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可是我面前的那個人明明是何公子,滿身傷痕,臉色蒼白。
他四處環顧這個房間,對著站起來迎接他的人們說:“十年了,終於又回來了。 ”
琅兒和中年美婦的眼中都流下了淚水,琅兒撲上去,緊緊地吊在他脖子上,說什麼也不鬆開。 其他人都含笑看著,房間中頓時充滿了一種叫做“家”的感覺,異常溫暖。
以前每次看見何公子,總是一副浪蕩兒,貪生怕死的樣子,猶如蒙上一個面具,讓我總是不知道那面具之後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今天他站在這個花廳中,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滿足而放鬆,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所有的滄桑都暫時隱藏在他眼中,只成為一種陰影,籠罩在他的身後。
“琅兒又長高了。 ”他拍了拍琅兒的頭,笑道,“姨娘,你和姨父看起來都沒有變,還像是十年前一樣。 ”
“你都這麼大了,還這樣懂事,姨娘早就老了。 ”那中年婦女眼中含著淚花,卻笑得非常開心。
“公主。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我沒有跟你說過這邊的事情,一下子盲目將你接過來,讓你受驚了,對不住。 ”
我笑著搖了搖頭,卻頓時覺得自己在這花廳中的地位異常尷尬。 他們是一家人,他們認為我是何公子拜過天地的妻子,卻不知道我們之間不但沒有情義。 連過多地交流都沒有。
猛然回過頭,卻看見梁叔毅正盯著我。 看見我看他,他笑了笑,就將眼神轉開。
“公主——不,青枝中的毒重麼?”何公子問叔毅道。
梁叔毅點了點頭,道:“有一種是咱們這裡的蛇毒,不過已經有了解藥。 不礙事。 另外兩種都有些古怪,不常見的。 不過我應當能夠應付。 ”
何公子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對我笑道:“叔毅的醫術,恐怕早就是海內獨步了。 ”
“解毒並不難。 ”梁叔毅忽然開口道:“重要的是要找到下毒的人。 因此我說讓她在我房中歇息,我自己在暖閣外地涼榻上睡,只有一道屏風之隔,幸好表兄是不拘小節的人,否則我也就不敢提出這個主張了。 ”
何公子點了點頭,笑而不言。
“好了。 飯菜都涼了,先吃吧。 ”那中年美婦笑盈盈地讓侍女們揭開所有地飯菜。 我早已餓了,聞到那陣飯菜撲鼻的香味,只覺得從來沒有這樣舒適過。
席間,一家人談笑風生,琅兒嘰嘰呱呱說個不停,笑個不停。 中間講起他們四個人小時候的事情,我才漸漸明白。 原來那個中年美婦是何公子母親的姐姐,她在何公子極小的時候就早逝,因此何公子小時候倒是有一半多的時間都是在遼東長大的。
我cha不上嘴,但看著他們一家人喜樂融融地樣子,不由得想起了母親和善兒,臉色或許就在那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皇兄。 ”梁叔毅忽然說,“青枝小姐的母親和弟弟找到了麼?”
“噢,對了。 ”梁伯駿這才想起來道:“已經找到了,他們在附近的一個鎮上。 我已經令人去接他們,可惜他們戒心很重,不肯過來。 ”
“我馬上寫一封親筆信,請梁大哥派人帶著信去接他們,定然就肯了。 ”我如釋重負,笑道:“多謝大哥。 ”
梁伯駿點了點頭,道:“這有什麼。 令堂和令弟。 自然是要接過來的。 ”
那中年女子對我笑道:“你放心,到了這裡就當這裡是家一樣。 有什麼事,書兒要養傷,琅兒粗心。 就告訴我和他們倆兄弟。 ”
一個人的內心,不知道可以從眼睛中lou出多少。
這個中年女子,讓我回想起叢嵐,那個溫柔安靜的女子。 她們的眼睛中,流lou出來的都是滿滿地溫柔和與世無爭,這樣的眼神,我從前沒有,以後也未必會有。
“何公子的小名叫書兒麼?”我笑道:“我倒是從來都不知道。 ”
他們的表情頓時都凝固了,彷彿我提到了什麼避諱的事情一般,那個中年美婦低聲對我說:“他的真名叫做穆季文。 ”
我頓時知道自己闖了禍,含糊答應了兩聲,便不再提這個話題。
好在梁叔毅若無其事地提起另一個話題,將各人地注意力引開去。
直到用完晚膳,眾人才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禮,送皇上和皇后回宮。
琅兒爭著和梁伯駿一起將何公子,不,穆季書扶了回去。
花廳中一時間只剩下了梁叔毅和我。
他平平靜靜地笑道:“出去走走。 ”
我和他?
我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覺得似乎不能拒絕。
他一邊替我xian開簾子,一邊說:“只怕他們還在準備你的床鋪,咱們先出去走走。 西邊那邊的花園不錯,這個時節,桃花都開了。 ”
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
西邊果然有很大的一座桃花園,在靜夜中,桃花在春風中安靜地怒放,四周一片靜謐,比起白天的景色,又有很大的不同。
梁叔毅靜靜地站在我前面,轉過身來對我笑道:“這晚上的桃花少了一些浮躁,看起來更加鮮豔呢。 ”
我點點頭,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我能夠感覺到,這是一個詩情畫意的人,但是我不是,就算我原本是,在那麼多的陰謀和漩渦中,我已經沒有了安定和平靜的心情來欣賞這樣美麗地風景。
“方才我說公主中了三種毒,其實不止。 ”梁叔毅溫和一笑,娓娓說道:“公主心事太重,長期下來,必定傷身。 ”
他想說什麼?我開始有些戒備,勉強笑道:“多謝掛懷,境由心生,這種東西,恐怕是無能為力地。 ”
“不然,”他站在我面前,笑道:“醫者,首先要醫治的,應當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