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鎮,已經整個兒變成了何閣老的軍營。
看見這裡的情形,我倒是吃了一驚。原本以為何閣老只是個飽學之士,沒想到他行軍打仗倒是很有幾分大將風範,從五河鎮的位置來看,處於上風上水,地勢險要,出可攻,退可守,頗為有利。
五河鎮上,軍紀井然,部署嚴明,我們一行快要kao近鎮上時,便有兵士來盤問,廖嬸依照我的吩咐將我的身份報了上去。不過一盞茶工夫就有人來接,說是何閣老身邊的將軍。
這位將軍姓簡,年紀不大,卻是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愁眉苦臉,很出老相。他向我行過禮,就說:“閣老聽說郡主到了,放心了許多。請郡主趕快隨我到中軍帳中去見他老人家。”
我含笑點頭,心裡長長的送了一口氣:聽起來何閣老對我的態度很是和善啊。無意中看了看廖嬸,卻突然發現她心神不寧,不住地偷看那位簡將軍。
廖嬸可是珊瑚宮的人啊。她對這位簡將軍如此注目,是不是他也……
我心裡有些警覺,仔細看了看簡將軍,卻始終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妥。
正在此時,那簡將軍忽然回過頭來對我說:“郡主,有一件事,何閣老讓我先向您說明一下——何公子和長沙王都在這兒。”
“唔。”我不由得有些心虛,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那簡將軍又繼續說:“郡主失蹤之後,皇上下令追查,有不少人回報說十六王爺劫持郡主,這個……長沙王在牢獄中請命出征。可是皇上那裡……”
我看他吞吞吐吐,言語不明,不由得有些焦躁,打斷他問道:“我和十六王爺……不,十六王爺劫持我去雲南的事,是誰第一個說的?”
“楚王。”簡將軍說:“不過後來有許多人……”
“行了。”我示意他不必再說,同時心裡明白,楚王早已發現了我和蜀王一同來雲南的事,所謂劫持,只不過是給他多一條罪名而已。
“皇上早已下了聖旨,要各地的官員嚴加查探,務必保證郡主安全……聖眷隆重,屬下……”
“行了!”我再次打斷他的話,“皇上對於何公子和長沙王的爭鬥怎麼處置?”
“屬下賀喜郡主。”這人死不悔改,仍舊是慢條斯理,結結巴巴地說,“皇上認為十七王爺和郡主之間的情誼堅如磐石,實在是本朝的佳話。難得的是何閣老父子心懷寬大,願意成全郡主與王爺,十七王爺自己也願意戴罪立功,追隨何閣老來雲南,因此皇上就將郡主賜給了十七王爺。不過這個儀式需得從簡,封誥什麼的,就不一定……”
我打了個激靈,連忙問道:“那麼,我見過何閣老之後,是住在哪裡?”
那簡將軍竟然面紅過耳,我怒道:“你還羞什麼?!本郡主問你,你給我照實答話!”
“是是是……”那簡將軍一口氣說了許多個“是”字,然後才說:“十七王爺的軍帳中早已裝飾一新,這個……”
我臉色一暗,心中明白,如今我就算是十七王爺的人了。
這麼多麻煩,都是他給我惹出來的。
我獨自kao在馬車角落裡,心情鬱郁,生了半天的氣。廖嬸也是一臉吃驚的樣子。
在沉默,大車緩緩經過了許多軍帳、房屋,終於來到五河鎮上衙門前。附近搭了一座極大的軍帳,看來這裡就是何閣老他們駐紮的地方了。
簡將軍帶著我向衙門中走去。廖嬸跟在我身後,其餘人等全被留在大車當中。我暗自期盼十六王爺的這幫手下不要被人認出來才好。
才過了花廳,就看見十七王爺遠遠地跑了出來。他略微黝黑的臉膛已經稍稍瘦了一些,清癯秀氣的樣子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十六王爺,一下子頓住了,心中忽然泛起一陣酸楚。
十七王爺很喜悅地走過來,關切地問道:“郡主沒受傷吧?”
我心情鬱悶,無力地問道:“帶我進去見何閣老。”
十七王爺點了點頭,帶我走進前面的大廳,往右一拐,便是書房。隔著屏風,已經可以看到一位六十出頭的老人在桌案旁翻閱奏章。
“他要獨自見你。”十七王爺將廖嬸等人留在外間,對我囑咐道:“何閣老已經替我們求過了皇上……”
“他是替你求的。”我看了他一眼,惡毒地說,“你知道我是不願意的,王爺。否則我為什麼要跟著十六王爺跑掉?”
說罷,也不看他,徑自自己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非常平和溫馨的書房。窗格上糊著輕薄的窗紗,筆架上吊著滿滿的、粗細不同的筆,陽光從窗紗後透出來,照在老人面前的奏章上。他身後的案几上滿滿地磊著書,散放著香爐等物。一支龍涎香燒到了一半,靜靜地冒出縷縷青煙。
老人抬起頭來,見到是我,立刻和藹地笑了。他的笑容如同春風一般,柔和而親切,異常慈祥,彷彿我只是他的幼女或者兒孫。
“郡主來了?”他笑著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張椅子,說:“那張上面鋪著墊子,軟和一些,你坐那裡罷。一路上可受傷了沒有?”
我搖了搖頭,剛要行禮,卻被他攔住了。他笑道:“這是在軍中,一切禮儀,能省就省吧。”
我含笑點頭,心裡的猶豫和懷疑卻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十六王爺為什麼一定要殺死他?
“關於犬子、郡主與十七王爺的事情,”他沉吟道,“老夫很清楚郡主不是那種輕浮女子,不過……”
不過什麼?我的臉不由得紅了。
“不過這中間的實情,已經在坊間流傳中湮滅難考,”他和藹地看著我,說,“犬子不過是個紈絝子弟,一味爭狠鬥勇,倒是十七王爺,看起來對郡主傾心相許,更何況王爺英雄年少,跟郡主確實是一對璧人。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老夫只有自作主張,請皇上成全郡主和王爺。希望郡主日後能夠與王爺安穩度日,白頭偕老。”
他既然說到這個地步,我還能怎樣反駁,原本想出言試探蘭葉和母親、弟弟的下落,現在卻不敢開口。當下只有強顏歡笑,勉強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就此告退。
出得書房,只見房外空空蕩蕩,十七王爺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廖嬸還守在一旁,見我出來,便迎上來說:“王爺命我們回他的帳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