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願意說出真相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有些害怕。很久以前,曾經和皇兄一起去行獵,山林中發現了老虎的蹤跡,卻又不知道它在何處。那種恐懼的心情,就如同現在一樣。
面前的假二哥齊清河沒有立刻說話,眯起眼睛來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遍,我正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他忽然單腿跪下,叩頭說:“屬下李豐世,叩見明喜公主。”
我身子一顫,走近兩步,低聲問:“你……你是西趙的人?!”
我真實的名字,叫趙明喜。這個名字,只有西趙的人知道。
沒想到他搖了搖頭,冷笑道:“公主忘了珊瑚宮裡的未婚夫婿麼?”
什麼?!這人是珊瑚宮裡的?
我心裡一愣,頓時開始後悔今夜貿然行事。早知道這樣,我怎麼能單獨將他領到這花園裡來。這個人有多麼危險,我現在才意識到。
他盯著我的眼睛,皮笑肉不笑,低聲說:“我們公子已經長成了,主人說過,近期方便的時候,就要接公主回去成婚呢。”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往日的一切,不願意回想,卻終於如同黑壓壓的潮水一般逼了過來。
當年,越王的女兒被殺死之後,珊瑚黨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闖進宮中,要求父皇將一個女兒嫁給他們的公子。父皇不願意與他們為敵,但是他也不願意將自己的兒女交給珊瑚黨。於是他挑了一個最不受寵的女兒,同意他們將她帶去給“主人”看。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人蒙著眼睛,送入了珊瑚宮中。
那真的是個珊瑚宮。
被人解開眼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是在一個大廳當中。四周放著許多我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寶物,在父皇宮中難得一見的珊瑚寶樹,在這裡竟然毫不稀罕,隨意地擺在屋角作為裝飾。地上鑲嵌的碧玉磚,都精工雕鑿出蓮花、寶象、麒麟等圖案,看起來讓人覺得神馳目眩。當時我才只有四歲多,只覺得來了一個萬分好玩的地方,立刻咬著手指頭向最近的一顆比我還高、通體鑲嵌著許多寶物的珊瑚樹走去。
一個男人從樹後走了出來,冷冷地看著我。
我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跑開。旁邊的侍衛立刻將我抱住。
只聽他在背後說:“這就是姓趙的那個丫頭?長得還算不錯……來人哪,把偉兒帶出來。”
話音剛落,他背後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捂著臉哭著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哭著說:“不殺他!我不殺他!”
那男人眉頭一皺,厲聲說:“你被他打了,難道還不敢殺他嗎?!我的兒子,難道是這麼心慈手軟的孬種!去!拿我的刀,去把他殺了!”
孩子一直坐在地上哭,也不肯抬頭。那男人暴躁起來,轉身朝後走進內堂。抱我的那個侍衛似乎有些擔心,便放下我,低聲說:“公主,你在這裡等著,乖乖的,別亂走。”說罷,也進了內堂。
當時的我,見到了一個同齡的小夥伴,心中很是歡喜,便慢慢走過去,對那男孩說:“不要哭了。我父皇也常常責打我。”
那男孩轉過頭去,很高傲地說:“哼,你們家是我們的下人,虧你還敢叫他是父皇。”
這一句話,直到皇叔對我提到穆宣宗就是珊瑚黨的首領,我才明白。那首領只能是他,否則當年的那個小男孩怎麼會說出這一句話來呢。可是我當時完全沒有聽懂,只覺得他語氣很不友善,跟我在宮裡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冷冰冰地對我,於是便退了開去,自顧自地去玩一顆鑲在柱子上的碩大明珠。
我這一走開,那小男孩似乎又覺得無趣,抽抽噎噎地自言自語:“我父親要讓我殺了小曾,我不殺他……”
他這一句話還未說完,剛才的那個男人便提著一個小孩走了出來,擲在那小男孩面前。
被擲在地上的小孩額頭上汩汩流出血來,連哭也忘了,只是恐懼地望著那個男人。就是這個眼神,讓我記憶極深。說起來,五歲的孩子,能留下多少記憶。只因這一個眼神,讓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能夠讓另一個人恐懼到什麼程度。這段記憶也因此長年累月地留在我記憶中不能忘卻。
那個男人不住地逼自己的兒子殺了他,他兒子卻只是哭,不肯動手。
男人終於暴躁起來,一把抓起那小男孩,一刀cha進他胸口,將一顆心血淋淋地挑了出來,往後一拋。
我正站在他後面不遠處,這一拋,那顆心差點砸在我頭上。我尖叫一聲,忙不迭地躲開了,卻見那心兀自在急促地跳動,於是就此不省人事。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回宮,依舊躺在冷宮的破**,娘在一旁哀哀地哭泣,善兒吮著手指不明所以地守在床邊,頓時感到無比地安定,只覺得自己做了場噩夢,可總算醒了。
可惜,那不是噩夢。
從那之後,每到節慶,宮中總會收到一些奇珍異寶,點名是給我的。之後,竟然還收到了命牌。
聽說每一次收到禮物時,父皇總會心情異常煩亂,而我母親也會緊緊地摟著我哭泣。父皇越來越不願意理我們,連善兒也不見了。我們在宮中的地位,越來越低,幾乎是到了奴婢也不如的地步。
幸好不久之後,西趙就亡國了。
亡國之前,父皇要謝丞相帶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離宮,卻召我們母子三人前去,我還以為他終於記起了我們,沒想到他用刀指著母親和善兒,說,要我聽謝丞相的話,否則,母親和善兒就會立刻死在他的刀下。
我哭泣著跪下來求他,謝丞相將我抱了起來,勸父皇放下刀。他很和藹,緩緩地柔聲教了我許多話,又拿了一幅畫像給我看,說只需要記得城破時這個人會來救我,我一定要叫他皇叔。之後的事情,方姑姑自然會慢慢教我。
就這樣,城破之後,我被當作南齊的公主,帶回了宮中。珊瑚宮的往事,就此塵封。我照著謝丞相的吩咐,對皇叔說,要那個方姑姑跟著我。別人只以為是孩子對照料自己的人產生感情,自然就允許我帶她回宮。她教養了我十年,從武功到謀略,無所不至。只是我想起她來總是覺得害怕。幾年前她去世時,我著實鬆了一口氣。內心中實在有些巴不得她離開我生活的意思。儘管謝丞相的指令還會送進宮來,我卻開始拖沓,他總叫我去殺皇兄,我也不太願意理會。直到後來,我終於犯下大錯。
往事如潮,滔滔地湧入腦海當中。我只覺得周身寒冷,回思皇兄駕崩以來的許多事,麻木地拖口而出:“你們的首領他……一直命人跟著我?我的二哥呢,他沒有落入你們珊瑚黨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