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片刻,趙矜取了剩下的所有食物,分給眾好漢。食物不多,眾好漢互相推讓,又都讓趙矜。趙矜大笑道:“好男子,何必這樣小氣!理應你爭我搶,盡皆吃了才好,不拘小節,連公平都不必考慮,那才痛快!明日大夥兒便去打獵,放著你們的本事,還怕飢餓不成?我們自然會有充足的食物、充足的衣服,只要努力!”
“恩公所言極是!”眾好漢豪情大發,果然搶著吃起來,不一會兒吃了個精光。這才豪爽!眾好漢哈哈大笑。趙矜便令有傷的人仔細看視傷口,自引幾人提著水袋去泉池那邊打水。
女人們在另一堆火堆邊閒坐,低聲細語。趙矜打好了水先來到她們那邊,從馬上下來,將兩袋水交給女人們,笑道:“差點忘了你們!不過不要見怪,我們男人們有正事!”說罷即牽馬走了。跟著趙矜的人在遠處都下了馬走路,因為按禮節,下馬錶示尊重。如果兒子在父母門前、弟弟在兄嫂門前馳馬,那都是不敬的表現。在恩公的女人們面前,自然也是要放尊重的。
過一會兒,男人們在大火堆邊重新列坐。女人們坐時,非常簡單,團成一圈子環坐,很是隨意;男人們則不同,儘管以兄弟相稱,但在古代非常講究尊卑有別,軍隊更是如此——如果尊卑無別,打仗如何指揮?
於是眾好漢讓恩公趙矜坐在上首;二十二騎中李荼最尊,坐於趙矜右側偏下位置;其次蕭銎,坐於趙矜左側偏下位置;再其次顏士重、林宓等,依次列坐。這個圈子,看似隨意,其實很有講究。趙矜以入鄉隨俗的態度,看他們安排座次。既然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不可能讓全世界都隨自己的習慣,那當然只有自己去順應別人的習慣了。
天為帳,地為床,星光輝映,曠野蒼茫。一眾男子團坐在篝火旁,取了一個頭盔,一邊敘話,一邊用頭盔傳遞著飲水。
大好男子,敘的可不是家長裡短的話兒。只聽一人慨然道:“恩公如此神勇,何不便率我等,轟轟烈烈幹番事業!”
又一人高聲叫道:“恩公乃是受命於天!順天而行,戡亂拯民,善莫大焉!”
李荼道:“荼雖不才,頗識得城中工匠頭領,可為內應。恩公振臂一呼,定當萬眾景從!”
蕭銎道:“新城之中數十萬苦力,糧秣積聚如山。此乃天賜良機,恩公不取何待?”
原來趙矜前往打水之時,他們合計好了,都覺得這次大難不死,定是天意成全。老天要讓好漢們苦盡了心志之後,終於得到一個建功立業的良機!這樣的機會,有生之年只遇到這麼一次,怎麼可以放過?一定要請恩公出頭,帶大夥兒奪取新城,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這卻正合趙矜心意,當即大笑一聲:“哈哈哈!很好,難得列位壯士有這樣的鬥志,山人聽了,深覺有理。那麼,何必踟躕猶豫,想到就去做,就這麼定了!”
眾好漢大喜!恩公沒有推搪一口答應,真是好漢中的好漢!
於是李荼、蕭銎都奔到下首,引領眾好漢撲地便拜:“主公在上:某等二十二人,自今跟定主公,但憑驅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趙矜忙道:“眾家兄弟,不必拘禮,快快請起!”但是二十二人依然鄭重地三叩九拜,方才起來。他們認為,拜主公是一生一世的大事,絕不能馬虎。趙矜只得入鄉隨俗,給他們拜完,笑道:“好了,今後咱們別搞太多繁文縟節,一切禮數從簡!”
眾好漢方道:“遵令!”各人回原位坐下,繼續飲水談笑。拜了主公,就是君臣名分,眾好漢自此對趙矜更加恭敬;而趙矜自此視二十二人為心腹,深相倚重。
篝火繼續熊熊燃燒,趙矜接過蕭銎遞過來的頭盔,將剩餘的小半盔水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豪情大發,心裡感覺比喝了最甘醇的美酒還暢快!
蕭銎提起水袋,將水傾入頭盔。趙矜再喝一口,遞給李荼;李荼喝一口,遞給顏士重……就這樣,頭盔一遍遍地轉圈,起義的藍圖也漸漸描繪出來。
然後,趙矜來到女人們一邊。這時夜已深了,氣溫也冷了。女人們摟在一起取暖,趙矜便跟她們略說了自己已經是主公,正準備發動起義、奪取新城之大事。
女人們又驚又喜。蕙娘便改口叫趙矜主公,拜告道:“主公在上,自古男子行事,何必告知婦人?如此大事,萬不該說與我等知曉。”
原來按照古代儒家的一套婦德教育,婦人只應操持家務,對外部事務沒有知情權,更沒有參與權。趙矜聽了微笑,卻不好說蕙娘不對——要更改古人的古舊思想可太麻煩了,話說起來不知道多長呢!於是趙矜只笑道:“好姐姐,沒關係,我告訴你們又何妨?你們自然不會給我洩露出去,讓長毛知道了防備著,哈哈!其實呢,我是想要讓你們高興高興才說的!哪怕只是一個遙遠的夢,可是我啊,期望能夠有朝一日,帶你們回故鄉去看看。你們,難道不想故鄉?”
說起故鄉,眾女不禁都潸然淚下。已經遠隔萬里,誰還敢指望,此生能夠活著再回到故鄉?
金鴛拭淚道:“主公哥哥,難道,你竟有法兒,能騰雲駕霧,送姊妹們返鄉不成?”
趙矜忙搖頭:“這個我不行!我說過了,我只是修仙的人,不是成仙的人!不過,我有個長遠計劃。就是說,起義了之後,我們有了許多人馬,可以求生存、圖發展,乃至有朝一日,打回中原!這樣不就可以送你們回故鄉看看了?”
眾女聽這麼說,都覺得此事千難萬難。不過,總歸有了一分希望。於是她們悲喜交集,都恭祝主公成功。
昨夜趙矜與眾女圍坐之時,曾聽她們唱歌,覺得蕙娘歌聲不錯,六女歌喉更加美妙。趙矜心想,這個時代,東方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這是比較閉塞的做法,何不開放一些?美妙的歌聲,如果讓好漢們都聽一聽,打動他們,讓他們都懷有一個迴歸中原的長遠夢想,豈不是好?
要說開放,中國的古代本來很開放,遠比西方開放得多。儒學始祖孔子所編集的《詩經》中,就大量收集了春秋時期的民間情歌,可見當時的男女往來,很是自由。偏偏後世的儒家學者,非要把那些情歌也解釋成深邃的政治歌曲了!冤哉枉也!
就像趙矜看到《詩經》第一首——《關雎》,就不禁納悶:“明明是隨心而發的情歌,表達的是愛情,怎麼硬說是聖人為了教化?‘悠哉遊哉,輾轉反側’明明是愛★欲使然,大儒們卻硬解釋成是為了追求婦德美好的良家女子!我們看了就真的很鬱悶了,德從何來?何以見得?不但通篇不見有美德的描繪,而且像‘窈窕淑女’這樣的外貌描寫,‘左右芼之’這樣的動作描繪,明明就是對美色的讚賞嘛!違逆人性的教化,謊言曲解的教育,直到現代都還是這樣,中國豈能不矇昧落後呢?”
到了唐朝,開放風氣更濃,婦女可以自由地在公共場合拋頭露面,大膽展現自己的美麗身姿,甚至出現了比西方還早數百年的露胸裝,大大流行!可惜宋代以後理學橫行,視開放為洪水猛獸,時代便又倒退。
趙矜愛讀唐詩,從唐人詩中便可見當時開放風氣。周濆有一首《逢鄰女》寫道:“日高鄰女笑相逢,慢束羅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綠水,參差羞殺白芙蓉。”
施肩吾也有一首《觀美人》寫道:“漆點雙眸鬢繞蟬,長留白雪佔胸前。愛將紅袖遮嬌笑,往往偷開水上蓮。”
白居易亦有一首《小女冠阿容》,描寫得惟妙惟肖:“綽約小天仙,生平十六年。姑山半峰雪,瑤水一枝蓮。晚院花留立,春窗月伴眠。回眸雖欲語,阿母在旁邊。”
可不是麼?從唐到宋,開放轉封閉、進取轉保守之後,中國的社會竟然停滯了一千年,直到在世界大潮的衝擊下,才總算開化了一些。相應地,終於才又有女人敢於顯露“姑山半峰雪”,展現美好身材。
又像什麼“女人不可參與國家大事”、“男人的大事不要跟女人商討”之類,都是中國傳統禮教的說法。蕙娘在年紀輕輕時就被掠,中斷了禮教的培養,可是這些觀念在她心中至今都還根深蒂固。可見禮教之所以難破除,關鍵就在於被禮教所約束的人,自己不能清醒認識到,反而還十分維護禮教呢!
趙矜心想:“我的思想自然是遠遠超前於這個時代,但是無法讓別人輕易轉變呀,只有試試潛移默化吧。”於是請蕙娘與六女跟著自己,到男人們那邊去,大家一起敘話,順便唱唱歌兒給他們聽。但是蕙娘不肯去,六女中的兩個小的也膽怯怕生,趙矜只好由著她們了。
楚楚、香芷、金鴛、玉鸞四個,以往見多了生人,心裡也沒有太多禮教束縛,欣然應承,大大方方地跟著趙矜來到男人們那邊,跟他們談天,給他們唱歌,祝好漢們從此跟著主公哥哥,鵬程萬里!
儘管沒有樂器,她們的歌喉已足打動人心。好漢們聽得個個如醉如痴。她們唱的都是《樂府》裡的曲子,引發好漢們思鄉之情。數曲之後,應趙矜的要求,四女也為二十二騎裡的少數民族兄弟唱了一首北朝民歌《敕勒歌》:
敕勒川,
陰山下,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天蒼蒼,
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最後一首,也是趙矜的“點播”,乃是白居易所作《憶江南》一詞。
江南好,
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
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
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
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復相逢?
聽著聽著,中華氣象,湧上心頭。如何追憶,何時重逢!眾好漢不禁感慨大發,一時悲不自禁,一時壯懷激烈。他們誓願跟定主公,向著有朝一日迴歸中原的目標,拼搏奮鬥,雖死無憾!
這一夜情景,有詩為證:
暮色蒼冥滿乾坤,
火光掩映歌舞人。
只為紅顏數支曲,
致使好漢欲斷魂。
陰山遠在玉關內,
江南更於東海分。
記取今宵思鄉夢,
王師由此萬里徵。
(待續第十四回:隱伏人材廣收納,草莽壯士多網羅)