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書和我躲在那馬廄中,五隻馬兒站在我們面前,陣陣馬糞的臭味撲鼻而來,綠頭蒼蠅四處亂撞,我們卻是動也不敢動。
只聽見店主人戰戰兢兢地說:“軍爺,咱這裡並沒有什麼違反朝廷規定的事情,不知幾位軍爺到這裡來所為何事?”
“放寬心。 ”
說這句話的顯然是孔將軍的聲音。 聲調聽起來十分的漫不經心,似乎正在邊說話邊檢視四周的情況。
他會發現我們麼?我和季書不約而同地緊張地對望了一眼,扒著那馬廄的圍棚,從縫隙中張望出去。
馬廄的縫隙不寬,我們又趴在低處,他騎在馬上,只能看見孔將軍的皮靴,那皮靴上如同九王爺當年一般,在靴子尖頭上鑲著一顆珍珠。 他正背對著這個馬廄,吩咐自己的手下,將這個小小的客棧四面圍住:
“聽著,你們分成十人一組,一隊人在客棧外搜查一圈,看看可有沒有什麼馬蹄印之類的東西;再一隊人,到客棧內仔仔細細地搜查那些酒窖、廚房等等;剩下的人,到樓上的那些客房當中,好好搜查一番……”
他佈置得很是仔細,我和季書聽得面面相覷,只覺得我們已經走投無路。
只聽見孔將軍又在外面說:“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要放過,哪怕是馬廄牛棚一類的東西。 ”
“是!”那些士兵紛紛答應,四面散開。
馬廄牛棚都不能放過……我和季書兩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孔將軍靴子尖兒上的珍珠。 眼睜睜地看著他轉過身子來。
他過來了。
他一隻腳落到地上,另一隻腳也從馬磴上下來了。
他正在朝著這邊走過來。
我和季書心驚膽戰,心裡不由得都覺得已經沒有希望了。
不知不覺地,我們地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越捏越緊。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到,這也算是生死與共麼?時光彷彿是轉瞬即逝一般。 彷彿剛剛才經歷過我和季書在珊瑚宮中經歷的一切,越過了茫茫的時光。 越過了許許多多的往事,然後我們再一次雙手緊握。
不知道季書的心中是不是在想著一樣的事情,我們兩個人互相看著,竟然都忘了還有一個越走越近的人。
就在此時,孔將軍居高臨下,已經將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們,一直到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才終於清醒過來,非常恐懼地看著他。
“你們在做什麼?”他冷冷地說:“哼,又勾搭上了一個麼?”
勾搭……
我頓時臉色紅漲,放開季書地手,默然不語。
孔將軍冷冷地說:“剛進來的時候就知道你們必然是躲在這裡。 哼,識相地話,就請二位尊駕出來,同我回朝去見過皇上。 ”
“孔將軍!”我一聽他要將季書一同抓回去。 忍不住開口道:“穆公子跟玉牒的那件事情完全沒有關係,您只將我一個人帶回去就好,千萬…… 千萬放過他。 ”
孔將軍冷冷地看著我,轉過頭去對季書說:“你若是不出來,別怪我的人手下無情了!”
季書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拉起我來,道:“走吧。 ”
我心裡悲傷,低聲說:“對不住得很,連累了你。 我……我這一生中也不知道連累了多少人……”
“連累的最厲害的,就是你自己。 ”季書嘆了口氣,低聲說:“行了,無論皇上想要拿你怎麼辦,我總之是會陪著你的。 很多事情……你也是身不由己。 ”
“身不由己?!”孔將軍突然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你敢說你所有的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麼?”
或許是知道自己即將就要被他押回宮去面對酷刑,心中忽然滋生出了許多地勇氣。 我猛地擦掉眼淚面對著他。 道:“孔將軍,我可以說自己做了許多錯事。 可以說我有許多時候都不夠聰明,不夠鎮定,總是連累到周圍的人,可是我獨獨可以對你說,我從未想過要去害誰或者是爭名奪利,我曾經有過想要自己掌握一些人馬的念頭,甚至也這樣做了,可是我當真是身不由己,我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拖離現在的環境,自由自在地過活。 ”
這些話都是拖口而出,說完之後,我也沒有再看他一眼,便拉著季書走了出去。
門外除了馬,倒還有一輛大車。 我冷笑著回過頭去對著那個孔將軍道:“將軍,這輛車是給我們坐的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
說罷,我便xian開車簾走上去。
“等等。 ”孔將軍忽然說。
他的口氣很勉強,說得也很快,彷彿是很害怕說出口之後就會即刻反悔:“趁我的人還沒有出來,趕快走吧。 東南西三個方向都有我們地追兵在搜捕你們,只有朝著京城的方向走,那邊最多碰上搜查穆顯宗殘部的人。
他這句話實在是太過突兀,我兀自愣愣地不敢相信,季書卻一把拉過我,拱手道:“多謝孔將軍高義!”
我被季書拉走的時候,時間只夠回頭去看一眼他。
那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原處,卻彷彿是鬆了一口氣一般,整個人鬆弛了不少。
很多年之後,聽說他官至兵部大臣、右丞相,生有五個兒子,個個文武雙全,都是國家柱石,再回憶起他當年的這個彷彿卸下了許多重擔的背影,異常安慰。
當天,我和季書按照他地指示,朝著北邊走。 走不了多遠,卻當真碰上了出來圍剿穆顯宗殘部的人,而且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曾經碰上過的那個羅將軍。
當時道上還有不少百姓,這羅將軍竟然不管這麼許多,率領著他的人橫衝直撞地過來,季書連忙一把將我拉到旁邊齊膝深的草叢裡,同時將我的頭一把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