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妃的傷,足足拖了半個月,才慢慢好轉。 等她可以下床來走動的時候,已經是春天了。
定州的宮殿和亭臺樓閣已經初具規模,與此同時,一場大戰的氛圍已經越來越濃烈。 何閣老吞併了蜀地十六王爺的殘部,而九王爺則屢次戰勝伯陽王和楚王,一山不能相容二虎,一個天下更加不能容納兩個霸主。
人間的氣氛如此肅穆,然而天公仍然作美,這一年的春天,鶯啼燕語,暖風燻人。
“真是陽春三月。 ”楚王妃裹著厚厚的披風,同我一起站在迴廊上。
我偷偷看了看她的眼神。
這幾天來,我和姨母總是在私下裡討論,怎樣才能留得住楚王妃。 談來談去,卻覺得她是不會留在這裡的,總還是要回到楚王身邊去。
“你母親和你弟弟都在別館中住著麼?”她對著宮中的柳樹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問。
“是的。 ”我點了點頭,心裡暗暗好笑。 她的性格中那種變化多端、高深莫測的特點實在是像極了九王爺。
“你母親看起來並不寵愛你。 ”她一語中的,淡淡地笑道:“你弟弟也並不怎麼認你這個姐姐——只有他自己有求於你,或者是他想討好你的時候,才會來親近你。 ”
我點了點頭,心裡稍微有些難過,卻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曾幾何時,這些事情對我是那樣的重要,現在卻都淡了,被她這樣正面說中,也並不覺得有多難過。
“過了春天,你要將你皇兄的墳墓遷到這邊來麼?”她看了我一眼,又問道。
我點了點頭。
直到這個時候,心裡面的痛感,才這樣猛烈地傳來。
“你果然還是更看重你南齊那邊的親人。 ”她笑了笑,這樣輕輕地說,“過幾天,我就打算回到楚王那裡去。 我知道九王爺和你都不贊成我這樣回去。 不過——”
她忽然停住口不說,臉上泛出一點紅,低聲說:“不過,離開他可是不行的。 ”
“他這樣打你你還要回去?”我有些不理解地說。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我知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生在此山中。 你們說的,總是對的。 但如果十六王爺還活著,如果他兵敗如山倒,如果他拿你出氣,你會不會這樣決絕地離開他?”
十六王爺這個名字,和這一連串問題,將我問的張口結舌,不知所謂。
我不能。
她看定了我,微微笑著眯起眼睛,道:“女子動心,就只是一瞬。 過了那個人,過了那一瞬,之後的人,都只是恩情和迷戀、歸宿感而已。 楚王是我動心的那個人,正如十六王爺對於你一樣。 ”
對她的這一句話,我記得我只是乾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是他的妃子了。 ”
她笑了笑,岔開話題,道:“這花園中的樹木真是好看,讓我想起來小時候的日子。 ”
我的心中還在縈繞著剛才的問題,因此沒有介面。
一陣春風吹到迴廊上來,初春的時候,天氣還頗有些寒冷,她將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一些,低聲說:“你猜,我第一次遇見楚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搖了搖頭,說:“這怎麼知道。 ”
她沒有理會我,獨自一個人說下去,彷彿只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迴廊上風聲細細,她的聲音婉轉而溫柔,輕輕說道:“我十七歲那年冬天,爹爹被人陷害,關押進牢房。 我的爹爹是個縣衙中的文書,一輩子老實穩重,從來不敢得罪誰,可是偏偏縣令大人將一樁賬目栽贓到了他身上,全家被捕,只有我一個人逃出來了。 當時我站在街頭,不知道自己應該朝哪裡去,全身衣衫襤褸,更沒有銀子。 那個時候,我身上穿著破爛的襖子,獨自一個人站在大街上,不知道應該去哪裡。 就在那一天,我被人敲暈了頭,賣到了城中的歌舞坊。 ”
她講到這裡,我小小地吃了一驚。 單單看她的風貌談吐,一定會被認作是個大富之家的小姐,或是書香門第的女兒,沒想到她也有這樣的往事。
她還是那樣看著迴廊外的柳樹,繼續說道:“我們一班女孩子在那裡,因為還沒有什麼名氣,更沒有什麼身價,因此倒也沒有什麼人來打我們的主意。 我天性就不喜歡那些歌舞,更加上對於那種環境有種莫名的厭煩,因此巴不得立刻就走,從來不肯好好學舞。 在那個時候,我姿色平平,只是跟在許多人身後,做一個平淡無奇的舞女。 我的家人仍舊關在牢獄中,我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營救他們。 ”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道。
她笑了笑,嘴角竟然迸發出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後來某一天,我們到八王爺府上去,是他的生辰。”
“他看上了你?”我懶懶地笑道,心想這類事情大抵如此。
沒想到她搖了搖頭,道:“不是的。 他只說了一句話:可惜了。 ”
“什麼?”我有些不明白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