西擺在那些位置上。在考慮勞力支出時,有經驗的餐館經理髮現,除非你要給菜餚訂高昂的價格,否則過於精細的盤面擺放工夫是不經濟的。最近,有一位經理解釋了他為什麼要把羊裡脊肉(烤羊排)從他的選單上砍掉的原因。這道菜仍然很流行,不過他發現“要廚師盤這道菜”得花“一分多鐘”。(把“盤子”作動詞用是廚房黑話的一部分,很少向客人透露——除了一個新侍應忘記了,當不耐煩的食客問他們的菜在哪兒時,他才會操一口幕後行話說:“您的菜馬上就到。您的菜正在盤。”)  

悲慘的是,只有當你坐下之後才發現惡俗的標識俯拾皆是,你也只好引頸挨宰了。如桌旁烹飪:菜上澆酒點燃熊熊火光,蛋烤冰淇淋(Baked Alaska),等等。最近有一段並非譏諷的文字出現在某家惡俗報紙的餐館版上:

曾幾何時桌旁烹飪是酒店或餐館的領班、總管甚至侍應生們的個人藝術。可是今天,卻越來越難找到有此嗜好的餐館了。

這樣的說法倘若出現在“謝天謝地”版面而不是餐館版面裡倒是更合適。正如體育運動員上場比賽前應在更衣室裡更衣,女演員應在幕後塗脂抹粉一樣,做菜也應在廚房裡進行。即使是劣質食品或外賣食物也好過滿餐廳令人眼花繚亂的惡俗火焰。永遠敏銳的阿達·路易斯·哈克斯塔伯觀察道,“在美國,擺錘總是由廉價的方便擺向廉價的裝腔作勢;也就是說,快餐和愚蠢的餐廳菜餚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餐館裡還有一個惡俗的訊號,但遺憾的是非要等你自投羅網之後才能察覺。那就是“漂亮的呈現”,就像履行什麼義務似的,每盤菜都必須模仿某幅畫——通常是一幅惡俗的抽象畫,不過有時也模仿一幅多愁善感的陸地或海洋的風景畫。在真正頂尖的惡俗場所,視覺表現佔絕對的主導地位,你會得到這樣的印象:彷彿正在領教這道菜的器官不應該是嘴而是眼睛。像哈克斯塔伯一樣,湯姆·沃爾夫(Tom Wolfe)對於惡俗也有犀利的眼光,我們應將對惡俗盤飾最成功的批判之一歸功於他。在《虛榮的篝火》一書中(The Bonfire of the Vanities),英國作家彼德·費婁是阿瑟·拉斯金在最高檔流行的惡俗餐館La Boue de Argent(“銀坊”)的宴席的座上客:

第一道菜費婁點了一碟蔬菜醬。這碟菜醬是一個粉色的小半圓,半圓周圍像陽光一樣整齊地排列著大黃梗,這堆東西盤踞在一隻大盤子的左上方1/4半圓處。整個盤子看上去就像是被一幅描繪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古怪的新藝術派①作品蒙上了一層光亮,這艘船在血紅的大海上正駛向……落日……但這西沉的太陽,實際上,就是那碟大黃梗醬,大黃組成的餘輝金光閃閃,而這艘西班牙船也根本不是用上光油做的,而是用各種顏色的調料。這是一幅用調料繪成的畫。

① Art Nouveau,1890—1910年流行於歐美的一種裝飾藝術風格。

烹飪行內也的確稱之為“調料畫”,有些供不應求的廚師尤擅此道。阿瑟·拉斯金的盤子也一樣令人難忘,他享用的(“他本人並沒有注意到”)——

是一片扁平的綠色麵條,被精心編織成籃網狀,其上綴有一大群濃豔的蝴蝶,以時下流行的成對的磨菇瓣作翅膀,用甜椒,洋蔥瓣。青蔥和醃刺山柑分別做肚子、眼睛和觸鬚。

與此相似的惡俗做法,不是以畫家般的矯揉造作為動機,而是出於某種錯置的對於新奇的貪慾,無論效果多麼糟糕,只要端上一盤烤牛肉或羊排,無一例外會在旁邊碼放幾粒白葡萄,或者一份烤鮭魚總要有幾片罐裝葡萄柚陪伴左右。正是在這類餐館裡,你準保會碰上推著小車的服務員向女士們兜售玫瑰,以及版畫、石刻畫、木炭素描、水彩畫、珠寶首飾等等和吃飯無關的東西。在大多數惡俗的餐館中,會有到處走動的音樂家(糟糕而不是惡俗),其職責就是以討錢來打斷人家的談話。

餐館裡的男女侍者也是導致惡俗的一個重要因素,他們大多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你(“嗨!我是布萊德。今晚由我來為您服務……”),接著就是沒完沒了地背誦“我們今晚的特色菜有……”,往往不說出價格,之所以背誦而不是用一塊大招牌直接公佈菜譜有兩層用意:首先,選單模糊不清對引誘主顧在此大肆花費較為方便,因為很少有幾個吃飯的人會如此無禮或勇敢,以至要求服務員倒回來把每樣菜的價格重說一遍;再者,這樣做也是為了一上來就在顧客與侍者之間建立一種虛假的“友好”關係,這樣,如果成功了的話,也就是說,一旦服務真的非常糟糕,顧客恐怕不至於十分沮喪,既然大夥都是一家人,如果家中的某位成員對其他人有失禮或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男女服務員被教導成不僅僅是取選單和端盤子的人。像大多數美國人一樣,他們還被教唆成惡俗販子。朱迪·拉迪斯是負責管理舊金山一批餐館市場部的主管,她曾聲稱,“我們希望服務員能夠經營選單。”按此要求,一位服務員不應說“你要甜點嗎?”,而會說“我能竭誠為您奉上一份定會讓您滿意的我們一流的巧克力奶油凍嗎?”在就餐期間惹人注目地使用手碾胡椒碎,也有助於製造服務員和客人之間親密友好的幻覺。《紐約時報》餐館評論家瑪利安·布洛斯說,“巨大的胡椒碎對食客的侵犯已經到了離譜的地步。”為什麼不在每張臺子上放一個較大的胡椒碾(如果怕被人順手牽羊)呢?這樣,正如布洛斯所說,“每吃一口之後,由我自己作主要不要放胡椒”。倘若真能這樣,你也就不必在侍者每上一盤菜衝著你說一聲“慢慢用!”時,太客氣地向他道謝了。

大多數惡俗的男女招待迫於工作要求而裝腔作勢,以為虛情假意真的可以取代職業尊嚴。他們都可以被說成是進了“心理誤區”,如心理學家塞瑞爾·康諾利所稱,“這種誤區的突出表現就是,那些毫不友善的人努力裝出友善的樣子。”良藥是有的,儘管苦口:不要裝著友善。惟有遵守這一條訓令方能終止一切形形色色的惡俗。

給惡俗餐館交學費的人在他們經驗之初應努力掌握一條重要原則,可以稱之為“布萊恩·米勒法則”,這位紐約食評家提請人們注意如下重要原則:凡物理位置越高的餐館,越可能是一家惡俗餐館。最好的例子就是雄踞世博會頂層的那些餐館,它們的主要興趣不在食物,而在於旋轉。一旦明白了這條餐館“升高”的原理,那麼飛機上的劣質食物與服務就不會再讓人疑惑不解了。這裡有個問題,也是所有“涼險供食”中存在的問題,即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下凱旋般地提供食物——在樹頂小屋中,在小船上,甚至是在猛烈的炮火下,等等。在這類情形中,我們“應該”為克服了種種困難的難度表示讚賞,而不是對食物過於挑剔。航空飲食服務是一個最純正的惡俗的例子。本來提供一份金槍魚色拉就可以了,為什麼非要送上三文魚吐司麵包呢?最好還是給旅客提供貨真價實的三明治,外加一個冰淇淋甜筒就行了。惟有如此,惡俗才會由於羞恥而消失。

惡俗酒店

在海亞特酒店(Hyatts)、假日酒店(Holiday Inns)、瑪里亞特酒店(Marriotts)、豪伍德·約翰森酒店(Howard Johnsons)、拉馬達酒店(RamadaInns)等等酒店的時代到來之前,美國的酒店屬於糟糕或較好的型別。不過現在,它們幾乎是清一色的惡俗了。原因就在於它們的故作輝煌或極好渲染本不屬於它們的氣氛。

例如“鋪床服務”。酒店企圖在其廣告中藉此“服務”營造一種人群紛紛湧至的效果。所謂鋪床服務即下午6:00~10:00之間,一名服務員將把你房間的床鋪開啟並鋪好您的被單,包括被單上的毛毯。事情還不止於此,她或他還會把兩粒有時是三粒由她或他親手包好的糖果放在鋪好的被單上。這就是酒店廣告在選用最喜愛的魔力詞語“豪華”時的確切含意。

當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誇口說他打算把紐約的廣場酒店變成“世界上最豪華的酒店”時,我們知道此公腦袋裡的“豪華”指什麼:毫無必要的鋪尿服務和就浸時人們並不想要的糖果。還有更多的酒店用語和心思,專為吸引未經世事容易上當的人們而創造。傢俱是“奢華的”,酒是“神聖高雅的”,娛樂是“充滿異國情調的”,服務是“殷勤有禮的”,陳設是“精緻典雅的”。不過,惟恐那些社會地位不安全的人面對這一切不熟悉的“精緻典雅”時神經受不住刺激,有些酒店還特意聲稱它的餐廳是“氣氛隨便的”(見“惡俗語言”),正如火奴魯魯的一家酒店的說法,在那裡衣著是不必過於講究的,“除了晚餐時在餐廳裡應該穿高雅的便裝禮服(男士)和隨意的晚禮服(女士)。”

華盛頓某家著名酒店之裝腔作勢可謂登峰造極,特別強調上流社會氛圍和舉止的“正確”。它說:“本酒店的貴賓顯客均來自世界各地。他們是異國名流,政府要人,商界泰斗,科學界及各行業的知名人士。他們都是一些非常習慣於本店所提供之一切便利設施和周到服務(如鋪床服務)的英男麗女。”很顯然,與此酒店相配的“名流顯貴及同樣級別的人士”需要禮儀與服飾方面的指教,因為它還發放了一本小冊子,上面羅列了“若干著衣規則”。這些小冊子被分送到戰戰兢兢地擔心有什麼不正確舉止(與該酒店所確定的“正確”之舉相比)的客人手中。為了配合這一目的,同時也因為住在這家酒店就意味著“具有適於過舉止文雅莊重生www.Freexs.Cc活的偏愛和能力”(這難道不令你想嘔吐嗎?),酒店經理部“要求其客人均著盛裝”。既然該酒店建立了一套“正確的著裝”規則,它便強調,只要客人住在這裡就能給他人留下深刻印象,井能“大大加快於某人”從華盛頓這樣的地方得到他所需要的東西的“進展”——比如,一份五角大樓的合同:10萬把活動扳手,每把75美元,在某家惡俗酒吧圓滿完成的惡俗飲酒之後簽署。

美國的酒店,過去還樂於讓那些以僱員姿態出現的人來經營,而現在,則由那些儼然是我們的君主、我們的正確著裝和舉止的導師們來經營,儘管他們打理的酒店比純粹的汽車旅館好不了多少——每層樓上都設定有諸如製冰機和自動售貨機之類的醜陋物品,每天早晨房間門外一份免費的《今日美國》(USA Today)(見“惡俗報紙”),以及持續不斷播放的那些最俗套的音樂。

當代美國生活中一個最突出的缺陷就是根本沒有酒店批評。周圍似乎找不到一個像門肯這樣的人,一個就其水平來說絕對安全可靠、鄙視金錢欺詐、不虛張聲勢的人對酒店給予公正的評價。1946年,他談到華盛頓一家著名的酒店,一家在大多數人看來不僅滿意且壯觀富麗的酒店,“××酒店可能是世界上最差的酒店,雖然它可能是最華而不實的酒店之一。酒店裡盡是些標有‘為了您的利益’的小玩意兒——什麼盛飲料杯的袋子,馬桶上的手紙,等等,——而其舒適程度卻極差,質量十分粗劣。”自門肯那時起,情況已經變得更加糟糕了。他會對“泊車服務”說什麼呢(見“惡俗餐館”)?如果他被邀坐酒店提供的豪華轎車(先不提價錢)而不是計程車,等到了他要去的目的地再跟他要30美元,對此他又會作何反應呢?他會對花上45分鐘等候送到房間的早餐服務有什麼高見呢?酒店餐廳裡精心炮製的酒水服務的小把戲呢?結帳臺前長長的排隊大軍呢?報攤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文明的東西可供閱讀呢?(據說毛門斯經營的一個惡俗的連鎖酒店裡,書報攤上根本見不到《大西洋》月刊,《新共和》雜誌和《哈潑斯》雜誌的影子。)再者,如果門肯碰到一個女侍晚上八點半貿然闖入他的房間,鋪好被單和毛毯後留下她親手包紮的小糖果,他又會說什麼?

不過,儘管酒店批評在今天已經少而又少,但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兒,其中一些就是由令人欽佩的阿達·路易斯·哈克斯塔伯提供的。“現代的酒店和汽車旅館,”她觀察到,“幾乎是一種美國產品的象徵。”根據平庸的標準,這些“糟糕的顏色,糟糕的紡織布料,糟糕的印刷,糟糕的圖片,糟糕的傢俱,糟糕的燈具,糟糕的冰桶,還有糟糕的垃圾袋,這一切都充分展示出完全單一而廉價的品味與製造……”這些糟(而不是惡俗)東西的全國的單一性,正充分揭示了個人取捨的消失,是對備受吹捧的美國選擇幅度寬大的一個嘲諷。

由“好客工業”(他們喜歡這樣稱呼自己)提供的有關選擇的欺詐性幻覺與電視業中的情形相似(見“惡俗電視”)。哈克斯塔伯進一步給這些可怕的酒店所效仿的最終“豪華”楷模定了位。她指出,這種楷模的藍本源於一度使“銀屏生輝的描繪神話般高階生活的各類電影”。到了酒店策劃者。建築師、設計師、裝飾師和僱員的手中,則統統降級為“塑膠、鏡子和模仿品”,是“美學白痴與矯揉造作”的必然產物——一句話,惡俗之精華“幾乎是一種象徵性的美國產品”。(見“惡俗建築”)

另一個不為酒店的妄自尊大所動的人是作家馬克·蘭達爾(Mark Randall)。把他惹惱的是掛在服務生嘴邊的一套油腔滑調的用語。他對聽到像以下這樣惡俗的酒店談話厭惡之極:

“晚上好,先生,今晚過得好吧?……要不要我給您從酒吧拿些什麼?……先生,我很樂意……您現在不介意再來點別的什麼嗎?……我馬上就把您的酒拿來。”

“我真想說,”蘭達爾寫道,“‘行了,當然你得馬上把我的酒拿來!閉上你的臭嘴吧!’”蘭達爾總結說:

人們可以看出……這種風格是精心設計出來的,不是為了促進真正的服務,而是為了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我們應該察覺並讚賞的服務員的精緻禮儀上來。這是一個機構的自我慶祝方式,目的在於提醒你正身處一個高檔的地方……。事實上,我們在此既沒看到良好的禮儀也沒獲得良好的服務;這只是一種存心引人注意的彬彬有禮,一種阿諛逢迎的流氓作風。

如果說平日的粗魯無禮還只是糟糕的話,這類東西就是惡俗,而且“幾乎是一種美國產品的象徵”。

惡俗食品

當然,這在美國是一個太大的話題。不過,如果將糟糕的食品——如蕪菁甘藍(rutabaga)和傑歐果子凍(源於Jell·0牌)——和惡俗的食品仔細區分開來談一談也還是可行的。

食品作家科爾曼·麥卡錫曾幫助我們為惡俗的食品下了定義,他在《美國基本減肥食品》(Basic American Diet)一書中指出,就蔬菜水果而言,“好看”已經取代了實際、可靠和安全的地位。為了方便起見,他將“美國基本減肥食品”縮寫為B.A.D。他所指的是將食物包裝打扮一番以吸引無知者的醜陋行徑,比如,使桔子變成橙色,或人工培植蘋果、櫻桃和草莓,使其碩大無比但食之無味。如今,在所有反自然法則的行徑中,“蘋果成了沒有斑點,沒有蟲眼,大紅大綠的東西。葡萄袖奇圓,像壘球一樣結實,如連翹花般金黃。”而所有這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表象,都是由無以數計的奇異而未經測試的成分製造出來的,那些成分存在於可以被用來給蔬果怪物帶來完美視覺效果的化學藥物中。

這一有關惡俗的見解,正好與美國人不願意接受令人不愉快的事實這一傾向相吻合。例如,桔子本來就是黃綠色的,且通常是卵形的;沒有蟲的蘋果通常是不正常的畸變物,如果不加以染色和上光的話,在美國人眼裡就太難看了。只要是真的東西,就像在別的領域裡一樣,就是不能被接受的。惡俗還沒有發生。美國人對此堅信不疑。要吃“經過處理的”乳酪。真正的乳酪會不斷髮酵和碎裂,這就提出了一個超市經理們所謂的“貨架形象”問題。如果沒有人反對,甚至都無人注意的話,為什麼不索性提供經過處理的乳酪呢?一經巴氏消毒處理,它就可以儲存好幾個月。要不再把它變成鮮亮的橙色,味道像油膩子或某種你可能會在手術室裡碰到的東西怎麼樣?如果這樣的東西可以假裝是乳酪,而且如此這般大受歡迎,那不就大功告成了嗎?

美國人希望水果就應該好看一點、虛假一點、迷幻一點,這種看法也同樣表現在對像花生這樣一種傳統食品的新式美國加工方法中。花生本身是完美的,但是太簡單太老實了,不合乎當今惡俗的口味。必得要給它們濃妝豔抹一番,用蜜糖使它們變甜,彷彿我們生活在一座永恆的幼兒園裡,或者我們沒有能力克服對“傑克餅乾”(CrackerJack)的孩子般的忠貞。如今最受青睞的品種就是“蜜制花生”,等同於一件由硃紅色棉絨製成的繫著鍍金青蛙的男式晚宴服。椒鹽脆餅(Pretzels),其主要特色從來就在於它的鹹味,現在也開始糖衣登場,這倒的確使它們成了美國“甜”啤酒的最佳搭檔,而後者已迅速變得和乾薑水一樣難辨雌雄。“幹”而酸的口味銷聲匿跡了。如今,惟恐客人被嚇跑,中國餐館也不得不用“甜辛肉”(Sweet and PungentPork)代替了原先的“甜酸肉”(Sweet and Sour Pork)(見“惡俗語言”)。人們過去在吞食阿司匹林時,對不甜的口味還有相當的忍耐力,可是現在,連阿司匹林藥片也成了加糖衣的了。

事實上,“糖衣”已經接近惡俗的本質了,無論是針對食品而言,還是就信仰、酒店、觀念、餐館、電視而言,的確,“人類無法忍受過度的真實”,T.S.艾略特如是說,至於美國人,這情形還要加倍。

惡俗的公共雕塑

所謂“公共”雕塑,就是指設定在戶外、給大量不從事藝術的人們觀看的作品。要從這些人身上指望有品位的批評是不公正的。在此,惡俗既指一般的三流或矯飾之作,也指那些本來就有問題卻硬要別人當作社團或州政府賜予大眾的恩典來畢恭畢敬接受的東西。第一個例子就是自由女神像,那完全是一種全民仰慕媚俗文藝作品的原始呈現。那把的確長明不熄的火炬,提供了令那些惡俗的愛好者們歡欣鼓舞的偽寫實主義的新奇特徵。約翰·古岑·博格勒姆(John Gutzon Borglum)在拉什莫爾山(Mount Rush more)上的雕像誇耀的尺寸①和不得當,其整件作品的粗糙和臃腫的新埃及風格,使這組雕像輕易地成為僅次於庸俗不堪的自由小姐競賽的東西。(見“惡俗語言”)

① 1927—l941年,博格勒姆在南達科他州拉什莫爾山上雕了華盛頓、傑弗遜、林肯和西奧多·羅斯福四位總統的肖像,各高18.3米。

除了為美國的“好巨大作風”(giantism)作了一次貢獻之外——如果你沒有質量,也可以數量取勝(見“惡俗酒店”、“惡俗工程”和“惡俗的大學”)——在其毫無想像力的具象主義作品中,博格勒姆的愚蠢之舉是一次對平庸的藝術退化與反動(見“惡俗物品”)的歡呼。無論從哪個角度或什麼距離看,這四個巨大的頭像都傳遞著一條在沒受過文化教育或頗感委曲的人們中間流行的資訊:“打倒現代主義!”這是一句地道的蘇聯寫實主義的口號,好像正是為我國的土包子們說的。

坐落在華盛頓肯尼迪中心的約翰·F·肯尼迪那尊碩大的“鍍金”頭像,儘管不在真正的室外(僅僅由於它所在的大廳奢侈無度的大才使它彷彿在室外,見“惡俗建築”),亦屬於同樣的傳統之列,企圖借眩目的尺寸從公眾那兒贏得廉價的敬畏(想到這裡,紐約的世貿中心即刻映入腦際)。無論這方面還是許多別的方面,這尊巨大的肯尼迪頭像均可與坐落在費城一個消防站外面的十英尺高的本傑明·富蘭克林頭像相媲美。這裡最要緊的是,砸在這件作品上的數以萬計的銀元,都是由天真無邪的學童們捐贈的。

要不是因為它們愚蠢得實在惹眼,我們早就該離開這些低階的巨人制品,去看看那些更“逼真”、也就是說更具尺寸的作品了。我的腦海裡立刻就浮出了J·西沃德·約翰遜(J·Seward Johnson)這個名字,一個專門從事與蠟像館裡的人物酷似的青銅人像製作的人,其作品完全是20年前的著裝風格。“維妙維肖”就是其宗旨,這些令人毛骨聳然的金屬人物坐在長凳上讀著青銅報紙,或者像真人一樣舉著青銅雨傘正在招出租車的樣子,真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而這正是約翰遜的心願。約翰遜在解釋其製作這些空虛的人像的意圖時說:“我很想聽到人們說,‘多真實的人啊……!’”問題在於約翰遜的“人”指的是什麼:是真正的文明人,還是六歲的弱智孩童?

不過,究竟是粗俗的具象主義還是膚淺的“抽象派”生產了這類拙劣的公共雕塑還真是個問題。抽象雕塑作品矯揉造作的名字常常是一個祕密的訊號:不容忽視的惡俗就在現場,這些名字還導致那些活潑時髦的年輕人做出(對本來嚴肅的東西)粗魯歪曲的行為。在某所大學的校園裡屹立著兩根高達50英尺的傾斜的管子,直徑10英尺,上面塗著各式各樣紅橙調子的顏色,顯然正在相互打鬥。製作者將其命名為“盟約”(TheCovenant)。學生們聰明地把它叫做“雙塞”①。在紐約,雕塑家伯納德·羅森索(Barnard Rosenthal)的“五次中一”從當地人那兒贏得了“生鏽的帽堆”的美名,而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的“名貴之弧”則被說成是“那堵操他媽的醜牆”。看了這些惡俗的雕塑,在更有文化的觀眾中便產生了一個跟外觀有關係的道德問題,即:就這些雕塑的情形而論,汪達爾人作風②是不是就不恰當;儘管,這並非公眾的職責。據說有一些自稱“藝術突擊隊員”的既有品味又有感覺的人組成的團體,其使命就是將這些惹眼的醜東西毀容,甚至可能的話,將其徹底毀滅。一位尋思該團體成員身份的人士經過長久的思索後,決定不參加這個團體,並非出於道德的原因,而是出於藝術的考慮。“汪達爾作風”,他說,“並不是解決辦法:糟糕的雕塑毀了容之後看起來實際上更糟糕”。

① Dueling Tamplons,喻指婦女月經用棉塞。

② 即肆意破壞公共文物的作風。

關於某個城市,一名當地的觀察者寫道:

儘管導遊手冊總喜歡指出,費城比這個國家的任何其他城市擁有更多的公共藝術品,他們卻很少提及某些遠為重要的資訊:我們的公共藝術中的絕大部分不是一般地糟,而是絕對地令人難以忍受地糟。

(這位作者,如果再加把力的話,眼看就要抓到惡俗的精髓了。)在費城市內有一件驕傲地展示給眾人的作品被一位著名的批評家稱做:“二十世紀獨一無二的最差勁的雕塑”,真是一針見血,淋漓盡致。有一位這類惡俗垃圾的製造者終於道出了心聲。“雕塑,”他現在說,“是我念書的時候最差的科目之一。我對它一點感情都沒有。”

整個由大學。企業和市政當局所操縱的安置公共雕塑的這場運動,似乎想比美第奇③家族還要美第奇。但是有一樣東西是註定要消失了:品味(Taste),正如註定了在雕塑家們身上將迅速消失的那樣東西:才華。而公眾身上也有一樣東西正在消失:嘲諷和反對的勇氣。

③ Medici,1389—1464,義大利銀行家,富豪,文藝保護人。

惡俗銀行

既然銀行已經用自己的尊嚴換取了大眾知名度,並像惡俗世界裡的所有其他參與者一樣熱衷於吵吵嚷嚷的虛假廣告,那麼可以說,所有的銀行都是惡俗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比如萬事達信用卡(MasterCard)的帳單,很少有幾個人能夠抵禦其有利可圖的。近乎欺騙的強大**力,它會告訴客戶每次只需要支付一小部分欠款,以及銀行是多麼喜歡你云云。世上容易輕信的人,以及大批在仔細閱讀艱澀術語方面未受過嚴格訓練的人,由此便不知不覺地被拖進了龐大的18%貸款利息率的陰謀中。

惡俗的銀行喜歡把他們的主顧當作無產者、士兵或動物來對待,誘使他們步入一片標有“請從這裡進入”標誌的無救地帶,任憑他們在那兒伸胳膊蹬腿地掙扎著,直到這整隊人馬的腦袋最終抵達出納員的視窗。惡俗的銀行從不知道你是誰,即便你已經把錢在他們那兒存放了50年。惡俗的銀行每次都要煞費苦心地用負片放大投影儀檢查你的簽名,以此侮辱你一把。過去的銀行常常看起來像大理石神殿,甚或像大號的新教聖人會教堂。現在,它們看上去更像是由假裝友好的家庭婦女們經營的下中產階級的汽車旅館辦公間,而你究竟是何許人也,他們仍然一無所知。最上乘的惡俗銀行可以讓你聽到亨德爾或莫扎特的樂曲;最下等的呢,則讓你聽“讓世界停下來”、“我要解脫!”和“如何不付代價就能做成大買賣”等等無聊的曲子(見“惡俗音樂”)。惡俗的銀行從不交易外匯,並堅決抵制經營任何稍微越出常規的轉帳業務,無論是外國的還是本國的。

惡俗物品

有些物品是如此顯然地惡俗,以致它們一下子就會為中層階級所擁抱,而那些僅僅是糟糕的物品,比如擺放在電視機上的“鼓鼓眼”只能博得更低層人士的歡心。要貪求那些惡俗的物品,你必須要把自己看做是相當特別和令人羨慕的一族。一件可以在這類人等中引起譁然的物品就是:“希臘漁夫帽”。

這東西特別受上了年紀的中產階級男士鍾愛,他們總愛把自己裝扮成一副年輕、成熟和**不羈的樣子。假使坦率的貧民階層人士鍾愛的是那種正前面印有“老屁”(Old Fart)字樣。後面有手拉式塑膠連線帶的帶帽簷的帽子的話,那麼“希臘漁夫帽”就是那種會為《紐約人》雜誌的廣告欄所宣傳的搶手貨蜂擁而上的人士們的貧民帽了。小羅伊·布勞恩特(Roy Blount,Jr.)曾就穿戴這件惡俗物品的盛況作了極美妙的評判:

誰都不配戴“希臘漁夫帽”,除非他符合以下兩個條件:

1.他是希臘人。

2.他是個漁夫。

不過話說回來,任何人戴的帽子都會冒惡俗之險,尤其是那些欣欣然想要擺脫平庸的帽子,比如四周下垂的超大號貝雷帽,各式髮網,或者那些學院派人士愛戴的有稜角的蘇格蘭大黑帽子,他們自欺欺人地以為博士帽又重見天日了(見“惡俗的大學”)。工人在建築工地戴硬殼安全帽無可厚非,但倘若市長、州長或總統們在他們匆匆忙忙訪問工地期間戴上它,其效果就是惡俗了。

一切物品都散發著藝術的、社會的、或道德的意味,而人所染指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是為了掩隱其糟糕或惡俗,在富人和名人中間總有那麼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傢伙,專門買一些奇醜無比的物品,除了令人刮目咋舌的價格,它們幾乎一無是處。的確,你對富人和名人瞭解得越多,嫉妒的機會也就越少了。鑽石是足夠糟糕的了,除了譁眾取寵惹人矚目,只適合那些愛擺闊氣的可憐蟲來誇耀,像什麼鑽石李爾(Diamond Lil)和鑽石傑姆·布拉迪(Diamond Jim Brady)等。不過要讓他們更糟糕一點,你現在可以將鑽石用在你的戒指。項鍊或手錶上,讓它們在“自由移動的狀態”中獲得展示的機會。這樣,當你移動時,這些珠寶就會在小合葉上啪嗒啪嗒地來回晃動,最大限度地展示了它們的閃亮感。這麼做無疑會令那些低能的旁觀者刮目相看。這一創新,令那些身著尖細高跟鞋和裡維斯牛仔褲(Levi's)且鍾愛金銀絲線泳裝的女人們興奮不已。這一設計,據說是由日內瓦的一個鐘錶匠構想出來的,他的廣告顯示他為自己以一種新的方式取得了惡俗之成就感到極為自豪,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這要歸功於他“獨一元二的匠心”:

十年前()設計了第一塊配有自由移動鑽石的專利手錶。

基於此原始創意,如今整套的經典珍藏手錶及珠寶首飾才得以問世。

順便提請各位注意,此處模稜兩可的分詞based on (基於……)特別招惡俗人等的喜愛,那些人還喜歡把“和”(and)說成“加”(plus);還有那個假冒的詞語“精典珍藏”(collection,或稱“精品”),厚顏無恥的商販最愛用這個詞來把他們粗陋的小玩意兒描述成“藝術品”(見“惡俗廣告”)。

的確,“一級”珠寶是責無旁貸地惡俗,且大多源於——或假裝如此——日內瓦。那裡還有一家表業公司做廣告說“An historic(注意這裡勢利的偽英式英語用法,用an而不用a)first in the history of watch—making”(“手錶製造史上具有歷史意義的刨舉”):

——榮譽出品附萬年曆骨骼式自動裝置特設

編號的旋轉打簧錶。

很顯然,所謂的“骨骼式”(skeleton),就是說一眼可以看穿。如果你垂涎於真正的惡俗,那塊表要花掉你25萬美元。——的確是一大筆錢,這是肯定的,不過想想你的觀眾見了會有多難忘吧。像這類惡俗的手錶總是提供一些你並不想要的資訊:月、星期、日、月相、星象以及“萬年曆”,等等。如果25萬美元對你來說貴了點的話,或者說,如果你常常出沒於一個沒有那位珠寶商想像的那麼惡俗的社會的話,你可以在Tiffany's禮品店(也有不少顯示月相的東西)花21500美元買到一塊經過簡化的這款“一眼看穿”表。

“專為個人設計的14K刻名金首飾”顯然也是以類似的惡俗人等(如果他們不是盡人皆知地富有的話)為物件的,重點突出你的名字(first name),惟恐你忘了,或生怕別人(那些忍不住會叫你“X先生”的人)沒有像友好的美國人一樣非正式地直呼其名。你的金制名字(“手工雕刻”)佔據著金手鍊(男士的)或金項鍊和手鐲(女士的)的中心位置,件件展示了“非您莫屬的時尚品質”(見“惡俗廣告”)。

因為你只能被允許刻八個字母,所以假定是為“Katherine”女士設計的女式手鐲,雕刻就只得粗魯地將名字壓縮成狗屁不通的“Kathryn”,不過倒使它聽上去更具有好萊塢味道和惡俗之氣了。“時髦氣派的尖端產品。”平滑閃亮的老練成熟,便是你將要獲得的效果,也是這類東西的廣告對你的承諾;當然,它們是“被展示”(見“惡俗語言”)在屬於它們自己的由珠寶商贈送的“箱子”裡的(從前是盒子)。如果有誰還顧及體面、謙虛或品味的約束不願將整個名字展示出來,你可以用一枚戒指作為折中的辦法,把你名字的縮寫字母雕在——還能有哪兒呢?——鑽石上。“結果呢,”廣告上說,“看上去自然而與眾不同”,一個沒有誰會否認的觀點。為了絕妙地與如下整個觀點相配合而採用的措詞,也不會令人過於吃驚:“可以為您的無名指或小拇指預訂一枚英俊的男士鑽石縮寫字母戒指。”將一枚這樣的戒指視若珍寶的男人,廣告暗示,也一定有望成為帶正宗沃特福德(Waterford)水晶把手“上飾豪華楔形與菱形切口”的摺疊式單刃安全剃刀的一名主顧。把剃刀安放在一個“用緞子和絲線裝飾的禮盒”中,提供了“一個男子可能擁有的最典雅的剃鬚方式”。然而,問題是,除非你能以這樣或那樣的藉口把你的客人邀進你的洗手間看你剃鬍子,否則沒有人能夠瞻仰到你那件惡俗的寶貝。

這只是件小號的惡俗物品,另外還有許多是大型的。比如,超大型豪華轎車。如今它已經十分常見,以致很容易忽視它有多麼惡俗,即使它已經將自己裝扮成了黑色,而不是白色(見“惡俗舉止”)。它設計得讓那些沒有教養的人在看見它時嘴巴向下張得越大,就越惡俗。住在紐約的一位名叫泰德·亞布拉姆森(Tedd Abranson,看那惡俗的拼法)的男子,經法律允許創造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一輛最長的白色超大型轎車,一般的加長轎車有23英尺長,而他的竟長達35英尺。報社記者馬克·西爾(Mark Seal)報道了當此惡俗場面出現時似乎要發生的一切:

在西46號街通往百老匯的轉角處,紐約市最長的高階豪華轎車差點引起了一場騷亂。吃飯的人們從他們的火車座上蹦起來擠在餐館的玻璃窗前,兩眼發直的流浪漢和狂呼鬼叫的街頭少年沿著林葫大道競相追逐,漂亮女人從喬治·麥克爾·科漢的雕像那邊一路小跑過來,都想把熱鬧看個究竟。遊客們在猜想誰會在這輛車裡:川普?卡爾森?還是艾迪·墨菲?……眼珠子鼓鼓的,下巴一個勁地往下拉,成百隻食指在指指點點,整打的相機在咔喳咔喳地響。

這件窮奢極欲的物品是一輛有六個輪子的“林肯牌城市轎車”(Lincoln TownCar),“有三個月亮頂篷,十扇深色鍍膜玻璃窗……三部電話,兩架電視,一臺盒式磁帶錄相機,一臺立體聲音響,三張床式紫紅色皮面(見“惡俗廣告”)躺椅……後部還設有一座Jacuzzi水力按摩浴缸。”(使用“Jacuzzi浴缸”需另付500美元。)車廂內壁以黑檀木鑲板裝飾,“和唐納德·川普在他的豪華轎車中用的木頭是一樣的”,泰德說。擁有這種怪物的人只有一個嗎?不!“在加利福尼亞還有類似的加長豪華轎車”,西爾先生向我們保證說。你可以每小時160美元(最少四個小時)的價格租用泰德的加長豪華轎車,不過你真的這麼幹的時候卻不想讓你的客人知道這花了多少錢,就是一種有悖惡俗的罪過了。毫不奇怪,泰德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支有一幢樓那麼長的豪華轎車車隊和一幢坐落在夏威夷的避暑家(summer home,見‘惡俗語言’)。”

不過,不管它有多長,加長型豪華轎車至少避開了許多惡俗物品的標記——可恥的人造物,在南加州及類似的地方,被稱為“文化石”的裝飾材料正普遍使用於“家庭”內外。這種材料由具有圓滑表面的假石頭合成,這些假石頭又是由真的岩石經粉碎再重新合成而來,也就是說可以看做是某種石頭塑膠。這些惡俗的材料往往有一面極其平整,這樣你就可以用膠水把它們貼在你的牆上。壁爐上等地方,以欺騙你的觀念。這種人造材料含有一種和“粘合大理石”中的成份相似的東西,最適合於大量複製古典和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雕塑作品。切割大理石昂貴且需要才氣。使用接合劑將大理石粉鑄壓成型的做法,既廉價又很容易製作。米開朗琪羅的《大衛》的小複製品,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從12到48英寸多種規格的不同翻版,和原作的16.5英尺形成鮮明對比。“一件多麼精美的人物雕塑啊!”某份廣告對此類惡俗物品驚訝不已,希望那些明斷的人們不會注意到,這一對原作壓縮或擴大尺寸的惡俗模仿既玷汙了作品所表現的那個人,又有辱那位雕刻家的名聲。可是,一旦你學會了欣賞這些廉價、容易、齷齪的東西,同時裝著是在讚賞那件高貴、經典的作品,汙辱也就自然而然地來臨了。

男式晚禮服中的某些新花樣,如“白領帶”,其惡俗的情形也很類似。配著燕尾服,過去你常常會穿上一件白色的比開布背心。現在你看到越來越多的人穿的不是那種背心,而是緞面的坎肩,或者更像是丙烯酸仿緞面的,白色系帶,顯然是模仿中學生為了給他們的班級舞會服裝增添風采而租用的那種花馬夾。

某些人造物品甚至朝著惡俗又邁近了一步,如那種你可以買來裝飾你的書房的牆紙,上面的圖案是可以顯示你“學問”的古典書架。這樣一來,那些書的名字就被明智地虛化了。一位裝飾師指出,“這是一種專門為那些喜歡圖書館的樣子卻又不願費神去買書的人設計的牆紙。”在這些讓人害臊的行當裡,還有人制造為上了年紀的人或殘疾人使用的柺杖,不是用木頭而是用金屬做的。稍有品味且不願完全為這種惡俗物品遊戲所引誘的人士,完全可以拄著普通木製甚至古董柺棍上路,上面即使有一些隨意、迷人。甚至古怪的裝飾或雕刻,也比那種金屬的勞什子強得多。懂得這些之後,人們就可以既歡呼又實踐兩條格調與價值的判斷原則:

——用有機材料做的東西比用無機材料做的東西有格調的原則;

——以及任何古老式樣的具有傳統的物品更受人喜愛的原則。

糟糕的是,這些人造物品的受害者們堅持要拄他們的金屬柺杖,而這很有可能是那些沒有品味的醫生們給開的藥方,彷彿金屬柺棍真的更合適、甚至更好看似的。

還有一些惡俗的物品,雖然逃脫了“人造物”的恥辱,卻屈服於豪華或自我挫敗的幻想的**。試試這件經典的惡俗物品吧:鍍鉻雙杆“蝴蝶”式餐酒木塞起子,尤其受中產階級人士的喜愛。美國人沒能從法國侍者身上學到一點好東西。看看人家,鎮定而有效地將軟木塞拔出來,塞子絲毫未損,也不會劃破手指,完全沒必要用一件裝有一大堆活動零件的器械來自尋煩惱。因為,那麼多囉嗦的東西總有一天是會出差錯的。這種花哨的惡俗的美國瓶塞起子上的核心螺旋杆一年之內就會報廢,但這把起子可不能扔了,留著,永遠待命,只可惜每用便蹄子打滑,如過氣老馬,疲於奔命。(見“惡俗工程”)

如果你沒有去注意一下單是圍繞著“餐酒”(wine)這個詞就激發了消費者們對於惡俗多少無止境的,以及製造商,供貨商。零售商多少要感激這些消費者的渴望,那你一定也太混沌了。餐酒作家弗蘭克·普拉厄爾(Frank Prial)曾提請大家注意那種價值400美元的餐酒冷藏櫃,木質鑲板,玻璃門,內設燈光,它將向每一個人顯示你是多麼懂得冷藏白葡萄酒啊!不過正如普拉厄爾所說,它會“讓你的飯廳看起來就像一家通宵便民店”。接下來還有一件典型的惡俗物品,盛餐酒瓶的籃子,彷彿在告訴那些天真的酒痴,躺在籃子裡的瓶子裝的是如此精貴的佳釀,如果讓瓶子豎直了站在那兒無疑是一種近乎褻瀆神靈的行為。普拉厄爾還提到一件惡俗的物品,“可以往沒喝完的餐酒瓶子裡泵氮氣,有利於儲存酒質(如果不是為了子孫後代的話),至少一兩天之後你回頭再喝它的時候仍然是新鮮的。”關於這種做法,普拉厄爾說,“我真是搞不清楚。對我來說,似乎從來就沒有什麼剩下的餐酒。難道我這麼做錯了嗎?”敏銳的觀察者一定會注意到,這些與餐酒有關的惡俗物品是多麼頻繁地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廚房裡呀!在那裡,你會找到被稱做“水晶”的玻璃杯子,用有色玻璃製成,上面極其花哨地裝點著刻紋和圖案。在這樣的房間裡,我敢打賭你能找到一張棋盤,是專為那些實際上很少喝葡萄酒。也很少下棋的人們設計的。

要找到像裝樣子的奢華棋具這種如此精確地闡明瞭最嚴格意義上的惡俗涵義的物品,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彷彿內森尼爾·庫克和豪伍德·斯當頓在十九世紀中葉設計標準棋子時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似的,如今這些惡俗的棋具把棋子裝扮得就好像《愛莉絲漫遊奇境記》中的那些嬌小伶俐的人物,或者說像英國殖民印度時代的男男女女,或者像“皇帝的新裝”這類民間故事中的人物,或者像參加南北戰爭計程車兵的小複製品——太逗了,這裡,卒子分別代表南軍和北軍的軍隊,馬就是騎兵,兩個“王”就是格蘭特將軍和李將軍,他們的“王后”分別由南方的“美女”和北方的“淑女”代表。玩這些棋子的時候,也許是真的,誠如廣告所言,“下棋就變成南北兩軍之戰”。當然,這已經不是在下棋了。不過實在不要緊,對於熱衷於這類擺設的人來說,下不下棋根本無關緊要;惡俗,以及對成為一個聰明的思想者之名聲的暗自渴求,幾乎能夠很容易地被這種棋具滿足,而實際上在他們手裡把玩的東西,只是一些圓滑的碎石頭或削尖了的碎木塊。

情況已經十分明瞭,在大多數情況下,本來樸實無華的東西,一經某人想要“改進”一下,或者想為它增添一些“新穎”,就肯定要演變成拙劣和惡俗,有時還會極端地惡俗。見過那些系在肚子正前方的“腰包”嗎?任何人戴上它都像沿街叫賣的小販,或肚子上懸著沉甸甸贅物的怪物,讓胖人看上去更胖。或者一個引人注目的化纖男式領結,模仿所謂“晨鐘”、“東方藍尾”、“君主”等標準蝴蝶結的式樣和顏色。如果你還是不能打定主意,花36美金買三個一套怎樣?

你肯定見過那種從浴室牆上凸起的盛浴皁的小架子。本來那東西沒什麼不好,可是在賓州的西黑索頓鎮的一家汽車旅館裡,惡俗出現了:有人想出了“聰明”點子,把原來那種普通的浴皁盒換成了伸出牆壁足足有6英寸的“蚌殼”,在狹小的浴室裡,不僅容易讓人碰撞上,不小心還會擦破了面板。這些突出的“蚌殼”充分顯示了惡俗和“可愛”(cute)之間的親緣關係。所謂“可愛”,往往就是輕率地把某件東西做得和它本來的尺寸相比要麼過大(如浴皁蚌殼)、要麼過小(如12英寸的大衛像)。

米老鼠剛開始時只有老鼠的尺寸,可是後來它逐漸長大,一直到了和人一樣大,甚至比人更大,使它比原先“可愛”多了。說起米老鼠,如果你是個該物的收藏家,你可以得到一個4英寸高、“限量發行版”的“水晶雪球”,球中央是一隻米老鼠——按照它在《夢幻曲》中的“角色”被裝扮成一個男巫,四周環繞著**,只要晃動水晶球,**中就會出現許多小金星圍繞著米老鼠旋轉。“一件過往時代中精彩絕倫、魅力無比的藝術品……一件真正值得擁有和珍藏的傳家寶。”這一高度評價,可以在每一個水晶球的“產品序列編號證書”上讀到。如此極端惡俗的矯揉造作,表明我們已經來到“巧取豪奪城”(suckerville)的終點站,這裡擠滿了那些自以為可以被人收藏並傳給子孫後代的有價值的“收藏品”,因此我認為有必要在這裡再增加一欄:

可收集品附錄(Collectibles)

設計和大量經營為“收藏家”所收集的“收藏品”這一活動是如此的現代,以至“Collectibes”一詞遲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出現在辭典中。《韋伯斯特第九版新大學生字典》(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1989)慎重地、彬彬有禮地將此單詞定義為“那種由愛好者收集的物品,尤其……有別於如藝術品、郵票、錢幣及古董之類傳統收藏品。”一個更精確但可能也更粗魯的定義應該是:

“由玩世不恭者大量經銷並主要賣給那些想像自己正在貯藏那種日後會因增值而提高價值的可以傳給對他們感恩戴德的子孫後代的傳家寶的‘獨一無二’的藝術品的容易上當受騙的笨蛋們的物品。”

這些可收藏的機械加工品之所以成了具有惡俗品質的所謂有價值的藝術品。人造產品,歸因於販賣者和廣告商的虛假欺騙。有關這些醜陋的。一文不值的東西的廣告,塞滿了以缺乏安全感的中產階級人士(見“惡俗廣告”)為靶子的通俗雜誌,而且這些廣告尤擅運用惡俗的語言,都是些極度仿古和偽藝術的詞彙,如heirloom(祖傳遺物)和Collection(收藏),比如:“建立你自己的傳世寶藏收藏吧”。一些倍受勢利俗人及偽孤做派人士青睞的詞語有:第一版,限量發行版,獨一無二,首期,藝術品,傑作,正宗,以及一些(可能)用在真正的藝術品身上才合適的偽尊貴俗氣的形容詞:手工的,精細的,傳奇的,高貴的,還有,最重要的——有價值的。價值的確是特殊的,因為它隱而不露,所以它當然會在“日後”增加,尤其當這些物品被“後代們”視若珍寶的時候。那麼究竟有哪些此類珍貴的東西呢?

瓷頂針(Porclain thimbles),我們先從它說起。你可以透過加入“頂針收集者俱樂部”而獲得有價值的頂針。(一個標準的經營惡俗物品的方法就是先把“一個系列”的第一樣東西賣給顧客,這樣就刺激他會繼續收集一件接一件接踵而來的其餘的東西。)每個月“頂針收集者俱樂部”的每一位成員都會收到一枚據說是“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的瓷頂針,而且這位主顧會被催著“建立一個你將永世珍藏的獨一無二的收藏”。不久,你就會被邀請投資建一個專門用來展示你的頂針的“可愛的玻璃圓頂的展示亭”,“將為你家的室內裝潢增輝”。

這一收藏非常適合傳給您的孩子們——很有可能,注意,是和你一樣惡俗的蠢貨。你還可以傳給後代一個“金質水晶聖誕鈴”,配一副米老鼠響板,“一件真正的祖傳寶物,肯定會為後代欣賞和珍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這是“頭版”。或者如果你不想收集頂針或帶金質米老鼠響板的水晶鈴的話,全套十五隻以白蠟、瓷、青銅、黃銅以及“水晶”製成的小貓雕像如何?為了這批雕像,每月收到一隻新貓(每隻只有30美元),你可以“認購”一個“美麗的黃銅和玻璃古玩陳列櫃”,以展示這些收藏品。

Display(陳列,展示)一詞,道出了真正收藏家的某些令人傷感的情境。就像那位一定要把一名觀眾邀請到他的洗手間裡才能觀看到他用的那精美的沃特福德水晶手動剃刀剃鬍子的男子一樣,收藏者借展示他的收藏品(每個家庭一個的博物館),意在博得他人的讚許乃至尊敬,正是在這樣的心願中,棲息著收藏者們的惡俗。而販賣者的惡俗則在於謊稱這些一無是處、低俗不堪的垃圾是藝術的,有價值的。而一個陳列室,則幾乎是這類悲慘騙局的始終如一的幫凶。它清楚地表明,收藏品之所以被獲取,是為了它們自身的利益,而不是為了真有什麼價值,它們只是將其自身的卑鄙的沾沾自喜帶給佔有它們的人,而不是為了讓人觀看或仰慕——這裡,總有一名假定的觀眾,而乞憐於那名觀眾的認可正是一切這類惡俗交易的潛臺詞。何以至此,為什麼“收集”這類粗鄙不堪的物品竟成了當今這個時代一個如此顯明的症狀,其原因恐怕需要精神分析學家們(以及全體社會工作者們)的一場大戰才能解釋清楚。

如果“古玩陳列櫃”還沒有抓住你的話,或者你覺得它們不夠男子氣的話,那麼你可以收集佩劍,或至少“十把高貴的依原樣打製的”、“從凱撒時代到二十世紀”的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佩劍的“複製品”,外加——這是當然的了——一個“英俊的硬木板陳列箱”。這些按比例縮小的工藝品的藍本均來自“可靠的國際軍事檔案館的官方收藏”——這一點恐怕還鮮為商戰外人士所知,該檔案館的主人,就是專門經營這類惡俗收藏品的最狡詐的經營者之一,比如“富蘭克林鑄幣制造廠”。就像所有其他有價值的系列物品一樣,你“認購”這些佩劍,每三個月到貨一把,為此你將交出120美元。當全“套”備齊,你也就掏出了1200美元,自欺欺人地想一想自己作為更好的東西(硬漢子部落)的一名收藏者和一名可以將這一有價值的遺產交給你的後人的周到的提供者,也就心滿意足了。

硬漢子欲還可以由某些擺在桌上的惡俗雕塑來滿足,通常由“保證是……”(即假的)的青銅製作,當然也一定是充滿柔情和四流藝術品位的。如雕像“孤獨的水手”,“以斯但利·布萊菲爾德的雕塑原件為基礎的”8或15英寸高的一名美國水手的形象,雙手插在一件雙排扣厚呢大衣的口袋裡,看上去連那些最最乏味和最沒個性的作品的英勇和機智都不如。(大型原件太惡俗了,以至被華盛頓海軍紀念館指定收藏。見“惡俗的公共雕塑”。)雖然15英寸的成品值1500美元,但如果能買到作為一名藝術品收藏家的名聲,這實在是小意思。

還有一種17英寸高的“青銅傑作”,出自著名的“西部”雕塑家巴克·麥克凱恩之手(“批評家高度讚揚了他不差絲毫的精確性”),描繪了一名被架子支起來的“印第安老婦”,高舉著一個水牛頭骨,正對著“康復神”做“莊嚴的祈禱”。還有一種查爾斯·麥克唐納的“仿青銅”雕像,其人為上世紀著名高爾夫球手,有8英寸高,原作系出自傑出的阿爾弗雷德·貝蒂託之手,雕像身著高爾夫運動褲、茄克衫和帽子。此物醜得難以形容。如果青銅還不能投“雕塑”收藏家之所好,或許“水晶”可以勝任:

現在——鑑於人們如此喜愛優質水晶和鳥類之美,沃特福德(Waterford)公司榮幸地推出“水晶鴿”,第一版全新雕塑收藏。

這個3英寸高的玻璃鳥,製作極其粗陋,將從收藏者手中叼走61.75美元——想一想,買到未出生的孩子的永久感激,這也真的不算是高價值。“對於收藏家來說,在其所珍愛的收集中再增添一件有價值的與眾不同的收藏品必將為後世所珍視與欣賞。”

當然,女人們大多比先生們更鐘愛水晶鴿,但也不能小看了男子漢們的興趣,“水晶”的形式可以千變萬化,可以同時滿足熱愛名牌和熱愛藝術品這兩種庸俗男人的。花1195美元,你就可以收藏一輛15英寸長實心玻璃的寶馬750il的模型車,“令你想起名車與水晶收藏家所能想像的一切品質:力量、尊貴和完美。”(這裡又可以為精神分析學家們提供幾點暗示。)這具玻璃車是一件只提供給“那些最挑剔的收藏家”的“藝術”品,其正宗性由於絕對是“在寶馬車設計師的精心指導下創造出來的”而得到保證。

男性收集者恐怕也不會顧忘什麼恰當的懷疑和目尊而去購買一隻價值33美元、9英寸高的“收藏型啤酒杯”,“以細陶手工製成”,又一件“限量發行”的“傳家寶”。對於百威啤酒(只能是此種最惡俗的啤酒)來說,這實在是一份沉甸甸的立體廣告,上面以彩色淺浮雕印有An-heuser Busch(製造商名)商標和“啤酒之王”字樣。但即便這只是一份廣告,也是以給對未來的理解提供豐富的想像為目標的,因為它知道,那些收藏家的“後世”子孫們,將發現這種淡得像水一樣的貧民啤酒像收藏者本人所處的時代一樣味道絕妙。

另一方面,女性收藏家常常被最好也最昂貴的“收藏家娃娃”所**,一般要花250美元給自己弄上一個,並配有專門的娃娃展示間。這樣的全套家當刺激著廣告作家寫出最精緻的藝術文字。有一個洋娃娃激發出了這樣的語言:

她長長的絲髮,系以人造珍珠,帶著金光閃閃的裙子如瀑布般垂到她的雙腳。

對於忠實的電視觀眾來說,有一種“斯波克先生”娃娃,售價僅75美元,“以細瓷精心製作而成”,身著一套“私人裁縫定做制服”。這個娃娃到了你家之後“需要一個完全為它設計的展臺,以供全家人觀賞”。而這只是“明星之旅娃娃收藏”的第一“件”:只要買得著,你有權買更多的娃娃,直到你的客廳里布滿了娃娃和展臺為止。洋娃娃收藏家很有可能和那些收藏芭蕾舞演員、鳥以及許多其他可愛動物的“瓷雕像”的收藏家們屬於一類人,前文(見“惡俗酒店”)提到過的華盛頓那家著名的惡俗酒店,就非常自豪地展示了它的鳥類瓷雕品收藏,出自可怕的“瓷雕第一夫人”海倫·波艾姆之手。

這些精神分析學家們可能會稱之為“炫耀利比多”的事例,和渴望展示其擁有豔俗不堪物的急迫心情,生動地揭示了中產階級“收藏家”的靈魂。收藏者希望傳遞給觀眾的東西——“精湛”和實際上被傳遞的東西——愚蠢的受騙上當之間的鴻溝,是一切適合叫做惡俗的現象所特有的。

中產階級以下還有不少收集者,不過他們更熱衷於糟糕的東西而不是惡俗的東西。一個典型的例子便是德克薩斯汽車交易商傑·拜騰菲爾德,他展示了自己的20萬粒珍珠藏品——紅、白、藍色的珠串,“每一粒都是盡人皆知的珍貴寶石”;一些金銀器,以及“許多出自收藏家之手的200年以上的珍品”。他在哪兒展示其收藏呢?滿滿地掛在他那輛1963年產的雪佛萊的柯爾威·蒙查跑車上:這層琳琅滿目的嵌花為這部車的重量增加了一千多磅,並引來廣大德克薩斯州民眾的普遍仰慕。如此勞碌的收藏和展示之所以區別於惡俗就在於,傑·拜騰菲爾德並沒有裝著是一個有品位的人,恐怕也沒有什麼計劃為其後代的利益而好好珍藏他的柯爾威跑車。

“我思故我在”一度是十七世紀歐洲所奉行的人生哲學。在二十世紀晚期的美國,它更像是“我消費故我在”。這一說法還沒能到達這個時代的中心,除非我們把這句格言說成:“我收集故我在”——別忘了我的孩子們,儘管現在他們視我如糞上,但是總有一天,他們會為我現在付出昂貴代價給他們收藏的珍貴傳家寶而感激我的。

惡俗標誌

為了方便所有人閱讀並對之作出反應,公共告示不應採取任何形式的徵兆。象徵、紋章或晦澀的符號學標誌物。那些僅僅是糟糕的標誌,大多是甜蜜蜜、俗氣、內容勉強達意之類的東西,輕率地使用表示所有格的(')號,如Waltermelon's等,有時還熱衷於土拼法之類如potatoe,或使用引號以示強調,比如:

“不要擅闖入內”

此等事情自然是沒什麼大害處的,而且從長遠的觀點看也無損人類的天性。

所不同的卻是惡俗的標誌。它們公開冒犯他人,以假精確、委婉含蓄或直截了當的欺詐、以及奇巧花哨為特徵。或許最著名的應該是多車道高速公路上的標誌:“請勿穿越中央分隔地帶”(Do NoT CROSS MEDIAN DIVIDER),及其各式囉哩囉嗦的變體了。此處用了九個音節(見“惡俗語言”),比起四個音節的“遠離草帶”(KEEPOFF OFF GRASS STRIP)①或三個音節的“遠離草”(KEEP OFF GRASS),甚至像孩子一樣簡單的“不要跨越”(DO NOT CROSS)來,無論在份量、長度以浮華度上當然是大大改進了(假定認為司機們是以80英里的時速在讀這些標示牌)。

① 草帶即雙向高速公路之間的綠化隔離帶。

不過,起碼這類惡俗標誌還引起不了多少混淆。兼用矯揉造作和花哨奇巧來給一些商業地址構想出一些獨一無二的名目,這麼一來,這些經營場所地點的神祕性也就突顯出來了,虛榮地址,這就是它們的名字。如有一塊大招牌讀作“小溪地六號(從不用簡簡單單的6)”(Six Arroyo Place),實際上就是“桔園大街1435號”;還有一處叫“佩恩廣場五號”(Five Penn Plaza),實際上就是“胡桃街1617號”,電話號碼簿往往還保持著誠意,提供確切的地址,不過有時它也會令尋找者困惑,不得不給這家公司打電話問一問:“您到底在哪兒幾?”聰明的虛榮地址的設計者們還能使上甚至更含糊不請的稱謂,比如,你若沿著1號路穿過新澤西州北部,將在路邊的一個架子上瞥見這麼一塊招牌——實在華麗極了——“牙醫廣場壹號”。這又怎能讓人猜得出它實際上是新澤西州1號公路475號富蘭克林公園呢?

還有一種惡俗的偽精確標誌正日益盛行起來,其效果就是要讓生活對每個人來說變得再艱辛一點,這就是濫用未經解釋的簡寫形式和首字母縮略形式。如果碰上下面這樣一塊標誌或公共標語(它是由美國紅十字會設計的),人們恐怕也就別想再交流了:

(一個嬰兒舉著這塊牌子:)

至關重要:

請抱著我,餵養我,給我溫暖。請了解美國紅十字會嬰幼兒CPR。

沒有提供任何有關CPR的說明。如果不告訴我們CPR是什麼,我們又怎麼去了解它呢?由於某些原則,健康衛生(近年來叫“好”)事業特別熱衷於此類三個字母的炫耀謎。比如,HMO,我不得不問了二十幾個人,才有一位知道底細的老兄告訴了我HMO到底是什麼意思。再有,一輛城區公共汽車上的廣告這樣寫道:

想要個孩子嗎?

MSP為孕婦提供義

務健康照料。

MSP是特意不言明的。之所以要使用這類縮略語或首字母縮拼同,其用意就是這能使那些展示這些詞的人們顯得似乎非常人時,甚至“很科學”,有時還相當“軍事”。其真正的作用就是惡俗而不是交流,如出一轍,你還會看到一些同樣曖昧地表達了自我慶祝之意的標語,為“老年公民”(Senior Citizens)承諾一些美好的服務,卻根本不具體明確“老年公民”究竟是什麼意思:五十五歲以上?六十歲?六十三歲?六十五歲?七十還是七十歲以上?不幸的老年人只得每次都得問一下這標語是什麼意思。如果看到公共汽車或地鐵上這樣的標誌牌:

老年公民高峰時間之外免費乘車

可憐的老年人這回就更糊塗了,沒有人跟他講清楚什麼時候算高峰時間(PeakHours)。餐館或酒吧裡“請衣著得體”的標牌,當然也是一件類似的招致疑惑不解的事物。要想猜出它的真切含義,你必得要對說話人的社會階層和背景有大量的瞭解不可。他或她的意思是T恤和卡基布長褲?或西上裝配領帶?或商務套裝?還是什麼別的?如果是裡維斯(Levi's)牛仔褲洗乾淨又熨好了能穿嗎?抑或這個標牌只是在說,“如果我們碰巧看你不順眼,這張公告授予我們把你扔出去的權力?”儘管不可能搞清楚它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欺侮人和模糊不清的理由卻都已準備得很充分了。

如果你費了好大的勁總算令人滿意地走過了那種標牌並步人該餐館或酒吧的內部,那麼你就到了一個可以精確地測量出那裡的“廁所羞恥感”(Toilet shame)已經發達到什麼程度的場所了。所謂“廁所羞恥感”,是指因為怕羞而一絲不苟地藏匿廁所的心態,這就要求把廁所設計得儘可能狹小,不顯眼,而且要給它們裝配最容易誤導的標誌。如果你想採用法國廁所那種不知羞恥的成人做法,讓它完全能從外面看見裡面的話,在一切都是公開的美國,你就非得帶點能管理怕羞的隱蔽廁所的態度不可。當然了,這麼做的動機往往遠不在羞恥與否:主要是為了阻止那些窮人、瘋子、流浪漢或不付錢的人有任何衝進來“方便”的機會。(順便想問一句,那麼這些城市裡的流浪漢們究竟又去哪兒“方便”呢?)不過儘管“廁所羞恥感”在美國很普遍,但就我們羞恥的強烈程度而言,我們卻遠遠不能和中國相比。中國人顯然把他們身體上的器官看做是極不宜啟齒的羞恥之物,所以他們的廁所遠遠地藏在那些可以遮羞和掩人耳目的地方,若非同樣有羞恥感的人是休想發現那些地方的。

你或許會想,那些建築工人——男子漢的化身——以衝著過路婦女亂喊粗魯和**之辭而臭名遠揚的人,也以有啥說啥而著稱,他們總該是一些沒有“廁所羞恥感”的把廁所稱做“廁所”的人吧?但事實如何呢?即便是在建築工地上也一樣風行“廁所羞恥感”,那兒的移動便池從來不叫“廁所”,而是被花哨地稱做:

Porto-Potty

Potty-Queen

por-to-Let

Sani-John

B.F.I(Biff的花哨說法)

以及諸如此類的玩意。其稱呼和餐館酒吧(通常是惡俗的)裡那些指示男。女廁所的把戲幾乎是一樣地忸怩作態。走進一個這樣的地方,對於男子漢氣概該是一種多麼震驚的失望啊。有一些這樣的標誌,要求你在很有把握地開啟一扇門而不是另一扇門之前必須先周密地進行一下轉譯練習。“用手指物者”(Pointers)和“佈局者”(setters)怎麼樣?夠不夠意思?

在乖巧忸怩方面(見“惡俗語言”),這可以同華盛頓郊區某些專供持月票乘客上下車的鐵路車站上的用語相媲美,它們把那條只能作短暫停留供乘客上下車的車道叫做——你猜是什麼?“非停車車道”?“僅供短暫停留車道”?非也!標誌牌把它叫做“親了就跑”車道(“Kiss and Ride”)。至於真正賣弄的奇巧,如果是在早些時候,恐怕不僅僅會被視為愚蠢而且會被視為褻瀆神靈的做法。看看聖誕節期間休斯頓機場附近的這塊標牌怎麼樣?“生日快樂,耶穌!”

和“廁所”一樣,還有許多詞語做標牌會被認為太丟人了,誰要這麼幹,那是要遭報應的。我附近的那家銀行一天早上遭到搶劫,那天餘下的時間就關門歇業了。一塊專門為這類突發事件預備的標牌被搬出來立在大門前:

本行停業。何時營業有待進一步通知,原因如下:……

可這個留空卻偏偏不填上,因為銀行的主人認為把“搶劫”這個詞說出來太可怕了,這樣那塊招牌便可以暗示某些值得深思的事情發生了。儘管常常有人宣稱這是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但實際情況可能剛好相反,這是一個表面形象爆炸或資訊藏匿行為氾濫的時代,要麼我們就僅僅能得到貼在汽車保險槓上的標貼所展示的資訊,如“我心疼我的狗”等等。貼這塊標貼的人簡直是一派要釋出一條有趣訊息似的架式,無非證明了這位製作者令人憐憫的需求,好像在說:在一個如此愚蠢的社會里,一種自我宣揚的對動物的熱愛應被置於一切社會與道德美德之上。

即便羞恥感所關注的是有關廁所和搶劫的種種顧慮,但似乎誰也沒有讓這種羞恥感跟宣揚自己的效能力扯上關係。近些年來,“可讀性服裝”(愛莉森·盧利的美妙用語),尤其是那種上面寫著句子的T恤,已經戲劇性地進化了,由一件僅僅將穿者和“可口可樂”、Coors啤酒或“給他力”①的成功聯絡在一起的可讀性衣裝,演變為一種宣稱自己準備好隨時隨地跟人胡槁的引人注意(不,應該是求人注意)的公開標識。比如:“咱們操吧!”另外,“吮吸”(suck)一詞以及這個詞的近親詞彙,似乎和當今作為標誌的T恤越來越難捨難分。位於印第安那州特爾赫特市的韋爾內·克蘭巴克公司出品的一件T恤邀請讀它的人:

① Gatorade,一種運動飲料。

舔我、嘬我、吃我一夜到天明吧!

要不是在這個惡俗的時代,即宣傳氾濫的時代,一件令孕婦動心的、齊胸寫著“寶寶”字樣並且有一個箭頭向下直指其凸起的肚子的T恤,恐怕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另一種想要把從前僅屬於的東西公之於眾的,使一件T恤上寫著“我和笨蛋生活在一起”,旁邊有一個箭頭指向那位穿衣人不幸的配偶(這下你在他或她旁邊行走時可要小心了,千萬不要選錯了邊)。還有一件用來顯示你是一名膽大包天的小夥子的美名的標識T恤上寫著:“釣魚去了”。可真夠幼稚的,某某會想。這件T恤上描繪了一個笑眯眯的男子,正在池塘邊上舉著一根魚竿。在他的腰下面,他的戰利品——一條大魚——構成了他“很爽”的源頭:一種罕見的方式正在進行。

那麼,紋身這種東西又是何時步入公共標誌行列的呢?一隻小鐵錨、或者單詞“媽媽”、或只是一行“士可殺不可辱”的文字尚可諒解。可是,一旦紋身企圖成為別人關注的焦點時,它就已經到了糟糕的邊緣了;而一旦它佔據了整個地盤——如整個胸前刺滿蜷曲的可將人纏死的大蟒等等,並似乎在暗示人們說“我多有趣。看著我”時,它就變成惡俗了。

各種各樣的遊客往往成為惡俗標誌侵害的物件和替罪羊,當火車經過新澤西州的特蘭頓市的特拉瓦河上時,你從車廂裡就可以看到一塊巨大的有燈光照射的招牌。在這塊招牌上,對於乖巧和韻律的迫切追逐導致了措辭上的災難:

特蘭頓製造,全世界可以拿(TRENTON MAKES THE WORLD TAKES)

是“拿”嗎?也許是“買”?“用”?或者“享受”?什麼都行,絕對不能是“拿”。正所謂弄巧成拙是也。

不過還有一些惡俗標誌的成因則純屬愚鈍和缺乏想像力了。想想美國的火車站裡的訊息公告牌吧,那上面各式各樣的語言錯誤令人惱怒,它們往往把正常的顯示火車從X地到Y地的用法徹底倒個個,偏把終點站寫在前頭,招致無可名狀的混亂和錯誤。坐落在東海岸一家大型機場上的歡迎剛剛到達的外國旅客的指示牌,突出地反映了美國的愚笨和地方主義式的偏狹,恐怕全美再難找到一個可以與之相比的例子了,上面用西班牙、德、法和英四種文字指示人們如何使用機場上提供的行李推車。需要明白的是,這裡是移民管制區域,乘客們剛下飛機,還遠遠來不及到銀行視窗去換錢。而要想取一部小推車,你必須先往鎖住它們的機器裡塞一塊美金。有標牌嗎?好極了,有,但上面寫著“請勿使用外幣”。就此,記者克拉克·德里昂說,這是一個“自詡為世界級的”城市中的精彩的農民水準的行為示範,一個令人難忘的活生生的純粹的惡俗例子。(見“惡俗機場”)

或許是由於本土文化訓練的嚴重衰退(見“惡俗的大學”),越來越多的公共標誌違背最起碼的語言規則,比如短語所能傳遞的可以拆開來理解的意思一般要比從句或句子少,非獨立的句子成份相對於獨立的來說情形也是一樣。有時,一些經驗豐富的作家也會被誘使寫出一些使人難堪的不完整的句子,而且還自鳴得意地以為它們表達了有趣的意思。莫爾迪墨·阿德勒將他的一本書題名為《我們認為這些真理……》(We Hold THese Truths):由於少了諸如“不言自明”(to be self evident)等詞語,不熟悉這類短語的讀者不禁會問,“好吧,你認為這些真理怎麼啦?能否說具體點兒?”不過,儘管令人難以相信,也許阿德勒博士忘了這裡的hold並不是“掌握”(grasp)或者“儲存”(treasure)的意思,而是接近“認為”(regard)的意思,不管是什麼原因,其結果是極為惡俗——炫耀而空洞。

這種喜歡採用怪異的不完整句子的習慣,或許會被那些精於當代文學理論的人說成是“非結尾”(non-closure)式措辭。在約翰·阿胥伯雷(John Ashbery)的詩中——其詩以老眼光看似乎很少是“寫完了的”——其技巧被熱烈地頌揚為“不確定性”(indeterminacy)。所謂“被熱烈地頌揚”,當然是指那些理論家們了。另一方面,讀者可能會把這種“不確定性”看做可貴的或是無能的證據。“遠遠超過一個人的文學能力,並且,重重地跌在他無能的屁股上”,或許是種對這一“不確定性”非文學的理論描繪方法。關於此粗魯的定義恰當與否,可以從以下惡俗標誌的例子上看出來。這些標誌表明了,那些宗教和愛國狂熱分子們企圖將自己擴充套件至他們的能力以外並最終因為詞不達意受到鬧劇式的懲罰的傾向。如果僅僅是些廉價的印刷品,尚能讓人覺得可憐;而若要把它吹捧成碩大的標牌並赫然矗立於高樓大廈之上,晚上再配以燈光照明,這種愚蠢的虛榮就只能讓人覺得滑稽可笑了。

這裡就是一個出眾的。當然也是經典的“不確定性”的例子。這是一所大學中央的一幢新生宿舍大樓上的標語:

開始時的上帝

(IN THE BEGINNING GOD)

什麼上帝?他幹了些什麼?說清楚呀!這類東西必然也會在那些宗教原教旨主義者們①愛穿戴的汗衫和棒球帽子上找到相似的說法:

沒有更偉大的愛

(NO GREATER LOVE)跟什麼相比?你到底什麼意思?想透過怪異語言表達愛國主義情緒的**,當然可以像表達宗教情緒的**一樣,急不可耐地將矯揉造作的東西演變成全然的廢話。為了慶祝《憲法》制定2m週年,官方的標語製作者們便採用了“開放式結尾”的語言小把戲,製作出的標語隨即風靡於成千上萬的T恤、海報、汽車保險槓貼標、翻領上的鈕釦、以及貧民帽上:

我們人民(WE THE PEOPLE)似乎少了點什麼吧,少沒少呢?比如一個動詞?我們人民怎麼啦?

① fundamentalist,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反對現代主義神學主張者。

所有這一切為惡俗供應了充足的證據:做作,空虛,閃爍其辭,再加上激勵惡俗的作家們在最廣大的讀者面前炫耀他們無知的展示主義作風。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愛穿猥褻T恤的人——他們似乎很明白自己要表達什麼意思,並對錶達這一意思樂此不疲——倒總是能把他們的意思表達完整。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他們至少是“完整句子”(Closure)的主人或女主人。

惡俗建築

到處都是糟糕的建築,不勝列舉。送你走上空空如也牆壁的樓梯;令人尷尬的無型無名的空間,既不是房間又不是走廊,其中人類的意圖無人知曉;僅七英尺高的天花板壓來,你只得一步一拖地穿行其下;既不能讓人站著也不能讓人坐下的“陽臺”;沒有門廊或小屋頂的街道入口,一旦下雨,你就只好渾身淋個透溼。

不過那些事情還不是這裡要談的話題。我們感興趣的是惡俗的建築,它們如此荒唐可笑,極盡奢華與造作之能事,以至像我們這些僅屬二流的人類用起來都有些無所適從,惡俗的建築物就是那些嚇人而自吹自擂的東西——看上去一副酷似鞋盒的面孔。要麼就像糖果盒,比如坐落在華盛頓特區專供表演藝術使用的肯尼迪中心,其浮華與偽裝的巨集偉,讓人覺得像進了一處無幕間休息地上演歌劇《阿伊達》的場所,龐大的英雄佇列,成群的真大象和駱駝,每個人都在說話——不僅如此,還在唱歌——最有可能的是義大利歌曲;除此之外,它什麼也不像。而實際上,這種浮華而令人反感的建築結構只適合容納過時的路邊雜耍,愚蠢的百老匯輕喜劇,衰敗的音樂,以及低階的流行娛樂。其誇張做作的。長達600英尺的大廳走廊簡直像希特勒總理府內那條愛炫耀的“走廊”。難怪阿達·路易斯。哈克斯特堡發現,一看到這整幢建築,要想不讓人想起希特勒或者他的馬屁建築師,二戰罪犯阿爾伯特·斯皮爾的品味,是很困難的。

由此看來,當諾曼·梅勒使用“極權主義”一詞來羞辱當代建築中的主要潮流時,他可能並非是在信口雌黃。的確,坐落在長島石溪鎮的紐約州立大學的中央校園——還有不少其他類似的校園——看上去真像是德國人贏得了四十年代那場戰爭,此刻正駐紮在這兒,到處散佈著國家社會主義的氣味。同樣,用來形容紐約世貿中心的那兩幢毫無魅力、僅僅是高大而笨拙的建築物的最精確的詞就是:粗魯和霸道。它們也是希特勒精神的迴響。乏味而無智慧可言,僅僅是木訥與蠻力的表現。它們竟然被普遍吹捧為二十世紀晚期世界最主要的建築成就之一。

不過,建築上的“巨大性”風格在東岸的表現還不能與西南部某些城市相媲美,比如說拉斯維加斯,在那兒,在粗陋超大尺寸的妓院以及其他沿商業街區的酒店裡,你會目睹到經典的惡俗。一張新面孔,即所謂的亞瑟王神劍賭場酒店(Excalibur Cacino Hotel),現擁有4032個房間,號稱世界上最大的酒店,勝過擁有3150個房間的莫斯科俄羅斯酒店(Rossiya Hotel),後者一度是最大的,也是最糟的酒店之一。在亞瑟王神劍酒店,電話接線生們都是以“祝你過一個皇家聖日”為結束語的。(見“惡俗酒店”)當客人進入亞瑟王神劍酒店的中央地帶時,立刻會看到一座巨大而媚俗的“亞瑟王城堡”全景飾物,城堡上飾有尖塔、角樓、護城河與吊橋,以及其他類似迪斯尼風格的東西。走進裡面,客人們都被稱呼為“領主”或“女領主”。

這種極度庸俗的體驗,與凝視紐約林肯中心的大都會歌劇院時的感覺有異曲同工之妙,其過分耀眼的猩紅與鍍金,流蘇與重彩,必會給那些因見到“標有設計師姓名的毛巾”這個短語而激動不已的人們留下深刻印象。室內俗豔而偽裝的恢巨集,在幕後由最新的誇張技術侍候,旋轉餐桌、電梯、以及電腦操作的舞臺照明。一貫極盡鋪張的作風,卻少有品味,因而也就成了惡俗的一種顯著的見證。整座林肯中心,用建築師羅伯特·坎貝爾的話來說,完全是“一種愚蠢的炫耀”。

早在1720年,喬納森·斯威夫特就曾告誡一位年輕的牧師,在佈道的時候不要裝腔作勢,不要使用隱喻性語彙和類似學究氣的華麗詞藻,要回避想以此給聽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和**。斯威夫特聲稱,作為一名公眾演說者,應盡力注意“言簡意賅,不如此,任何人類的表現都不可能達到絕妙的完美”。建築這一最顯見、最不容忽視的人類力量的表現,是人們能夠公開地從中汲取對自身理解的最主要的物品。可惜,在獲得這種坦率而不炫耀的斯威夫特式的簡潔方面,當代美國的建築卻麻煩重重。讓我們想一想美國駐倫敦大使館建築物的正面。它原來只是一種簡單的水平展開的樣式,雖說單調了點,但還不至於齷齪。但某些聰明的改進者不滿意,竟想到在它上面安放一隻巨大而平庸的鍍金老鷹,這下每個人都會對它一目瞭然了。這很像位於華盛頓的越戰紀念碑,曾經以奪人的內蘊和簡潔而堪稱一件傑作,可後來有一幫咬文嚼字的人非要在附近豎起一些“像活人一樣的”人物雕塑,他們可算是精確地展示了“美國笨蛋”的原動力。(見“惡俗公共雕塑”)

對於如今廣泛用於建築的鋼鐵、鋁合金和玻璃盒子來說,直挺挺的線條簡直是不可避免的,它們強烈地預示了想像力的終結。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師和工匠們都瞭解,曲線和圓形表面對於人類將自己的**、多變、價值、趣味表現出來的願望是必不可少的。平等是新一代建築業引以為榮的觀念之一,這或許不是件壞事,不過這種平等是無知的平等,是對某些人具備過人的閱歷和學識去享受含蓄凝鍊之美這種假設的一種瘋狂的否定,而這種美正是傳統建築中的細節所要求的,如扶手,卷葉花飾,尖頂飾,陶立克柱式雕帶上的槽間平面,以及三聯淺槽飾等。當代建築好像對它的使用者和觀眾施予了什麼特別恩惠似的,一架只能直線上升的電梯宣告了樓梯或臺階的廢棄與過時。然而,階梯至少還能讓人聯想起西班牙大臺階,聖塔大階梯,貝爾尼尼①建在梵蒂岡的雷格拉大階梯,以及加尼爾建在巴黎歌劇院的優美的樓梯間。如今,替代階梯的電梯卻讓人什麼也想不起來。過去,舊式梯階中有許多都出色地運用了想像所欲求的曲線,這是電梯不可能模仿的。那種在室內用來協調直角的捲曲的裝飾線也已經消失了,一如硬桃花心木門的命運,鑲板上的裝飾線,巧妙的鉸鏈、把手或球形拉手,都已經被輕薄、廉價的平板門所取代。這種門讓人無思可發,目瞪口呆,立著時支撐在牆邊,放下來平板一塊。這種平板門成了一張不引起任何想像的辦公桌,對於它所佔據的頭腦簡單的建築物來說,倒是一件十分般配的傢俱。

① Bemini,1598—1680,義大利巴洛克風格的建築、雕塑和繪畫大師。

在美國,惡俗的建築之所以如此紅火,只因為相對於品味和豐富性來說,對金錢與利潤的考慮佔了明顯的優勢。不過,惡俗在此地如此盛行還因為建築批評的缺乏。英國至少還有查爾斯王子這樣的人抨擊建築中的醜陋、乏味和打砸搶的破壞性作風。我們沒有這樣知名的建築評論家,而且除了哈克斯塔伯爾和湯姆·沃爾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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