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一片寂靜,只有車輪轆轆前行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所有婦人,都慌張地看著那個領頭的。
她見沒有辦法隱瞞,才跪下說:“是。奴才們隱瞞小姐,是攝政王的意思。”
我心裡一涼,頓時明白了皇叔為什麼要處心積慮讓我儘快離開。
黃天羲的大名,在北朝南征北戰的這幾年中,聞名遐邇。只不過並非是美名遠播,而是臭名昭著——江南江北,連孩童口中的歌謠都唱道:“遇著遼東王,全城俱遭殃;百姓流中道,顯貴城樓藏。血肉滿街市,萬里無生機……”
這首童謠頗長,早幾年我便在進香途中聽到過。皇兄(想起他,心中又是一陣悔恨,忍不住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扎進肉裡去)曾經跟我講過,黃天羲是北朝前皇帝的錦妃所生,錦妃之父陳國棠原是楊丞相家中的馬伕,錦妃生來秀美聰慧,被偶然去丞相家的皇上看見了,便召入宮中,封為貴人,逾月,封為昭儀,再三月,封為妃,恩寵非常。
錦妃人很聰明,將皇宮中上至太后下至奴才的各色人等,都籠絡得很好,上上下下,交口稱讚。過了兩年,便生了皇子黃天羲,在皇子中排行第九,自小長得異常可愛,聰慧伶俐。皇上更加寵愛錦妃,一切吃穿用度以及儀仗,均與當時的皇后不差分毫。
當時的皇后姓楊,正是楊丞相的女兒,見錦妃得寵,很是氣惱,認為錦妃只是自己府上馬伕的女兒,憑什麼與自己平起平坐?於是設計陷害錦妃與丞相府中一個管帳的師爺有染。皇上原本是不信的,只可惜皇后的父親徐丞相也想替女兒除掉這個對頭,便偽造了種種證據,不由得皇上不懷疑錦妃。
終於有一日,皇上看著自己的兒子黃天羲,越看越覺得沒有自己的影子,於是開始質問錦妃。錦妃悲憤交加,懸樑自盡。徐丞相竟然同時將那名師爺勒死,偽造成自殺殉情的模樣,皇上一聽,更加氣憤,差點將黃天羲處死。幸好太后依舊信任錦妃,竭力保護孫兒,才免除一死。但是過不了幾年,太后歸西,黃天羲仍舊變成了人人敬而遠之的角色。
正好當時北朝為了攻打南齊,竭力與漠北匈奴和談,北朝皇帝竟將黃天羲作為人質,送到漠北。過了六年,北朝攻打漠北時,黃天羲險些被匈奴王處死,幸好半夜偷了三匹好馬,連夜飛奔到最近的北朝守軍處,才撿了一條命回來。等到他回朝,皇上竟然沒有一句撫慰,又將其送到鮮卑,直到十八歲方才返回。此人少年時顛沛流離,過的都是刀尖上生死不定的日子,因此回朝之後,能征善戰,凶狠無比,每攻克一個城池,都要屠城一日。據說他以見人血為喜,殘忍暴戾,六親不認,帶兵打仗絕少失敗,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皇上駕崩後,新任皇帝在兄弟中排行十一,前面的兄長們都頗有怨言,他只好倚重手中有重兵的九哥黃天羲,對他信賴無比。早幾年前,黃天羲為北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官封車騎大將軍,遼東王,加九錫。
近一兩年來,北朝已經幾乎沒有對手,黃天羲也已經上書辭掉大將軍之職,哪裡知道,如今為了一個唾手可得的南齊,北朝竟然又會派出這種人物來。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剛才孫將軍和梁將軍的對話,恍然大悟,他們都收到了黃天羲要來督戰的訊息。梁將軍剛才那一句“也就是一日功夫”,已經是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小姐,”那領頭的婦人低聲說,“攝政王用心良苦,希望小姐以自己的安危為重,不要以身犯險。”
說是這樣說,但我又怎麼忍心離開皇叔,將他扔在那座死城中,自己一個人走掉。
想到這裡的時候,情緒激動,加上昨夜沒有休息好,覺得有些頭暈。那婦人連忙扶住了我。就在這一瞬間,我無意中瞥見她袖子裡的手肘上戴著半片鐵鐐銬,另外一半,卻是用金子鑲成,金光閃閃。
這個東西,叫做“命牌”。我也有一塊。這樣的東西,我魂裡夢裡也無法忘記。
五歲時第一次收到命牌,送禮的人強行將它戴在我的手上,冷冷地說了一番話,要我從此以後記牢自己的身份,以及同珊瑚宮的關係。可是那時候年紀太小,根本不知道珊瑚宮是個什麼玩意兒,只覺得自己面臨著很可怕的東西,嚇得大聲哭叫。不久之後,西趙國滅,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珊瑚宮的人和事了。
所謂命牌,就是將自己的性命寄託起來,從此不再歸自己所有的意思。戴上命牌的人,就得隨時賣命。
我冷笑,心想這個婦人多半認為我不認得這樣東西,於是堂而皇之地將它戴在衣袖裡。僥天之倖,竟然讓我發現了她的身份。
我假裝頭暈,微微閉著眼睛,看那婦人一下一下為我打扇,心裡慢慢合計:她方才竭力勸我離開京城,看來珊瑚宮的人必定是想讓我去蜀地。只有找機會自己離開,乘機甩掉這個僕婦,總之,蜀地是怎麼也不能去了。還好此時才趕了一天路,離京城又不是太遠。於是點了點頭,說:“好。皇叔的這番苦心,我是怎麼也不忍心辜負的。”
那婦人連忙說:“那好,小姐今天乏了,我叫孫將軍趕快派人到前面的市鎮準備好房間,讓小姐休息一個晚上。”
我點了點頭,說:“休息可以,讓人前去準備就不用了。越是隨意,別人越不容易看出破綻——你挺細心的,我該怎麼稱呼?”
那婦人還是淡淡地笑了笑,說:“我姓廖。小姐就叫我廖嬸吧。”
“好。”我點了點頭,xian開簾子去看外面的侍衛。心想只怕他們今夜輪班守衛,不容易得手——必須得好好想個辦法。尤其是騙過這個姓廖的女人。我轉過頭去,聽著車外的馬蹄聲,心裡不禁有些擔心:珊瑚宮的噩夢捲土重來,可是我身邊究竟有多少他們的人?
關於珊瑚宮的那一段回憶,原本塵封已久,卻隨著宮裡那塊黃綢和眼前這個廖嬸的出現,重新開始鮮明起來,如同一個蟄伏已久的巨獸一般,開始輕輕地站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