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之喜,鄒衍請上一群親朋去如意樓慶祝。
劉掌櫃很給面子地接受邀請,列席參加,邊大啖美食,邊評價樓裡某大廚的手藝有所精進,某道菜火候尚不夠,梨花白應配以何種下酒菜,虛火旺盛的人該吃什麼較好……吃完飯,一抹嘴,居然比鄒衍這個掏錢請客的還先一步離席。
下得樓來,同行諸人無語地看著正施施然站在櫃檯後,一臉笑眯眯等著收鄒衍飯錢的劉老太,連嚴明這個下屬都偏過臉狠狠囧了一把。
鄒衍面色無異地朝掌櫃的走過去,一手偷捂住荷包,壓低嗓門湊至近前,悄聲打著商量:“哪,師傅,今天徒兒剛搬家,也算喜事一件,咱就……唔,不收學費了吧?”
“都記住了?”老狐狸手指輕敲桌面,微斜眉眼笑睨她。
“哪呀。”鄒衍撓頭,一臉討好諂媚,“師傅一下說太多,徒兒可沒您老那麼好的記性!”
“你個小崽子,又來消遣我!”劉掌櫃低聲笑罵,一掌拍向她的額頭,“快點!飯錢拿來!一個子兒也不許少!”
“是。”知道自己的荷包又躲過一劫,鄒衍兩眼一彎,樂了。
站在人堆裡的李然顯然聽到了二人的低語,冷峻的嘴角輕提,搖搖頭勾起一縷好笑的弧度,滿眼笑意中夾帶著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情憐憫與幸災樂禍:師傅嗎?呵,她這三妹啊,又把好好一人給禍害了!”
幾日後,沒等剛把新家整理完的鄒老爹緩口氣,女兒的結義大姐提著禮物上了門。話說他對這閨女的印象還不錯,樣子冷硬,卻是個熱心腸的主,對自家女兒更是仗義得沒話說,比起女兒之前扎堆的那夥子狐朋狗友好得不知到哪兒去了。
於是鄒老爹很是熱情地招待了李然。
好一通寒暄過後,李然逐漸講到了正題。
話說,她有一個遠房侄子,今年剛滿四歲,身世卻甚為淒涼,兩歲多時便沒了親孃,不久後,爹爹也與其失散,身邊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奶公,一老一小兩人相依為命,但前不久,她收到別人帶來的訊息,說是那位奶公也將不久於俗世,還託了可靠的人把孩子帶來,請求她收留撫養。她與男孩的母親雖相處時間不長,卻是情同姐妹,親若手足,養育自己妹妹的孩子自是義不容辭的事。可先不提她是個單身女子,平日裡粗手大腳,完全沒有教養小孩的經驗,只說,近一兩日她就要出一趟遠門,少則十日,多則一兩個月,如此,那孩子的安置就成了個大問題……
說到這裡,鄒老爹算是明白過來了。他就覺得,這閨女平日從不多話,怎麼今天會閒到陪他老人家在這裡嘮嗑,敢情這是有事相求來著。
想到要替別人養孩子,鄒 老爹第一反應便是不太樂意,但礙於女兒的面子,以及李然對自己家的諸多幫助,這拒絕的話又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正在兩難間,自家女兒從屋外踱進來,也不知她到底聽了多少,就爽快地一口應承下來:“這有什麼!大姐,你把他帶到我們家來好了。我爹可是撫養孩子的行家裡手,等你從外地回來,保證還你個白白胖胖、毫髮無損的小侄子。是吧,爹?”
鄒老爹欲哭無淚,顧不得狠狠瞪一眼這口沒遮攔的祖宗,面上強笑道:“哪……哪有這麼厲害……”
“爹,這你就別謙虛了!瞧我,被您養得多結實!”無視鄒老爹的臉色,鄒衍繼續遊說,“況且,我們家是得添些孩子的歡笑聲了,那樣才顯得生氣勃勃不是?”
女兒最後一句話傳入耳中,鄒老爹心底的抗拒驀然一緩,視線不由落到默默跟在鄒衍身後進屋的刑心素身上……
——這成親都快一年了,男人的肚皮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衍兒又怎麼也不肯再納小的……或許,真如女兒說的,家裡有個孩子會帶來些喜氣和生機也說不定?
鄒老爹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再加上兩姐妹這一來二去幾頂高帽子一戴,他又覺得這事兒還非得他老人家出馬不可,不就替人帶一兩個月小孩嗎,這事啊,老爹他——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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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去萬安寺,喜叔似乎早已預料到鄒衍他們的來意,將麟兒的衣物、玩具、生活用品一一收拾,打包交給兩人。
麟兒死死抿著脣,眼眶紅紅的,卻是既不哭也不鬧,只緊緊抱住喜叔的脖子不肯撒手。
鄒衍看著任麟兒抱住、輕拍其後背無聲安撫的喜叔,長者的眼中雖有不捨與憐惜在閃爍,寧靜的目光卻是包容堅定、不可動搖的……她搖頭嘆息一聲,輕摟住身旁一直絞緊了手指、孺慕依戀之情不比麟兒少上一分的心素。
——若今日來之前,心素還抱有一絲喜叔會跟他們一起回家的僥倖的話,那看到如今喜叔的表情,也該明白,這樣的他,除了心底感激與深深祝福外,其他任何話語都是多餘。
心素臉色蒼白地側頭看一眼及時靠過來的妻主,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不自覺流露出一抹悲傷與茫然,就像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下意識尋求溫暖。
鄒衍忍不住收緊手臂用力環住男人,等他情緒稍微平復,鬆開手鼓勵地握了握他仍顯瘦削的肩膀。
刑心素垂首,靜默了一會兒後,點了個頭,上前輕哄麟兒。
“爹……奶公是不是……唔,不要麟兒了?麟兒是不是……哪裡不乖,惹奶公生氣了?爹……”麟兒終於開始抽抽噎噎地哭起來,稚嫩的嗓音裡滿是傷心委屈,大滴大滴的淚珠如湧泉般沿著白玉般的小臉蛋顆顆滾落,打溼了喜叔的脖頸,也逼得強忍了許久的心素心下酸楚、眼睛發脹,他撫了撫兒子的發頂,伸出手掌在他腋下託了一把,麟兒乖巧地鬆開手,一頭扎進心素懷裡,將小腦袋緊緊埋在爹爹胸前,另一隻小手卻仍牢牢攥著喜叔的衣角不肯放手。
鄒衍臉朝長者,面色坦然,淡笑著掀袍屈腿,落膝下跪。這一動作不僅使心素大吃一驚,更把喜叔震得連退兩步,卻是不敢上前攙扶,直避讓著請她趕快起來。女兒膝下有黃金,更別說名義上喜叔只是區區一個下僕,這一幕在此世間的任何人看來都是驚世駭俗與絕難想象的,鄒衍卻做得自然至極,坦坦蕩蕩。
她朝心素伸手,眸光澄澈溫柔,如一泓秋水,波光瀲灩裡滿滿只有心中所念之人。
刑心素抱著麟兒一步步走來,抑了許久的淚終是奪眶而出,沿著臉頰幸福流淌,嘴角忍不住地揚起最美的弧度。
兩人並肩跪下。
懷裡的麟兒漸漸止住抽泣,紅紅的大眼睛上蒙了一層晶亮的水光,不解地眨眨眼,眨掉黑亮睫毛上沾著的一滴溼潤,探出小腦袋,見爹爹和……娘都跪了,便也掙扎著下地,小胳膊小腿地學著大人拜向奶公。
“喜叔,您與心素情若父子,諸多扶持,對麟兒更是辛苦養育、恩深似海,做我夫婦高堂乃名正言順、有過之而無不及。當日成親,鄒衍與心素不能上拜高堂,實已大大的不孝,今日還請莫要推辭!”一家大小三口恭恭敬敬地朝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懷著無限感激,就此揮淚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