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有風吹到臉上來。風中似乎夾著雪粒,一顆一顆地打在我臉上,寒冷刺骨。我微微睜開眼來,聞到一陣燭火香味,恍惚看見側前方有一尊泥金菩薩,金身破敗不堪,菩薩像下堆著稻草,佈滿灰塵。我坐起來環顧四周,原來是個早已荒廢了的寺廟,何公子也躺在離我不遠處的稻草堆中,還在大睡。
我們是被人救到這裡來了。
我摸了摸右腿上的傷,已經有人幫我上了藥,細細地用上好的綢緞包好。我心中詫異,心想這破廟中的人怎麼會有上好的緞料來給我裹傷呢。
寺廟中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我掙扎著站了起來,走到門外。只見紅雲滿天,燦爛如錦,我受傷時還是天色未明,此時卻已經夕陽西下。頓時想到九王爺和蘭葉,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如果已經出了何府,現在想必正在找我吧。我舉目四望,發現這個山坳四周的環境都很陌生,實在分辨不出在淮陽的那個方向。
山谷中寒冷刺骨,我嘆了口氣,縮緊脖子,右腿上的傷口微微有些疼痛。一想起被人無端端的刺傷,卻不知道這個人是從何處來的,著實有些氣悶。
荒涼的寺廟中,忽然聽見了有人高聲答話的聲音。我立刻來了精神,四處看看,雪積深處,人跡罕至。低頭去仔細看雪地,勉強辨認到有一行模糊不清的足跡向寺廟後延伸。我順著那條足跡走了過去,只見那足跡延伸到一處更加破敗的房舍門前,看樣子往日是僧人的住所。
我不敢貿然造次,當即俯下身子,悄悄地走到窗邊上,透過破敗的窗櫺,往房舍內張望。這一看,不由得更加覺得詫異。
只見那房舍內青燈如豆,反襯著窗外夕陽燦爛,那一點油燈發出的光線,已近湮滅不見,只能勉強照亮廟裡右邊牆上的一幅畫卷。房舍中竟然有十多個人同時在看這幅畫,大部分人站在陰影中,看不清他們的臉。這十幾人團團圍住一人,那人身著銀白色皮襖,站得離那幅畫最近,其他人都遠遠地躬身而立。燈光下,隱約可以看清那人約摸有二十八九歲,軒眉朗目,清秀中又透出一股勃勃英氣,讓人望而生畏。
畫卷上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胡人的衣服,看起來比漢人女子矯健。她頭上也沒有什麼裝飾,卻長著一張千嬌百媚的臉。那張臉上的眼睛明亮圓潤,斜睨著畫外的人,嫵媚而驕傲。
“這就是拓跋雁麼?”那名年輕將領問道。
一名看起來瘦小精幹的漢子越眾而出,向中間那人躬身說道:“少將軍,此女正是此前皇上下旨要納她為妃的拓跋雁。我們已經追上了拓跋雄的隊伍,並且超過了他們,照王爺的吩咐,將汝陽王部下所留下的蹤跡全部抹掉。”
“好。”那年輕將領又說:“拓跋雄沒有對你們起疑心罷?”
“沒有。”那幫人齊聲回答說:“託伯陽王洪福,拓跋雄一籌莫展。”
“很好!”那年輕將領很開心,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在房中走來走去,說,“我父親神機妙算,果然猜到了汝陽王的陰謀。”
“不過——。”
“不過什麼?”昏暗的光線中,那將軍的眼睛熠熠生光,又是激動又是擔憂。
“雖然我們先一步去掉了汝陽王留下的痕跡,拓跋雄不至於真的誤會到何府去,不過他仍舊認定女兒是被中原人劫走的,遲早要謀反。”
年輕將領皺著眉頭,喃喃地說:“不知道汝陽王的人將這個拓跋族女子送到哪裡去了?此次汝陽王造反,可真是古怪。大哥和二哥那邊不知道怎樣了。”
對於他問出這些問題,那幫手下都是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緩緩搖了搖頭。
“屬下幾個已經將附近的青樓、舞姬都找遍了。”其中一個人很尷尬地說,“還是沒有拓跋雁的蹤影。”
那青年將領點了點頭,說:“繼續查訪。對了,那兩位傷勢如何?”
這可能就是指我和何公子了吧,我在窗外暗暗地想。
他的手下略微有些遲疑,然後答道:“何公子沒有受傷,郡主麼,右腿上有些輕傷,不過驚嚇過度,興許待會兒就會醒來。”
“等她醒來,一定要按照公主的禮節隆重對待。”那名將領厲聲說,“別問為什麼,這是我的將令。”
按照公主的禮節對待?聽起來這位年輕將領是伯陽王的兒子,我與他素昧平生,為什麼他要關照他的下屬這樣對待我?
只聽他話鋒一轉,又說:“你們想方設法,一定要將這個郡主身邊的那個蘭葉先生給除掉,哼,不為我用,必有大禍。父王的話,總是錯不了的。”
他這樣說著,所有人又是齊聲答應,似乎對伯陽王很是畏懼。
我被他攪得糊里糊塗,心想這個人一會兒要殺蘭葉,一會兒又要他的手下人用最隆重的禮節來伺候我,到底是何居心?
那個年輕將領在室中走來走去,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好久,他才轉過臉來,目光沉穩地望著自己的屬下,大聲下令,將自己面前的人分成三組,一隊人馬去殺蘭葉,一隊人馬去刺殺拓跋雄,另一隊人馬去查訪拓跋雁的下落。
最後他咬破自己的中指,一個屬下連忙端來十幾碗酒。那個青年將領堅定不移地說:“拓跋雄已經在塞外糾集兵馬,漠北有三個部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其兵力不容小覷。你們要快些查訪到拓跋雁的下落,為天下蒼生消除掉這場大禍!”
“是!”所有人都躬身迴應,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意志堅強,迴盪在這個破廟中,就如同廟中有數不盡的人馬一樣,聲勢浩大,讓人心驚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