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大戰在沉默的氣氛下一拖再拖。
黃雲縉已經成為梁叔毅手中的一顆奇貨可居的棋子。
我承認,梁叔毅確實是個人物。
他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看起來一天比一天瘦削,然而我們的境況卻一天比一天好,黃雲縉的傷勢也漸漸好轉。 我默默地看著那個超凡拖俗如同不食人間煙火一般的人在我面前慢慢成長成為一個帝王。
他真的是一個帝王。 他的眉梢眼角,開始有了不容人冒犯的威嚴;他不輕易說話,那樣地冷漠,所有人看他的神情中都開始有了一種敬畏的成分。
可是他真的過得開心麼?在天下和權勢面前,變成另外一個人,艱難地過著自己原本不喜歡的生活。
此刻,何閣老和皇上的朝廷兵馬卻在蜀地節節勝利,也就是說,伯陽王和楚王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能夠拖到朝廷戰勝蜀地,朝廷必然在旁虎視眈眈,到那個時候,伯陽王他們要分兵來防守朝廷的兵馬,就更不可能在遼東戰勝九王爺了。
梁叔毅正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使用計謀。
事實上,我和他那天都有些奇怪,按理說伯陽王的探馬應該能夠發現我們的動向,為何黃雲縉還會在那個時候送上門來呢?我肯定是徐彥在當中搗鬼,可是這與楚王有沒有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梁叔毅手下有許多門客,我從未見過他們。 他似乎是接連派了他們中的許多個人到伯陽王地軍隊中去。 去做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我恍然大悟的時候,已經是楚王領兵來犯的時刻了。
所有人做夢也想象不到,楚王的人竟然兵分兩路,一路反戈抗擊伯陽王,一路揮兵迎接遼東軍隊,肆無忌憚。
我越來越不放心。 暗自找了人出去找母親和善兒,卻仍舊是一無所獲。
我們在黑水河耽誤的時間太久。 給養漸漸不足。 梁叔毅派人去催促,卻是一無所獲。 按照朝廷的任命,而負責給養的,原本是梁叔毅地黨羽。 如此看來,梁伯駿已經在朝中大肆收羅人心。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糧草未到,軍心浮動。
無奈之下。 梁叔毅竟然下令將剛剛開始好轉的黃雲縉綁到陣前,逼迫伯陽王來阻止楚王,同時且戰且退。
他籌劃周密地計謀,眼看著就要壞在這糧草上了。 幸好手中尚有黃雲縉這顆棋子,勝敗生死,就取決於伯陽王是否會來營救自己的兒子。
自從梁叔毅將黃雲縉看守起來當作人質之後,我和他之間就疏遠了許多。 兩個人並沒有明說,不過神態舉止之間。 已經沒有當初的友好了。
伯陽王遲遲不來營救自己的兒子。
站在他的角度,如果要來救雲縉,就必然要替梁叔毅阻攔住楚王的進攻,可是這樣一來,伯陽王自然會元氣大傷,遼東王馬上就要趕來黑水河。 到時候就是他漁翁得利的時候了。 損兵折將地伯陽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抵抗遼東鐵騎。 因此,救雲縉,大勢必去;不救雲縉,卻可以儲存伯陽王手下的軍隊。
天下,永遠都是殘酷的。 爭奪天下的人,永遠不會理會叢嵐那種女子的心情。
第三天,楚王將梁叔毅連連逼退了五十里。
中午時分,忽然有一段暫時的平靜。 這種時候的平靜也就是意味著說,楚王會立刻醞釀一場總攻勢了。 我知道,梁叔毅已經無路可走。 因為大軍的糧草已經山窮水盡。 不斷地有士兵逃走。 在這種時候,唯一地辦法。 就是儘量拖延到遼東王的大軍到來的時候:後日清晨。
而梁叔毅只有一種辦法可以拖延。
大軍膽戰心驚地吃過中午飯之後,他果然要派人將黃雲縉押到兩軍陣前。
“等等!”我大步走到梁叔毅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冷笑道:“大丈夫爭奪天下,用你這種手段,未免也有些可笑吧。 就是與楚王決一死戰,也比這好得多。 ”
說是這樣說,其實我也清楚,他現在走的,是他所能夠選擇的最好地一步棋。
果然,梁叔毅一挑眉毛,冷冷地看著黃雲縉,朗聲說:“將他押過去!”
然後,他策馬離去,壓根兒沒有再朝我看一眼。
我怒氣衝衝地跟上去,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做。
雲縉的身體雖然差不多復原了,可是神情卻依然非常地萎頓。 我看著他勉強站在囚車中,搖搖晃晃,體力不支,不由得異常地擔心。 我不由得想起來,以往我經歷著危險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遠遠地看著我麼?
可是他不止一次出來救我,我卻只能這樣跟在他身後看著他。
梁叔毅的帥旗,漸漸地到了黑水河畔。 不遠處就是楚王的軍隊,陣列森嚴,鼓聲震天。
黃雲縉被推出囚車來,押到一個劊子手面前,身後的長刀,高高地舉起。
天上的驕陽,地上的陣列,人的生命,在這中間,顯得如同草芥一般渺小。
楚王舉起了他的馬鞭。
他地手下高高地舉起了戰鼓地木槌,準備敲擊。
這就是最後了麼?我看了看梁叔毅,他正緊張地咬著嘴脣,臉上的神情異常猙獰。
他緩緩舉起了自己手中地長劍。
我閉上眼睛,等候著那種震天的喊殺聲響起。
然而我聽見的,卻是一個女子的哭泣聲。
我猛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穿著綠衫子的女子從黑水河畔的樹叢中跑出來,跌跌撞撞地朝著黃雲縉奔來。
那是叢嵐,徐叢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