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洞口的人,是皇叔。
如果不是他鬢邊增加的白髮,如果不是他眼角的皺紋,如果不是他看著我的時候那種完全沒有往日的慈祥而是裝滿了冷漠的眼神,我或許會以為那是鬼魂。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那是皇兄。
當年離別的時候,我曾經為你們整夜哭泣,我曾經在困境和絕望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回憶你們的笑臉,我的心中,曾經裝滿了對你們的思念,我曾經將一切親切的情感都歸結於你們。
直到你們站在我面前的這一天。
我還是不敢相信我錯了。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我是怎樣的一個傻瓜。
皇兄的眼睛低垂,躲躲閃閃地看著我,而皇叔卻是對我視若無睹。
我冷笑起來:舐犢情深從來就不是老虎的習慣,就算老虎偶爾體現出溫情脈脈的一面,也完全可以當作假相來面對。
皇兄張了張口,似乎是想叫我的名字,卻被皇叔制止住了。
“她不是我們齊家的人。 ”皇叔冷冷地說。
血脈不同,可是我以往對你們的眷念和那些在你們面前由衷的歡笑,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悲涼地笑了笑。
皇叔冷冷地看了我們一眼,對外面吼道:“進來!”
那一聲斷喝,頓時讓我心裡一驚。
皇叔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如同九王爺一般縱橫天下的猛將。 其實說起來,九王爺的性格過於清高孤傲,並不是梟雄那一類人的性格,然而皇叔卻是。
可是在南齊滅亡的時候,我一度覺得他已經消磨了所有的意志。
如今看來,根本不是。
山洞外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士兵,竟然將我們都包圍了。
那一瞬間我很詫異,這麼小的山洞中竟然能夠容得下如此多的人。
“將他們帶下去——將長公主留下。 ”皇叔嘴角邊浮現出一絲冷笑,抬起下巴來指了指我。
九王爺、十七王爺、季書和叔毅接連被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皇叔、皇兄三個人在這裡。
“青枝,近來可好哇?”皇叔的口氣很平靜,眼神卻讓我不寒而慄。
“我們叔侄倆多久沒有見面了?”皇叔慢慢地走到我面前,目光炯炯,看起來神采奕奕。 他不再是當年亡國時候那個精神渙散的攝政王,卻是一個老當益壯的英雄,將軍。
“皇叔。 ”
我說不出話來,卻只有這樣叫他。
他微妙地抬了抬眉毛,沒有答應,卻對身後的皇兄說道:“過來看看你妹妹,你們兄妹倆,可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吧。 ”
皇兄皺著眉頭,沒說話。
我望著他,心裡思潮起伏。
如果將我所記得的那些快樂而幸福的往事樁樁件件地講述出來,不知道要講多長,講多久。 那些日子,在我記憶中彷彿微微閃著光,帶著柔軟的芳香和輕輕軟軟的放鬆感覺,回到我面前。
可是在那些記憶中,他一直是笑著的。 看見我任性的時候,那樣無可奈何卻又寵愛的笑;我們連夜去賞夜曇花的時候安靜的笑容,皇兄是個單純明淨的人,他的笑容燦爛而溫暖謙和,讓我覺得他永遠都會站在我這邊,永遠對我體貼入微。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看見這樣的笑容。
前一天休息得不好,今天又很疲累,再加上大喜大怒,心情激動,不免有些頭暈,微微搖晃了兩下。
有人立刻衝上來扶住我。
這一扶,彷彿往昔的溫暖穿越了許多年的時光,回到我身邊。
我抬起頭來一看,皇兄眼中微微泛紅,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臂,緊得不能再緊,還輕輕地顫抖。
“皇兄。 ”
這一瞬間,我忍不住心裡發酸,顫聲叫道:“皇兄。 ”
他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像年少的時候一樣,下巴抵著我的額頭。
我緊緊地拉著他的袖子,哭得泣不成聲。
這麼多年來,就算是剛剛找到母親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
這是皇兄啊,是對我最好的兄長,對我而言,世間最好的一切。
“懦夫。 ”
皇叔在我們身後很威嚴地說:“難道你忘了她曾經要下毒殺你麼?!若不是我,你恐怕早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話音剛落,我立刻感覺到皇兄的手臂鬆了鬆,本能地將我推開一點。
看來他仍然在掙扎。
“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哭著問道。 同時將他抓得更緊,再也捨不得鬆開。
皇兄輕輕地撫了撫我的頭髮,避開我的眼神,低聲說:“青……妹子,你受苦了。 ”
我執拗地看著他,他卻仍舊不說話。
還是皇叔在一旁冷笑著說:“哼,你以為,這些年來我們南齊的君臣都是像你大哥這樣昏聵的麼?”
大哥的手抖了抖,卻還是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